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8章 养养
第2478章 养养 (第1/2页)石秀哭了好一阵。
哭到陈平的魂体都在跟着她颤。
她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抬头看他。
满脸的泪,皱纹里全是水光。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在往下掉。
“你咋成了这样?”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
她缩回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你瘦成这样。你以前就瘦,可没这么瘦。你魂都快没了。”
“受了点伤。”陈平说,“养养就好。”
石秀盯着他看了数秒。
她没追问。
她活到六十岁,见过的事多了。魂体淡成这样,那伤能是“一点”?可她没追问。
她转过身,朝铺子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怕他忽然不见了。
“你坐着。婶子给你做饭。”
“婶子,我吃不了。”
“吃不了也做。”
石秀打断他,跟二十年前在大王村灶台边喊他吃饭时一模一样,“你坐着。别动。”
陈平坐下了。
他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看着石秀佝在灶台边忙活。
她舀水,洗锅,点火。
手一直在抖,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映在她脸上,映得那些皱纹更深了。
她切菜的时候刀在抖,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匀。
她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一抖,面条撒了一半在灶台上。
她嘴里骂了一句,把撒出来的捡回去。
陈平坐在那儿看着。
他想起二十年前,石秀在大王村灶台边做饭的样子。
那时候她手脚利索,一刀下去萝卜丝细得跟头发似的。她一边做饭一边骂陈乾坤,骂他不干活,骂他光知道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她嗓门大,骂得全村都能听见。现在她站在灶台边,手在抖,刀在抖,骂不出来了。
“婶子。”陈平开口。
石秀回过头。
“乾坤叔呢?”
石秀的手停住了。
刀停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萝卜歪在一边。
她没回头。
盯着灶膛里的火,盯着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她的肩膀缩了缩。
“你陈叔……”
她说了三个字就停了。
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面条在锅里翻滚。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把火压小了些,盖上锅盖。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平。
“你陈叔走了。”
陈平的心沉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石秀没说话。
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然后她抬起头来。
“你走那年,你陈叔当村长。后来村里闹了场瘟疫,上头来人把村子封了。你陈叔带着村里人抗了三个月,没抗住。他自己也染上了。烧了七天,人就不行了。”
陈平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膝盖。他没说话。
“走之前他一直念叨你。”
石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说傻蛋那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他说傻蛋机灵,要是他在,兴许有办法。他念叨了三天,念叨到你名字都喊不出来了。”
陈平心猛的一痛,他张了张嘴。
“婶子……”
“他走的时候五十三。”石秀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年他该七十五了。”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响。
面条煮好了。
石秀站起来,拿碗盛面。手还在抖,汤撒了些在灶台上。她把碗端到陈平面前,放在桌上,又拿了双筷子摆好。
“你吃不了。可你闻闻味。”
陈平低头看那碗面。
白面条,青菜叶子,卧了一个荷包蛋。
跟他娘当年给他卧的蛋一样。他闻了闻。
闻不到。
他魂体太淡了,连味道都闻不着。
可他看着那碗面,看着冒起来的热气,心口疼得他弯了一下腰。
石秀坐在对面,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你回来就好。”她说,“你陈叔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他……”
她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隔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陈平低着头,肩膀在抖。
石秀也低着头,手攥着围裙。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下去,锅里的余热还在咕嘟。
铺子外面,天彻底暗了,晚霞收尽了最后一点光。
街上有人走,有小孩笑,有铺子打烊的木板声。
这条街活着,在过了二十二年之后,还活着。
可陈平坐在铺子里,坐在石秀对面,觉得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离开下界这二十二年,别人也在过。
他错过了所有,陈乾坤死了。
石秀老了。
高彤去外地了。
齐雨晴等了二十二年。
林桂花死了。
严琳的傀儡碎了一地。
林依的魂在他心口的铜环里,安安静静的。
他回来晚了。
石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穿过了他的魂体。
她没收手。她就那么把手悬在他肩膀上,做出一个搭着的姿势。
“傻蛋。”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平抬起头。
石秀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泪,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那个笑很轻。
可她在笑。
跟二十年前在大王村院子里喊他吃饭时一样的笑。
只是老了,瘦了。
眼睛里的光暗了。
陈平站起来。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锅。
锅里的面汤还在冒热气。
他伸出手,把手悬在锅上方,感受那点热气。
热气温着他的魂体,暖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闭上眼。
“婶子。”他说,“我得去一趟清虚观。”
石秀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去那儿干啥?”
“林桂花在那儿留了东西。”陈平睁开眼,“我得去取。”
石秀没拦他。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阵,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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