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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抑郁而终

第744章 抑郁而终 (第2/2页)

他何尝不是如此?王安石的罢相,新法的屡遭阻挠,用兵西夏的半途而废,哪一件不是文官集团掣肘的结果?他以为自己可以超越列祖列宗,做一个真正乾纲独断的圣君,到头来却发现,他不过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纵然是最高贵的那一颗,也终究要被机器的运转所磨损、所抛弃。
  
  回望一生,励精图治却难破积弊,锐意革新却壮志难酬,万般无奈与悲凉涌上心头。
  
  他想起熙宁元年,他第一次召见王安石。那个身材瘦削、目光如电的中年人,在延和殿中侃侃而谈,"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三句话如惊雷般震醒了他沉睡的热血。他当即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次年拜相,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变法就此拉开帷幕。
  
  他想起均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免役法、市易法、方田均税法,一项项新法如春雨般洒向大宋的田野市井。他亲自审定每一条法令,批阅每一份奏报,甚至在宫中设立"提举中太一宫兼集禧观教习保甲司",亲自过问保甲法的推行。那几年,他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在治国理政上,年轻的面庞迅速消瘦,两鬓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他想起熙宁五年的保甲法,他力排众议,将农村民户加以编制,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大保为一都保。农闲时练兵,战时编入军队。他梦想着,终有一天,大宋可以拥有一支不逊于府兵、更胜于募兵的国民武装,再也不用耗费巨资养那些骄惰的厢军禁军。
  
  他想起熙宁七年的免役法,将原来按户等轮差服役的制度改为由官府雇人服役,民户按户等缴纳免役钱。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遭到了士大夫阶层的疯狂反扑——因为他们正是轮差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的子弟可以凭借特权免除徭役,而免役法却要求他们与普通百姓一样出钱。司马光连上五疏,痛陈免役法之弊;苏轼在诗文中间或讥讽,最终被卷入乌台诗案。
  
  面对群臣的泣血劝谏,这位一生要强的帝王,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应允。
  
  不是允诺他们的政治诉求,而是允诺自己的宿命。他知道,无论立谁为太子,这大宋的江山终究要传下去;他知道,高太后垂帘,保守派复起,新法大概率会被废罢;他知道,他十八年的心血,很可能在他死后被付之一炬。可他还能怎样呢?他连抬起手都困难,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喘息良久,他拿什么去抗争?
  
  依照宗法,神宗第六子、年仅九岁的赵佣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更名赵煦。
  
  那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福宁殿外白茫茫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赵佣被乳母牵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崭新的杏黄色太子袍服,头戴金缕冠,却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被引导着向龙床上的父皇叩头时,他天真地问道:"父皇何时能陪孩儿放风筝?"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神宗的眼角滑下一滴浊泪,渗入枕边的锦缎,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咕噜声。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歉疚与不舍。
  
  然而,幼主临朝,如何驾驭这艘历经风波的巨轮?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知情者心头。九岁的孩童,连《论语》都未读完,如何理政?如何制衡群臣?如何面对辽夏的虎视眈眈?大宋开国以来,并非没有幼主登基的先例——仁宗即位时年仅十三,由刘太后垂帘听政十二年,开创了"仁宗盛治"的前奏。可刘太后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宫女一步步走到皇后之位的铁腕女子,有政治手腕,有用人之明,更有镇住群臣的威严。而如今的高太后,虽同样出身名门,却素来以"女中尧舜"自诩,崇尚俭朴,厌恶奢华,更厌恶——新法。
  
  为了稳住风雨飘摇的政局,神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了人事安排:朝堂军国重务、天下大小政事,暂由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全权裁决。
  
  这道遗诏,是他最后的政治算计,也是最后的无奈妥协。高太后是英宗的皇后,他的嫡母,在宗法上地位尊崇;高太后出身将门,曾祖高琼是太宗朝名将,家族在军中颇有根基;更重要的是,高太后坚决反对新法,她的垂帘,意味着保守派势力的全面回归,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平息朝堂纷争,稳定人心。
  
  可这也意味着,他十八年的变法,将被彻底否定。他想起王安石,那个已经被贬谪到江宁、在钟山脚下的半山坡上筑室隐居的老臣。去年有密报传来,说王安石听到永乐城之败的消息后,彻夜不眠,绕室彷徨,次日对客长叹:"公非行者,而使之行,吾不知其可也。"——他不是在批评徐禧,他是在批评他赵顼啊!批评他用人不当,批评他操之过急,批评他毁了这场变法。
  
  如今,他又要亲手把变法最后的火种掐灭,交给那个最恨新法的人去处置。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这不仅是对权力的交接,更是对保守派势力的一次妥协与安抚。
  
  神宗的一生,是燃烧的一生。
  
  他生于庆历八年,那时仁宗还在位,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刚刚失败,朝堂之上弥漫着因循守旧的气息。他幼年便被过继给仁宗为嗣,在宫中长大,见惯了文官们的党同伐异,见惯了边疆的烽火连年,见惯了百姓在苛捐杂税下的哀鸿遍野。他问过老师:"为何汉唐能开疆拓土,而大宋只能纳币求和?"老师支吾其词,他却在心中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身登大宝,必当洗刷此耻!
  
  他二十岁登基,接手的是一个"积贫积弱"、每年需向辽夏缴纳岁币以买和平的尴尬王朝。
  
  治平四年正月,英宗驾崩,他赵顼在柩前即位。登基大典的礼炮声犹在耳畔,辽国的贺使便已抵达汴京——名为贺新君登基,实为催缴岁币。那使臣傲慢的态度,那"南朝"的称呼,像一记耳光抽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强忍怒火,在紫宸殿设宴款待,席间却食不知味。回到福宁殿,他对着太祖太宗的画像长跪不起,泪流满面:"子孙不肖,使祖宗蒙羞,臣罪当诛!"
  
  他痛心疾首,立志要洗刷数世边耻,再造盛世宏图。
  
  为了这个理想,他不畏人言,不惧祖制,将身家性命与帝国未来全部押在了王安石的变法之上。
  
  熙宁二年二月,他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作为变法的总机关。消息传出,朝野大哗。御史中丞吕诲上疏弹劾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诈似信",他勃然大怒,将吕诲贬出京城。参知政事唐介与他争辩,气得当场发病而死。他不为所动,他知道,变法非铁腕不可行,非流血不可成。
  
  熙宁变法、元丰改制,他苦心经营了整整十八个春秋。
  
  这十八年里,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匠人,试图修补这座千疮百孔的大厦。均输法平抑物价,青苗法抑制兼并,农田水利法开垦荒地,免役法减轻徭役,市易法打击垄断,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他试图用"理财"来充盈国库;保甲法训练民兵,保马法蓄养战马,将兵法改革军制,军器监改良兵器——他试图用"整军"来强固边防;改革科举,整顿太学,编纂《三经新义》——他试图用"育才"来为变法储备人才。
  
  元丰年间,他又亲自主持官制改革,仿照《唐六典》厘定职官,废除使职差遣,恢复三省六部的正规体制。这是他政治成熟的标志,他不再完全依赖王安石,而是试图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运转高效的行政体系。
  
  他试图用"理财"来充盈国库,用"整军"来强固边防,用"改制"来集中皇权。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却并非总是顺着理想者的轨迹。
  
  他太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太高估了帝国的承受力,也太低估了保守派的反弹。新法在执行中走了样——青苗法变成了强制摊派,保甲法变成了扰民工具,市易法变成了官府与民争利。他派去地方的提点刑狱、提举常平,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借新法之名行聚敛之实?他不得而知,或者说,他不愿深究。他太需要钱了,需要钱养兵,需要钱打仗,需要钱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变法触动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新旧党争撕裂了朝堂。
  
  士大夫阶层,这个大宋立国的根基,被他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边是王安石、吕惠卿、章惇、蔡确等新党,主张变法图强;一边是司马光、文彦博、富弼、苏轼等旧党,主张守成维稳。两党之争,从最初的政见分歧,演变为意气之争、权力之争、生死之争。他试图调和,却越调越裂;他试图压制,却越压越反弹。
  
  将帅失和贻误了战机,加之天灾人祸不断,这位帝王的强国梦最终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五路伐夏,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国之战,却因将帅不和、配合失当而功败垂成。种谔与李宪争功,高遵裕与刘昌祚掣肘,各路大军或进或退,如同一盘散沙。灵州之败,永乐城之溃,不是宋军不能战,而是将帅不能和——而这将帅失和的根源,又何尝不是他赵顼用人多疑、急于建功所致?
  
  当毕生追求的强国理想彻底破灭,满腔抱负化为泡影,这位一生为国操劳的帝王,带着无尽的遗憾,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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