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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片言破迷局

第168章 片言破迷局 (第1/2页)

江州暮春,雨细如丝,缠缠绵绵落了整宿。烟雨笼罩着整座江州城,青石板街巷湿滑发亮,临江的官衙飞檐缀着串串雨珠,风过之时,簌簌坠落,碎了满庭沉寂。
  
  知府衙内正堂,烛火未熄,明明灭灭映着案前端坐的人影。萧琰年逾不惑,一身藏青色锦纹官袍熨帖平整,乌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俊沉稳,眉眼间无半分官场油腻圆滑,只剩历经世事的沉静锐利。他执掌江州府三年,不结党、不徇私,不媚上官、不欺小民,将这临江富庶却也鱼龙混杂的江州地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为官素来刚正,少了几分圆滑世故,在州府同僚眼中,向来是个不近人情、难攀交情的冷面知府。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墨迹未干,纸页微凉,皆是近月积压的公务。漕运对账、盐户赋税、乡邻讼案、河道修缮,桩桩件件繁杂琐碎,却被他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归置妥当。萧琰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沉静如水,指尖力道平稳,不见半分倦怠。三年江州知府,他早已习惯了日夜伏案、案牍劳形,世人皆贪江州富庶安逸,唯有他深知,繁华之下,从来暗流汹涌。
  
  江州临大江,通南北漕运,接四方商旅,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庶重地。可富庶之地,从来都是贪腐滋生、诡谲丛生的温床。漕运油水丰厚,盐利暗藏玄机,乡绅勾结胥吏,官商互为表里,层层盘剥之下,看似太平盛世,实则内里蛀空,处处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过往数任知府,要么同流合污、中饱私囊,要么畏缩退让、束手无策,唯有萧琰到任之后,铁腕治乱、严整吏治,硬生生压下了盘踞江州多年的歪风邪气。
  
  夜色渐深,雨声淅沥,衙内更漏滴答,声声入耳,衬得庭院愈发静谧。忽闻堂外脚步声急促,踏碎满院烟雨,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大人!大事不好!”府衙捕头赵虎一身湿衣,冒着冷雨疾步入堂,发髻微乱,神色慌张,额前雨水混着冷汗滑落,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慌乱。
  
  萧琰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平淡无绪:“何事慌张?深夜惊扰公堂,成何体统。”
  
  他声线清冽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寥寥数语,便压下了堂内慌乱的气息。赵虎心头一凛,连忙收敛神色,躬身急报:“回大人,城南漕运主事周存义,今夜死于私宅书房之中,府中下人发现后火速报官,小人已带人封锁现场,不敢妄动分毫,特来请大人定夺。”
  
  “周存义?”萧琰指尖一顿,缓缓抬眼,眸中微光微动。
  
  周存义执掌江州漕运账目已有五年,大小漕运开销、银钱往来、物料调度皆经其手,位不高却权重,是江州漕运体系里极为关键的人物。此人素来谨小慎微,行事低调内敛,从不张扬,虽手握钱粮实权,却始终安分守己,从未有过贪腐渎职的明确把柄,故而萧琰此前整顿吏治之时,并未将其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如今骤然身死,死在深夜私宅,绝非偶然。
  
  “死因可查?现场可有异样?”萧琰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从容不迫,不见丝毫慌乱。越是突发危局,他越是沉稳,多年为官断案,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赵虎垂首回道:“小人方才粗略查验,死者脖颈有勒痕,看似自缢身亡,现场桌椅整齐、窗门紧闭,无打斗痕迹,乍看之下,全然像是畏罪自尽。只是……”
  
  他话音一顿,面露迟疑,似有难言之处。
  
  “但说无妨。”萧琰语气淡然,迈步走出案前,雨声落在檐下,淅淅沥沥,衬得他身影愈发挺拔端正。
  
  “只是近日并无漕运罪责曝光,周存义素来谨慎,从未有过纰漏,骤然自尽,实在蹊跷。”赵虎沉声说道,“而且方才周家下人言辞闪烁、神色慌乱,似有隐瞒,小人不敢深究,只守好现场,静待大人前往查验。”
  
  萧琰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微光:“可知端倪便可。备轿,随我前往周府。”
  
  雨势未歇,夜色沉沉,官轿穿行在烟雨街巷之中,穿过层层湿漉漉的青瓦白墙,朝着城南周府而去。轿内静谧无声,萧琰闭目端坐,心神却飞速流转。周存义之死,看似简简单单的自缢命案,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近半年来,萧琰暗中核查江州漕运积弊,已然查到些许眉目。历年漕运拨款、物料损耗、人工薪资之中,暗藏巨额亏空,银钱去向不明,层层账目皆被人为做平,毫无破绽,显然是一伙深谙官场规则、精通做账之道的老手联手操作。这桩隐匿多年的漕运贪腐案,牵扯甚广,从漕运胥吏到州府僚属,甚至牵扯部分地方乡绅,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而手握核心账目的周存义,正是解开这桩迷局的关键钥匙。如今关键人证骤然身死,恰逢核查进入关键阶段,时机太过凑巧,绝非巧合。这根本不是简单的畏罪自尽,分明是杀人灭口、斩断线索,有人刻意布局,欲以一桩简单命案掩盖经年贪腐巨案。
  
  半个时辰后,官轿落于城南周府门外。
  
  周府乃是规整的三进宅院,青砖黛瓦,庭院雅致,看得出家境优渥、家底殷实。此刻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家丁仆妇齐聚庭院,个个神色惶恐、交头接耳,见知府官轿抵达,瞬间噤声垂首,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压抑。
  
  萧琰掀帘下轿,细雨沾衣,微凉拂面,他步履沉稳,神色肃穆,径直走入府中。府内管家连忙上前跪拜行礼,神色悲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大人节哀。”管家躬身叩首,言辞恭谨,“我家老爷昨夜入书房对账,彻夜未出,今早下人送茶水时,才发现老爷已然殒命,实在凄惨。”
  
  萧琰未曾多言,淡淡颔首,径直走向后院书房命案现场。
  
  书房之内,灯火摇曳,陈设整齐雅致。书架上典籍整齐罗列,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卷宗账目堆叠整齐,地面干净整洁,桌椅无移位、器物无破损,全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房梁之上,一条素色白绫悬空垂落,下方木凳翻倒在地,一切痕迹,皆完美贴合自缢身亡的景象。
  
  周存义身着常服,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脖颈处一道清晰整齐的勒痕,身形僵直悬于梁下,已然气绝多时。整具尸体姿态规整,双手自然垂落,无挣扎扭曲之态。
  
  随行仵作当即上前,仔细查验尸体与现场,片刻后回身躬身禀报:“回大人,死者脖颈勒痕单一、深浅均匀,无重叠痕迹,符合自缢特征。周身无外伤、无中毒迹象,现场门窗从内部紧锁,确系密闭密室,并无外人闯入痕迹。依小人之见,当是自缢身亡无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附和点头。周家下人纷纷低声慨叹,直言老爷怕是近日操劳过度、心生郁结,或是自知罪责难逃,故而寻了短见。跟随前来的几名衙役也纷纷面露认同,此案证据确凿、痕迹完整,看似板上钉钉,毫无辩驳余地。
  
  唯独赵虎眉头紧锁,总觉得事有蹊跷,却又说不出具体何处不对,只能静待自家大人定夺。
  
  满堂议论纷纷,皆定调为自缢畏罪。唯有萧琰立于书房中央,目光沉沉,缓缓扫视整间书房,不言不语,静静观察。他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翻倒的木凳、悬空的白绫,最终落于死者僵直的身形之上,眼底微光闪烁,细细推敲其中破绽。
  
  众人皆以为此案已然尘埃落定,只待知府大人落笔定论,便可草草结案,了结这桩突发命案。可无人知晓,萧琰早已从这看似天衣无缝的现场之中,窥见了致命破绽。
  
  他静静伫立片刻,雨声穿窗入户,细碎沙沙,打破满堂低语。萧琰终于开口,声线清冷沉稳,不高不低,却清晰响彻整间书房,压过所有细碎议论:“此案绝非自缢,乃是蓄意谋杀,凶手就在府中。”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在场衙役、周家下人皆是浑身一震,面露惊愕,纷纷抬首望向萧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现场痕迹完备、密室天成,仵作已然定论自缢,大人何以一口咬定是谋杀?
  
  管家脸色骤然一白,身形微颤,强作镇定上前躬身:“大人何出此言?现场痕迹分明,老爷明明是自缢身亡,何来谋杀之说?还请大人明察,莫要冤枉好人。”
  
  萧琰眸光冷冽,淡淡扫过管家慌乱的面容,不急不缓,抬手指向梁下尸体,一字一句,清晰道出破绽:“凡人自缢,求生本能与生俱来,纵使心意决绝,身躯悬空窒息之时,必然本能挣扎、手脚抽搐,周身紧绷,脖颈勒痕必会深浅不均、边缘参差,绝无规整划一之态。”
  
  他缓步上前,俯身示意众人细看死者脖颈:“你等细看,周存义脖颈勒痕宽窄一致、深浅均匀、线条规整,无半分挣扎扭动的痕迹,皮肉平整无撕裂、无错位。此等痕迹,绝非活人悬空自缢所能形成,唯有死者已然气绝、身躯僵直之后,被人悬于梁上,刻意伪造自缢假象,方能如此规整完美。”
  
  短短数言,字字诛心,精准戳破现场最大破绽。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纷纷凑近细看,果真如萧琰所言,脖颈勒痕完美得过分,全然不似寻常自缢死者的痕迹。方才笃定的定论,瞬间轰然崩塌。
  
  萧琰并未停顿,继而抬手指向地面翻倒的木凳,继续拆解迷局,声音清冷如霜:“再看此凳。若死者生前踏凳自缢,悬空之时身躯下坠,木凳受外力踢踹,必然会向后翻飞、斜向倒地,凳身倾斜、凳脚错位,绝无端正翻倒、四平八稳之状。”
  
  众人垂首望去,只见那木凳笔直翻倒在地,凳面贴合地面,凳脚规整朝上,姿态端正僵硬,毫无鲜活踢踹的凌乱感,分明是人为刻意摆放翻倒,绝非自然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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