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639章 杨老头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2/2页)这份疏文一旦递上去,绝口不提抗拒圈地,反而把矛头全集中在许有德贪腐上,这就完美绕开了皇帝要迁都的大计真相。
可是,许有德是奉旨办差,他根本没有贪!这银子全是他帮皇上拿地用的钱!
朝廷只要接了折子一查,必然查无实据。
到了那个时候,陈家和方家这个“诬告朝廷重臣,阻碍国家大政”的弥天大罪,就死死扣在脑袋上了!神仙难救!
杨敬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老爷……您这是……要让陈家和方家死无葬身之地啊!”
杨伯年阴冷一笑:“某不是害他们。老夫这是顺了他们的心意,给他们一条能跟朝廷死磕到底的通衢大道。”
“他们不是把那几百亩地看得比命还重吗?不是要死守祖坟吗?”
“好啊,那就让他们守个痛快。”杨伯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拿九族的脑袋去守。”
三日后。杨氏正堂。
陈世昌和方金海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杨敬之重新誊写好的那份万民公疏。后面已经附上了江南大批不明真相的士子签名。
陈世昌将折子从头看到尾,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好!”陈世昌连喊三声,满脸激动的潮红,“杨兄这笔力,当真是千钧之重!字字诛心啊!”
他指着其中一段,激动得手指直哆嗦:“尤其这几句,假公济私、中饱私囊!就该这么写!只有把罪名定在贪腐上,朝廷的言官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把许有德那狗官的皮给生扒下来!”
方胖子也跟着附和:“杨老哥不愧是咱们江宁府的首善。这折子一递,许有德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两人完全沉浸在即将扳倒权臣的狂热中,压根没察觉到,整篇疏文中,关于他们最在意的“强征祭田”、“保卫祖产”的字眼,已经被偷换得干干净净。
全篇只剩指控许有德贪墨的死罪。
杨伯年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地咳嗽着,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
“陈兄、方兄觉得可行,那这疏文,就算是定稿了!”
“今夜咱们三家各自备好族印。”
“明日一早共同用印,立刻发往京城。”
陈世昌大笑起身:“好!明日一早,老夫亲自带印过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天入夜,二更天。
杨家后院突然传出一声凄惨的惊呼。
接着整个杨府乱作一团,灯笼到处乱晃,下人们奔走呼号。
消息很快传到陈府和方府。
杨家族长杨伯年,在书房里连日熬夜劳神,突然咯血昏厥,倒地不起!
陈世昌和方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坐着马车狂奔至杨家。
杨家卧房内,浓重的苦药味刺鼻。
府医在床头擦着汗,对着杨刚等人连连摇头:“这是忧思过度,加上之前心口受了重伤,如今肝火攻心,郁结于内。”
“老太爷这半条命算是悬着了,绝不能再动半分脑子,否则大罗神仙也难救啊!”
陈世昌拨开人群挤进屋。
拔步床上,杨伯年老脸蜡黄如一张金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看见陈世昌进来,杨伯年手指微微动了动。
“陈兄……”杨伯年的声音小得似蚊子哼哼。
陈世昌赶紧凑到床头,俯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杨兄,你快别说话了。好好养病要紧!”
杨伯年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般,抓住陈世昌的手腕,。
“折子……疏文……”杨伯年眼眶泛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里,“不能拖了……夜长梦多……老夫这条命,不要了……咳咳!”
他又干呕了一下,嘴角溢出触目惊心的血丝。
杨伯年望着陈世昌,喘息越来越急促:“你们……替老夫……递上去……保住……江……”
话音未落,杨伯年双眼一闭,脑袋偏向里侧。
整个人直接晕死了过去,任凭陈世昌怎么呼喊都没了半点反应。
“杨兄放心!”陈世昌咬着牙发狠,“你安心养病。这疏文,我们来递!今夜我们就把这事办妥!”
半个时辰后,杨家外院书房。
陈世昌和方金海郑重其事地将陈家和方家的族印、私印,重重地按在了那份厚厚的万民公疏末尾。
方金海抬头看向一旁的杨敬之:“七爷,杨老哥这会儿还没醒,你们杨氏的族印在哪?赶紧请出来把这章盖了,咱们好连夜把折子发出去啊。”
杨敬之满脸悲痛地直叹气:“不瞒二位,族印向来是老爷子贴身保管。这大印的钥匙就挂在他内衣里。如今老爷子牙关紧咬、人事不省,府医正在里头施针抢救,这节骨眼上,谁敢去翻他的贴身衣物啊!”
“这……”方金海傻了眼,“折子上要是没有杨家的大印,那分量岂不是……”
“等不及了!”陈世昌一咬牙,厉声打断了方金海,“许有德那狗官说不定明日一早就要调兵!夜长梦多!杨兄为了大义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咱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陈世昌将折子一把收拢,沉声喝道:“咱们两家的印也够分量了!出了事,咱们两家扛!”
说罢,陈世昌把折子塞进火漆木匣,交给身后的心腹死士。
“连夜出城,去驿站换快马!八百里加急,不管跑死多少匹马,一定要把这匣子递进京城通政司!”
死士双手接过,转身隐入风雪之中。
随后二人慰问了一番,马车声也渐渐远去了。
后院卧房内。
原本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的杨伯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老眼里哪还有半分浑浊和虚弱,亮得吓人,全是老狐狸的狠厉与算计。
他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两床厚被子,直接坐了起来。
顺手扯过床头的帕子,把嘴角的假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一直守在门边的杨敬之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老爷,人走了。折子也送出城了。杨家的大印没盖,上面全是他们两家挑的头。”
杨伯年冷哼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筋骨。
“这两个蠢材。”杨伯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感受着灌进来的冷风,脑子异常清醒。
“老七。”
“吩咐下去,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尊前朝的和田玉观音请出来。备下最重的一份厚礼。”
“老夫要亲自登门,去拜会许大人。”
杨敬之立刻心领神会。他压低声音问:“老爷,那份投诚的地契,可要一并备好?”
杨伯年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缓缓摇了摇头。
杨伯年停顿了一下,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狠绝:“地契自然要带。但许有德要的,绝对不止是几亩地契那么简单。”
“他要办大差,手里就需要一把趁手的江南快刀。”
杨伯年转头看着杨敬之,吩咐:“你连夜去账房。第一,拟好咱们杨氏全族两千三百亩地的割让清册。一文银子不要,全部白送给朝廷!”
杨伯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亢奋:“第二。把咱们这几年摸查的底子全拿出来。画一份城南其余所有世家、豪绅的详细地图。”
“每一家的田产界限、把柄软肋,特别是那些埋在好地段的祖坟分布!”
“全给老夫标注得清清楚楚!”
杨敬之只觉得后背发凉,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狠!这是要把同僚全部卖个底朝天啊。
“老爷,这东西要是交上去,咱们在这江南地界,可就彻底把人得罪光了。”
“得罪光?”杨伯年嗤笑出声,“等过了这个月,这些江南世家还是不是个活人都不好说!皇上南下,不洗牌怎么重新坐庄?!”
杨伯年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雪越下越大,积雪压断了庭院里的一根枯树枝。
“老七啊。”杨伯年双手负在身后,语气透着疯狂,“世人都以为老夫今日称病,是背盟弃义。”
他指着窗外的风雪:“错!大错特错!”
“陈世昌、方胖子,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老夫不是背盟,老夫是借着他们的骨血,给咱们杨家铺一条直上九霄的通天阶梯!”
“不出半月。”
“他们的族印,就会变成一道催命符,刻在那份诬告朝廷重臣、阻挠国家大政的罪疏上。”
杨伯年张开双臂,放声狂笑。
“而老夫的名字,我杨家一族的门楣,将会清清楚楚地写在当今圣上迁都大业的首功簿里!”
“哈哈哈哈哈哈!”
杨敬之看着陷入癫狂的族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他升起了莫大的荣幸!
一撩衣摆,深深地躬身拜了下去。
“族长……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