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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玄衡议杀,暗水牵舟

第341章 玄衡议杀,暗水牵舟 (第1/2页)

数日後,玄衡山起了风。
  
  风从山腰云阶刮上来,穿过三重石门,擦过青铜山锺,最後撞进衡心殿外的长廊。廊下弟子站得笔直,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却没人伸手去按。
  
  山下有商队路过,隔着数里便收住马鞭。赶车人把马铃用布裹好,直到山门方向彻底静下去,才敢重新启程。
  
  这里的规矩,会先一步让人低头。
  
  衡心殿今日不见外客。
  
  五长老来得最早。
  
  殿中灯火还未全开,他已经坐在长案後,看完外事房送来的过录摘要。摘要只有薄薄三页,最前面写着天渊,後面跟着霍长钧、陆晦、槐炉坊旧案续卷、黑令入卷几处字眼。
  
  过录副抄还封在外殿。
  
  五长老没有让人立刻擡进来。
  
  他看完摘要,又让外事房走了一趟府城讯道。
  
  查叶霄。
  
  查星辰阁。
  
  查临渊龙门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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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王城总录司添签。
  
  最後,查天渊城镇城司主官。
  
  第二份讯册送回衡心殿时,五长老的手指在「元武山」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随後,他让人请诸位长老入殿。
  
  请帖上没写满因由,只写了三件事。
  
  天渊过录副抄到山。
  
  霍长钧、陆晦,身死入卷。
  
  槐炉坊旧案续卷。
  
  请诸长老议。
  
  三长老进殿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扫了一眼长案,又看向五长老。
  
  「两个内门弟子死在天渊,天渊镇城司还敢立卷问我玄衡宗的人,派人去把叶霄拿了,顺便给那里的镇城司一点教训便是。」
  
  他袖口一甩,坐到左侧。
  
  「这种事,也值得把我们都叫来?」
  
  五长老没有争,只擡了擡手。
  
  殿外,两名弟子擡着一只黑封卷箱,低头踏上石阶。卷箱不大,外面封着三道印。
  
  天渊镇城司副印。
  
  府城过录押印。
  
  玄衡宗外事房验封印。
  
  三道封印完好无损。
  
  卷箱落在长案上时,殿内几名执事都低了低头。
  
  五长老当众启封。
  
  第一册,霍长钧案。
  
  第二册,陆晦案。
  
  第三册,压着槐炉坊旧案续卷的封条。
  
  三长老起初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五长老翻开证物目录。
  
  旧图、断尺、灰钉、裂符,一项项列在卷中。
  
  再往下,是玄衡黑令。
  
  这一栏被朱笔圈过。
  
  圈内并列两枚封存条。
  
  霍长钧,玄衡内门黑令一枚。
  
  陆晦,玄衡内门黑令一枚。
  
  两行字後,都压着天渊镇城司的封存小印。
  
  殿中静了一瞬。
  
  案边一名执事的头压得更低。
  
  三长老掌心落在案面上。
  
  长案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连陆晦的黑令,也列进去了。」
  
  没人接话。
  
  「五长老。」三长老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问陆晦干不乾净。」
  
  「我只问一句,玄衡宗的弟子,什麽时候轮到天渊镇城司盖印定罪?」
  
  五长老没有开口。
  
  几名执事的头又低了一寸。
  
  霍长钧和陆晦这一趟干不乾净,殿里未必没人知道。可玄衡宗先看的,从来不是天渊卷上怎麽写。
  
  先看脸面。
  
  三长老指节在案上一敲。
  
  「陆晦若有罪,也该跪在衡律堂前。」
  
  「什麽时候轮到外人替玄衡宗行刑?这话可有人不同意?」
  
  殿外风声撞上石壁,低低回响。
  
  五长老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那几份副录。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最上面一卷推到案中。
  
  「三长老,这人不能只按天渊出身四个字定。」
  
  三长老冷冷看他。
  
  五长老翻开薄卷。
  
  「叶霄,曾经的临渊龙门榜首。」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指节停了一下。
  
  「凝罡时逆伐覆罡,胜周承渊。」
  
  案侧一名执事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城总录司已添签。」
  
  有人原本想开口,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五长老继续道:「天级镇城卫。」
  
  三长老冷笑一声。
  
  「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
  
  他擡眼。
  
  「这块牌,能在天渊城街面上开路,开不到玄衡山。」
  
  殿中几人微微点头。
  
  玄衡宗在府城地界内,能让整个府城都忌惮。一个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还不够让他们收刀。
  
  五长老又翻过一页。
  
  「从与周承渊一战到如今,已经入镇罡。」
  
  殿中终於静了一息。
  
  刚入镇罡,仍旧不够看。
  
  可这个速度,不简单。
  
  旁边一名执事原本在副册上写着「天渊出身」四个字。
  
  笔尖停住。
  
  墨还未乾,他低头,把那四个字划掉,重新写下两个字。
  
  叶霄。
  
  「三长老若只想杀人,今日不用议。」
  
  五长老把薄卷压在案上。
  
  「可若杀完之後,要玄衡宗替这把刀付帐,就得先把帐看完。」
  
  三长老看见副册上被改掉的名字,脸色更冷。
  
  「曾经的龙门榜首又如何?」
  
  「修炼速度快又如何?」
  
  他掌心重重按下,长案再次一震。
  
  「先与府城镇城司打个招呼,再去天渊拿人。」
  
  「玄衡宗两名内门弟子死了,令牌入了卷,难道还要看一座天渊城的脸色?」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玄衡宗!」
  
  这一次,殿中几人都没有反对。
  
  天渊镇城司入卷是一回事。
  
  玄衡宗认不认这卷,另算一回事。
  
  府城的规矩,他们可以给。
  
  玄衡宗的脸,不能折。
  
  五长老没有争,只把薄卷翻到最後一页。
  
  纸页很轻。
  
  翻动时,殿中几盏灯火却同时低了一线。
  
  「天渊城镇城使,是上官瑶玥。」
  
  三长老眉头一动。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下一息,他想到了什麽,眼神刚要变化,五长老已经擡眼。
  
  「元武山的上官瑶玥。」
  
  几个字落下,衡心殿里的风声像被截断了一瞬。
  
  刚才准备附和三长老的执事嘴唇动了动,话没能出口。
  
  案边那名执笔执事的笔尖停在半空,墨珠悬了片刻,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三长老眉骨压低。
  
  上首,大长老仍旧没有睁眼,可搭在乌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住了。
  
  玄衡宗不惧天渊城。
  
  也不惧一个刚入镇罡的天级镇城卫。
  
  可元武山三个字落到桌上,谁都得重新算这笔帐。
  
  「她为何在天渊城?就算她要执行宗门任务,也不该在那种地方。」一名长老忍不住问道。
  
  但没人回答她。
  
  五长老继续道:「上官瑶玥曾当众认过叶霄这个师弟。」
  
  殿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刚才那滴墨已经洇开,执笔执事却还没落下第二笔。
  
  有人原本只是收住话,此刻连坐姿都正了些。
  
  师弟两个字,若是私下说,玄衡宗可以当成一句人情。
  
  可当众认下,就等於把叶霄的名字挂到了元武山门前。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没人再提天级镇城卫。
  
  也没人再拿天渊镇城司说事。
  
  叶霄的分量压不住玄衡宗。
  
  元武山可以。
  
  更何况,那句话不是随口说,已落在天渊城主府外堂,有人听见,有卷可查,有人可证。
  
  叶霄不在殿中。
  
  可他的名字,已经从那个天渊出来的镇城卫,变成了上官瑶玥当众认下的师弟。
  
  三长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认过师弟。」
  
  「那又如何?」
  
  「他可正式入元武山了?」
  
  五长老道:「没有正式拜山记录。」
  
  三长老眼神一厉。
  
  「那便还没有。」
  
  「那他就不是元武山的人。」
  
  他看向殿中众人,声音冷了下来。
  
  「上官瑶玥认一句师弟,玄衡宗就要把刀收回去?」
  
  「他杀我宗两名内门弟子,黑令入了天渊卷。」
  
  「这件事,凭一句师弟就揭过去?」
  
  他看向上首。
  
  「往後谁杀了玄衡弟子,只要攀一句山门关系,我们都退?」
  
  殿中那股被元武山按下去的气,又慢慢顶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三长老说得对,未正式入门,就还不是元武山弟子。」
  
  另一人道:「上官瑶玥认一句师弟,可不算真有山门护身。」
  
  「我玄衡宗若连这种人都避,日後府城地界,谁还敬玄字牌?」
  
  七长老一直没有开口。
  
  他坐在长案末端。玄衡宗几位长老里,他的实力排不到前列,平日也少争事,可论经手过的人和事,殿中没几个比他更多。
  
  此时他背微微佝偻,眼皮半垂,手边那盏茶早已凉透,看着像是快要睡着。
  
  可他说话时,殿里的声音都轻了下去。
  
  「我不管他是不是元武山的人。」
  
  三长老看向他。
  
  七长老擡眼。
  
  「我只看一件事。」
  
  「这人起势太快。」
  
  殿中无人出声。
  
  七长老伸手,指尖点在副录上。
  
  「天渊下城出身。」
  
  「本该被烂泥困死的人,却在这麽短时间走到这一步。」
  
  「如今更是入镇罡,连杀我们玄衡宗两名内门弟子。」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落下,殿中便静一分。
  
  「每一次有人压他,他没死,反而往上走了一步。」
  
  「城主府压他,城主府割血。」
  
  「周承渊压他,周承渊入了败卷。」
  
  「霍长钧、陆晦压他,两枚玄衡黑令入卷。」
  
  七长老擡起头。
  
  「依照我的经验看,这种人迟早会爬到连玄衡宗都难以抗衡的位置。」
  
  「这种人,能不结仇,就别结仇。」
  
  殿中灯火一晃。
  
  三长老盯着他。
  
  「所以呢?」
  
  「交好?」
  
  七长老摇头。
  
  「晚了。」
  
  「霍长钧死了,陆晦也死了,黑令已经入卷。」
  
  「现在谈交好,他不会信,玄衡宗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把副录往案上一推。
  
  「要杀,就杀乾净。」
  
  「动用宗门能动的最强力量,一击必杀。」
  
  「若现在时机不对,或是杀不乾净,那就先别亮刀。」
  
  殿中有人皱眉。
  
  「七长老,你三言两语,便把他擡这麽高?」
  
  七长老看着那人。
  
  「我没擡他。」
  
  「卷在这里。」
  
  「我只是照着卷上看到的,说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殿外脚步声停住。
  
  一名外事房执事站在门槛外,迟迟没有进来,额角已经见汗。
  
  大长老搭在乌沉木印旁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
  
  那执事低头入殿,双手呈上一只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早已封存过的灰符残片,旁边压着一页离山记档。
  
  五长老看了一眼,脸色微沉。
  
  「什麽时候的事?」
  
  外事房执事把头压得更低。
  
  「两日前。」
  
  殿中几人眼神微动。
  
  三长老擡起眼。
  
  七长老的手指,也停在了卷边。
  
  外事房执事道:「这枚灰符先到了陆绝手里。当日他便来外事房取了南线通行牌,只留一句同脉急事,随後出山。」
  
  五长老冷着脸问。
  
  「谁批的南线通行牌?」
  
  外事房执事额角的汗更多了些。
  
  「同脉私讯,原本只作离山记档。直到方才清查陆晦下山前後往来,才翻到这枚封存残符。」
  
  他将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灰符边缘焦黑,符面被斩断大半,残纹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只剩两个字。
  
  叶霄。
  
  殿中彻底静了下来。
  
  这两个字像是从一整段急讯里硬生生砍出来的,孤零零留在灰里。
  
  三长老眯了眯眼。
  
  「追得上吗?」
  
  外事房执事喉结动了一下。
  
  「难。」
  
  「他走的是南线,已经离山两日。」
  
  「若脚程不慢,今日入夜前後,应当就能到天渊。」
  
  殿中那名执笔执事的笔尖停在半空。
  
  墨滴落到卷纸上,又洇开一团黑。
  
  陆绝。
  
  陆晦亲兄,玄衡宗核心弟子。
  
  曾三次入真传议名,三次被压下。
  
  三次批语都只有四个字。
  
  杀性太重。
  
  「麻烦了。」七长老皱眉,「他不该如此冲动,也不该这样去杀人。」
  
  三长老冷声道:「陆绝是陆晦亲兄。弟弟临死前只传回叶霄二字,他若还坐得住,那就叫没血性。」
  
  七长老看向他。
  
  「有血性,不代表能成事。」
  
  三长老眼神一寒。
  
  七长老指尖点了点天渊镇城司副卷。
  
  「他杀得乾净,算他的本事。」
  
  「他杀不乾净,叶霄会把第三个玄衡宗弟子的名字,也写进卷里。」
  
  「玄衡宗可以死第三个人。」
  
  「但不能让第三枚黑令,再进天渊的卷。」
  
  这句话落下,殿中终於无人再轻笑。
  
  霍长钧。
  
  陆晦。
  
  两个名字已经摆在案上。
  
  再添一个陆绝,玄衡宗想撇清关系就不可能了。
  
  上首,大长老终於睁开眼。
  
  他年纪很老,眉发半白,身前放着一枚乌沉木印。那印没有盖下,可他手指搭上去时,殿中灯火都稳了下来。
  
  「七长老有一句说对了。」
  
  众人看向他。
  
  大长老道:「刀不能半亮。」
  
  「杀不乾净,就先别让对方看见刀。」
  
  三长老眉头一沉。
  
  「大长老的意思,是此事就这麽放下?」
  
  「放下?」
  
  大长老看了他一眼。
  
  「玄衡宗死了两个内门弟子,陆绝也已经在去天渊的路上。」
  
  他指尖在乌沉木印旁轻轻一点。
  
  「这事放不下。」
  
  三长老脸色稍缓。
  
  大长老继续道:「但现在不能乱杀。」
  
  殿中气息微变。
  
  三长老刚要开口,大长老已经看向案上的副卷。
  
  「叶霄若只是天渊城的天级镇城卫,杀了也就杀了。」
  
  「可上官瑶玥当众认过他。」
  
  「元武山那边若把刀递回来,谁接?」
  
  殿中没人接话。
  
  大长老看向五长老。
  
  「明面先发两帖。」
  
  五长老低头。
  
  「哪两处?」
  
  「府城镇城司一封。」
  
  大长老道:「请调天渊原卷,核霍长钧、陆晦两案。」
  
  执事立刻落笔。
  
  「天渊镇城司一封。」
  
  「屍身、黑令、原卷,全部封存,不得再动。府城调卷令到之前,谁碰,谁担。」
  
  笔声在殿中细密响起。
  
  「三长老。」大长老忽然道。
  
  三长老看向他。
  
  「玄衡宗不是怕叶霄。」大长老的声音很稳。
  
  「也不是怕天渊。」
  
  「是不能让一个还没正式入元武山的人,把玄衡宗拖到元武山刀口下。」
  
  三长老没有再说话。
  
  大长老看向案上「叶霄」二字。
  
  「星辰阁那也要一封,但先不落死印。」
  
  「陆绝已经先去了。天渊那边,会先出结果。」
  
  殿中静了一瞬。
  
  他话锋一转。
  
  「许照衡到了麽?」
  
  五长老道:「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殿外,一名青年迈步入内。
  
  他穿青黑衣,腰间悬着一柄窄剑,右手腕上缠着一截灰白布带。那布带很旧,边缘磨出了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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