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零章 大河（终结章）

第一三零章 大河（终结章） (第2/2页)

“河生，你来了？”
　　
　　“来了。在你电话里。”
　　
　　方卫国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在电话里，就是在电话里。我信你。”
　　
　　“卫国，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来看你。”
　　
　　“好。你等着我。等春天来了，我去看你。”
　　
　　“好。我等你。”
　　
　　方卫国没有等到春天。他走了。2029年12月，大雪那天，他走了。河生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里写字。他放下笔，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方卫国写的“大雪”。他看了很久，眼泪流了下来。
　　
　　“卫国，你骗人。你说春天来了来看我。你骗人。你从来不骗我。你这次骗了我。”
　　
　　他哭了很久。林雨燕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陈溪从北京赶回来，抱着他，哭了。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
　　
　　2030年春天，河生一个人去了北京。他要去送方卫国最后一程。林雨燕要陪他，他不让。陈溪要陪他，他也不让。他要一个人去，跟方卫国说说话。方卫国的墓地在八宝山，一块小小的墓碑，黑色的大理石，刻着方卫国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河生蹲下来，摸了摸墓碑。碑面冰凉凉的。
　　
　　“卫国，我来看你了。春天来了，你说春天来了来看我，你没来。我来看你了。你瘦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你老了，可你还是那么好看。你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最好看。”
　　
　　他把带来的那本书放在碑前。是方卫国写的最后一本——《立春笔记》。扉页上写着：“河生，春天来了，我去看你。”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春。
　　
　　“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河生，你的地也醒了。你等着我。春天来了，我去看你。”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卫国，你骗人。你骗了我。你从来不骗我。你这次骗了我。”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卫国，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你等着我。我不骗你。我说来，就一定会来。”
　　
　　五
　　
　　2030年6月30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六月三十日。第六艘航母“浙江舰”交付两周年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夏天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青青的，硬硬的，沉甸甸地垂着枝头。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好几茬，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在晨风中轻轻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六月的晨风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去了电影里。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
　　
　　下午，陈溪从北京回来了。她带着一本新书——《方卫国传》。她写了三年，写了几十万字，写了方卫国的一辈子。她把书递给河生，河生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献给我的父亲，我的方叔叔，我的家人。”
　　
　　“爸，您看看。”陈溪站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河生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看到方卫国去世的那一段，他的眼泪掉了下来。陈溪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张纸巾。
　　
　　“爸，您别哭了。”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陈溪没有戳穿他。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陈溪从北京回来了，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方远也来了，跟着他爸妈。方远长大了，十岁了，虎头虎脑的，说话像个大人。他坐在河生旁边，给他夹菜。
　　
　　“爷爷，您吃。”
　　
　　“好。你也吃。”
　　
　　河生看着这一桌子人，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母亲还活着，大哥还没老。他们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笑。“妈，您怎么不吃？”“我不饿。你们吃。”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不饿，是舍不得。现在他也不饿了，不是不饿，是看着孩子们吃饱，他就饱了。
　　
　　窗外响起了烟花。方远趴在窗台上看烟花，陈溪走过去抱着他。河生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仰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绽放。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烟花是地上的星星。烟花灭了，星星还在。
　　
　　六
　　
　　7月5日，河生一个人回了河南。他要去看看大哥，看看枣树。大哥走了快一年了，枣树还在。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枣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匝匝的。枣花开了，满树都是黄色的小花，蜜蜂围着嗡嗡嗡地转。枣还没红，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哥，枣树结果了。青青的，硬硬的，比去年多。你看到了吗？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笑。
　　
　　河生去给大哥上坟。大哥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旁边是母亲的坟。他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哥，我来看你了。你放心吧，我们都好好的。溪溪的书出版了，方远长大了，枣树结果了。你在天上保佑我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远处的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静静流淌。
　　
　　下午，河生去了小浪底大坝。他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方卫国。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可他并不孤单，因为他们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七
　　
　　7月10日，河生回到上海。他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大河”。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春”。方卫国写的是——“立春一日，百草回芽。河生，春天来了，我去看你。”
　　
　　河生看着那幅字，笑了。“卫国，你骗人。你说了来，没来。可你写的字来了。你的字在，你就在。”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他拿起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幅字——“大河之上”。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过夏天，走过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每一个节气。走到那棵枣树再结新果，走到方卫国说的“春天来了，我去看你”。走到那些他一直在走的路，走到那个叫“家”的地方，走到铜铃声响起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唱了一辈子的号子，像方卫国写在纸上的每一个字。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大哥、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们，他还在，大河还在，铜铃还在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