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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城外有天,下城有人

第327章 城外有天,下城有人 (第2/2页)

可他听懂了另一句话。
  
  叶阁主没死。
  
  也没被押回重牢。
  
  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急声问:「那城主府呢?」
  
  「他们就这麽算了?」
  
  夥计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
  
  「不算还能怎样?那可是一名宗师,没把城主府拆了就不错了。」
  
  「不只如此,听说城主府最後还赔了一卷镇罡法。」
  
  这一下,周围彻底静了。
  
  下城人未必知道镇罡法值多少钱。
  
  可他们知道赔这个字。
  
  以前下城人见了上城府门,连头都不敢擡。别说城主府,就连它管着的护城司,只要一句话下来,帮派要低头,武馆要退让,铺子要关门,苦哈哈的人被夹在中间,连问一句凭什麽都不敢。
  
  可现在,有人从城主府里走了出来。
  
  还让城主府赔了东西。
  
  热汤锅旁,那个妇人低头看着锅里的白雾,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她丈夫前些日子在星辰阁伤房里捡回一条命,药钱还记在帐上。那帐没有逼她卖女儿,也没有让她按手印签死契。
  
  她把原本准备自己喝的半勺热汤,又舀回孩子碗里。
  
  孩子不懂,只小声问:「娘,叶阁主是不是很厉害?」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厉害。」
  
  她停了一下。
  
  「但你以後别只记他厉害。」
  
  孩子擡头。
  
  妇人看着巷外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很轻。
  
  「还得记他让你爹活着回来。」
  
  消息沿着河街往下滚。
  
  滚到工寮时,锤声停了一片。
  
  一个老匠听完,只把烧红的铁条重新塞进炉里,脚下踩动风箱。
  
  火星轰地窜了起来。
  
  旁边年轻学徒还在发怔。
  
  「师父,城主府真低头了?」
  
  老匠盯着炉火。
  
  「不是低头。」
  
  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
  
  「是有人把它的头按下去了。」
  
  锤声重新响起。
  
  这一锤,比前几日都重。
  
  锤声从工寮里传出来,又很快被河街的雾吞进去。
  
  河街主码头那边,帐棚已经开了。
  
  星辰阁立过规矩,过货只走一层帐。谁收,谁签名。挑夫从棚前过,只把木牌递过去,不再摸第二遍铜钱。
  
  真正动心思的,是下游几处小埠口。
  
  那地方贴着货栈边线,离星辰阁正门远,平日多是小船靠岸、散货转手、苦力换肩。旧盘口的人不敢明着说旧规矩还在,都换了个名目,叫看货钱。
  
  可钱也不敢多。
  
  一人几枚。
  
  因为星辰阁就在下城,他们不敢像以往那样,而且也不敢明抢,只等苦力自己递。
  
  几个穿短褂的闲汉早已经到了棚下。
  
  竹牌没拿出来,手却一直按在腰间。
  
  他们在等。
  
  等叶霄是不是又被押回重牢,等星辰阁是不是该重新低头,等这条水线还能不能再咬一口。
  
  一个背着麻袋的老挑夫从棚前走过,手往腰间摸了一下,又停住。
  
  那几枚铜钱还在。
  
  棚下几个人也看着他。
  
  没人开口。
  
  消息传到这里後,老挑夫喉结动了动,背着麻袋继续往前。
  
  他走出几步後,肩膀忽然直了些,像是那袋货轻了一点。
  
  旁边年轻挑夫看得发怔。
  
  「叔,不给吗?」
  
  老挑夫沉默了一下。
  
  「只要叶阁主还站着,这些不该给的,就不用给。」
  
  他把麻袋往肩上一顶,脚步比刚才稳了。
  
  棚下,一个闲汉低声骂了一句。
  
  「收不收?」
  
  领头那人看着河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影,脸色阴沉。
  
  「你去?」
  
  那闲汉嘴唇动了动,没敢迈出去。
  
  远处有人正把消息往这边喊。
  
  「城主府赔了!」
  
  「赔的还是镇罡法!」
  
  棚下几个人同时一静。
  
  领头那人按在腰间的手慢慢松开。
  
  竹牌终究没拿出来。
  
  河水拍着岸,一下一下,把昨夜雨後留下的旧泥往下冲。
  
  那几枚铜钱,留在了老挑夫腰里。
  
  不远处,一个卖鱼的妇人正在收摊。她本来已经把最肥的两尾鱼挑到木盆边,按旧习惯,要留给棚下那几个人。
  
  听完消息後,她看着盆里的鱼,犹豫片刻,把那两尾鱼重新丢回水里。
  
  鱼尾一摆,溅了她一身水。
  
  她骂了一句,眼里却有了点笑。
  
  消息也到了哑巷。
  
  雨後的哑巷更窄,泥墙被泡得发暗,墙根下积着水。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看着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
  
  「叶阁主真从城主府出来了?」
  
  「出来了。」
  
  「还能走?」
  
  「自己走的。」
  
  这三个字落下,巷口静了一瞬。
  
  一个正在补鞋的老头停了针。
  
  他年轻时也被护城司带走过一次,回来时瘸了一条腿。从那以後,每逢护城司的人出现在下城,他都先把头低下,连手里的鞋底都不敢敲响。
  
  老头低下头,把针重新穿过鞋底。
  
  这一针紮得很深。
  
  「我早说过,那孩子命硬。」
  
  「哑巷出去的孩子,就是了不起。」
  
  旁边有人低声笑他:「你什麽时候说过?」
  
  老头没擡头。
  
  「现在说,也不迟。」
  
  墙根下,一个瘦小孩子听了半天,忽然问:「他是不是以後都不会被抓了?」
  
  没人立刻回答。
  
  大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话,谁也不敢保。
  
  最後还是那个补鞋老头把线一拉,声音沙哑道:「至少这一次,他们没抓回去。」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巷尾一户人家门口,女人正把半盆昨夜攒下的脏水倒出去。听见「没抓回去」四个字,她手腕一顿,水泼在门槛前,冲开一小片泥。
  
  她男人前几日还在星辰阁伤房里躺着。
  
  那时候她站在药柜前,手里只有二十几枚铜钱,连一副药都凑不齐。星辰阁的人没把她赶出去,只让人把药先包了,帐记在阁里。
  
  她把木盆放下,进屋翻了半天,最後找出一块洗得发白的乾净旧布。
  
  孩子问:「娘,拿这个做什麽?」
  
  女人把旧布折好。
  
  「送去星辰阁。」
  
  孩子道:「这又不是新布。」
  
  女人把布压平,低声道:「乾净就行。」
  
  「新布我们现在也买不起。」
  
  消息继续往街头巷尾散。
  
  牙行门口,一个男人站了很久。
  
  他怀里揣着一张旧契,纸已经被手汗浸软。
  
  药帐可以去星辰阁记。
  
  可家里的米缸空了,房租拖了两月,旧债的人昨夜又来敲门。牙行说得很清楚,只要今日把女儿的契押下去,半月口粮和一副续命药,立刻能拿走。
  
  昨夜之前,他已经想好了。
  
  先活过这半个月。
  
  牙行夥计站在门里,看见他,笑着招手。
  
  「想好了?进来吧,今日价还算高。」
  
  男人的脚往前挪了一寸。
  
  然後,他听见街口有人说,叶阁主从城主府活着出来了。
  
  星辰阁的伤房今日还开。
  
  欠药帐的,照旧能记。
  
  粮线、柴线那边,也有人在门前排队登记。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旧契。
  
  那张纸很轻。
  
  可这些天,它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牙行夥计皱眉:「进不进?」
  
  男人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契在掌心皱成一团。
  
  夥计脸色一变。
  
  「你什麽意思?」
  
  男人没答。
  
  他把那团纸死死攥住,转身往星辰阁的方向走。
  
  街对面,一个卖针线的老妇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
  
  她弯腰捡起线团,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摊前原本挂着一块木牌。
  
  概不赊欠。
  
  老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把木牌摘下来,翻到背面。她拿炭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针线可赊,三日内还。
  
  字写得歪。
  
  挂出去後,却比原先那块牌子更醒目。
  
  路过的几个妇人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袖口裂着一道口子,已经用旧线缝过三次。
  
  她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眼圈慢慢红了,接着朝摊前走去。
  
  下城还是那个下城。
  
  泥还是泥,债还是债,病人还要吃药,孩子还要吃饭。星辰阁这两年替他们挡过不少刀,铺过不少路,可有些怕意,仍旧压在骨头里。
  
  怕护城司。
  
  怕上城。
  
  怕上城那扇高门一关,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但今日不一样。
  
  哪怕很多东西依旧,他们亲耳听到,有人从城主府走了出来。
  
  还让那扇门赔了东西。
  
  叶霄还活着。
  
  星辰阁还在。
  
  这对他们就够了。
  
  够老挑夫把那几枚铜钱留在腰里。
  
  够卖鱼妇人把最肥的两尾鱼留给自家孩子。
  
  够牙行门口的男人攥皱那张旧契,转身往星辰阁走。
  
  够哑巷里的孩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被城主府盯上的人,也能活着出来。
  
  也够更多没有名字的人,往後再被压到门前时,敢先把头擡起来看一眼。
  
  消息最後滚回星辰阁门前时,天色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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