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给那边的年
第401章 给那边的年 (第2/2页)两个母亲出了门,屋里一下子清净下来。
张志诚坐了一会儿,又接了个电话,张强本来想留下,王丽临走前交代他把自家桌子擦了,他磨蹭了两分钟,还是被张志诚隔门喊了回去。
家里只剩下陈建国和陈拙。
陈建国把茶叶罐重新拿起来,摇了摇。
「这个罐子不行,路上容易压。」
他说完,进了阳台小书房,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小铁盒,铁盒原来装过什麽零件,已经空了,表面有一点旧痕,但擦得乾净,陈建国把盒子打开,又拿干布仔细擦了一遍。
「用这个装。」
陈拙看着那只铁盒。
「这个不是你放零件的吗?」
「空着也是空着。」
陈建国把茶叶倒进纸包里,再把纸包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晃了晃。
「这样不容易压。」
他做这件事时很认真,像是在处理一个要装进机器里的小件,纸包折角要平,盒盖要扣紧,外面还用一圈橡皮筋绕好。
陈拙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只小铁盒比茶叶本身更像父亲的东西。
陈建国把铁盒推到他面前。
「带过去的时候,跟人说是家里一点心意。」
「嗯。」
「别说得太大。」陈建国又补了一句,「普通东西。」
陈拙点头。
「普通东西。」
下午,刘秀英和王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胶袋。
袋子一打开,里面有两个巴掌大的中国结,红线编得紧,中间挂着小小的福字,还有一包剪纸窗花,十二张,都是红纸,图案有鱼、有梅花、有娃娃抱鲤鱼,王丽还多挑了一张小贺卡,封面是金色的灯笼。
「这个好。」王丽把贺卡放到茶几上,「上面空着,能写字。」
刘秀英把中国结拿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这个福字。」
张强探头进来。
「不认识也没关系,红的就行,一看就很过年。」
这话倒说得不错。
刘秀英点点头。
「那就这个。」
她把中国结,剪纸和茶叶铁盒摆在茶几上,一样一样看过去,东西都不贵,甚至可以说朴素,可摆在一起,红的红,绿的绿,铁盒旧得稳当,忽然就有了几分像样。
晚上吃过饭後,刘秀英把那张贺卡拿出来,坐在灯下写字。
她写得很慢。
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
春节快乐。谢谢你们照顾小拙。
写完以後,她又觉得小拙两个字他们可能不懂,就问陈拙。
「你在那边,他们叫你什麽?」
「Zhuo,或者Chen。
刘秀英想了想,把草稿上的小拙圈了一下。
「那这个怎麽写?」
「其实就是拼音。」
陈拙搬了椅子坐到她旁边,拿起笔,把自家老妈的话翻译了一遍。
刘秀英看不懂那些字母,只觉得一行中文下面多了一行外国字,好像两边终於接上了。
「这句是谢谢他们照顾你?」
「嗯。」
「这句是春节快乐?」
「对。」
「那你再加一句,欢迎他们以後来中国。」
陈拙笑了笑,又写了一句。
刘秀英看他写完,拿过贺卡,照着草稿小心抄中文,她的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写到「谢谢你们照顾陈拙」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把陈拙两个字写得更端正些。
英文那部分还是陈拙写。
陈建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再写个地址?」
刘秀英抬头。
「写什麽地址?」
「家里地址。」陈建国说,「人家要是真来,知道往哪儿找。」
刘秀英愣了愣。
王丽在对门听见,端着茶杯过来凑热闹。
「这个得写,写锦綉花园,六号楼,六零一。」
张强也跟着探头。
「顺便写六零二也行,国际友人来了不能只认一家。」
王丽回头看他。
「你少给自己加戏。」
陈拙低头笑了一下,在贺卡最後写下地址,中文一行,英文一行,刘秀英看着那串英文地址,觉得它很陌生,又觉得它确实是在写自己的家。
写完以後,她把贺卡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等墨水干透,才和中国结,剪纸,茶叶铁盒一起装进一个乾净的小布袋里,布袋是以前买衬衫时留下的,米白色,袋口有两根细绳,刘秀英嫌它太素,又找出一小截红绳,在袋口打了个结。
红绳一系,那个小袋子立刻有了年味。
刘秀英把袋子递给陈拙。
「这个别忘了。」
陈拙接过来。
「不会忘。」
「茶叶是给皮埃尔的,中国结和剪纸给玛蒂尔达,贺卡一起给他们看。」刘秀英想了想,又补一句,「要是他们不懂,你就解释。」
「好。」
「别嫌麻烦。」
「不麻烦。」
陈建国坐在一旁,喝了一口茶。
「放到书桌上,明天收东西的时候一起装。」
刘秀英立刻说。
「现在还不急着收行李。」
陈建国看她一眼,没说话。
刘秀英也知道自己反应快了些,低头把桌上的剪纸包装纸收起来。
陈拙把小布袋拿回房间,放在书桌右上角。
那地方原本放着几本从普林斯顿带回来的书,还有一本国内买的笔记本,小布袋放上去以後,那些英文书脊旁边忽然多了一点红色,不像学术资料,也不像行李物品,更像是从家里悄悄伸出去的一只手。
陈拙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
客厅里,刘秀英还在和王丽说话,讨论玛蒂尔达要是真来中国,能不能吃辣,吃不吃香菜,张志诚在旁边说外国人不一定都不能吃辣,自己以前遇到过一个客户,辣椒吃得比他还厉害,张强立刻说那应该介绍给老黄,吃辣和讲物理一样凶,王丽说过年呢,别把老师也拉出来。
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热热闹闹,却没有前几天那麽满。
陈拙低头,把小布袋往桌子里侧推了推。
那天说开以後,家里好像并没有发生什麽大变化,饭还是照吃,电话还是照打,王丽还是过来串门,张强还是嘴贫,陈建国还是话少,刘秀英还是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
可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普林斯顿不再只是一个会把他带走的远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有了名字,有了人,有了一个会认真学春节快乐的玛蒂尔达师母,有了一个会收到茶叶的皮埃尔,也有了一只从锦綉花园六楼出发的小布袋。
晚上,刘秀英路过陈拙房门,见他还站在书桌前,便问。
「放好了?」
「放好了。」
「别忘。」
「不会。」
刘秀英点点头,本来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布袋。
红绳在台灯下很显眼。
她忽然觉得,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也被这一点红色轻轻拽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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