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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三章 西进(五)

第三百六十三章 西进(五) (第2/2页)

若是站在高处向下看去。
  
  八千荆襄精锐,正以一种让人惊叹的沉默和坚韧,在这片平原的尽头,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他们的衣甲破烂,满身泥泞;他们的面容枯槁,双眼深陷。
  
  接连数日的极限行军,以及南郑城外那场虽然短暂但同样消耗精力的厮杀,早已经将他们压榨到了极限。
  
  许多人甚至是在一边走,一边闭着眼睛打瞌睡,完全是靠着身旁同袍的搀扶,才能麻木地向前挪动。
  
  整支大军看上去是那么的疲惫,彷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倒。
  
  但是!
  
  如果仔细去感受这支奇兵此刻已经隐隐成型的气息。
  
  便能发现,那里面没有半点的不安与低落,只有让人为之惊叹的兴奋与自信,是那么的期待甚至渴望战争!
  
  而来源,自然是那些神机营士卒背后背着的那杆火枪,以及...前几日在南郑城外,那场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战!
  
  在此之前,火枪这东西,虽然在襄阳大营里摸了两个多月,虽然教官们把它吹得神乎其神,虽然打靶子的时候确实觉得威力很猛。
  
  但作为在此之前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的士卒,毕竟没有真的在战场上对敌人使用过。
  
  谁也不知道,当真正扣动扳机的那一刻,在面对敌军的冲锋时,会发生什么。
  
  能不能打得准?又会不会受潮炸膛?威力有没有预想的大?一轮齐射如果打不死人或者吓不住敌人怎么办?他们要是冲到了面前,自己是不是只能举起这没开刃的铁管子拼命?
  
  所有人的心里,其实都是捏着一把汗的。
  
  但也就是那一战,那场注定会被天下人铭记为火枪第一次在战场建功的厮杀。
  
  就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从此之后,这世上的战争,真的会被彻底改变了!
  
  面对数量远超己方、气势汹汹扑来的朝廷大军,他们这群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甚至都不需要去与敌人进行任何肉搏厮杀。
  
  仅仅只是列出了三段击的阵型。
  
  仅仅只是听从军令,扣动了那几轮扳机。
  
  便能让敌军溃败,让敌军的冲锋始终未能接触到军阵的边缘!
  
  这是一种何等震撼的力量?
  
  也正是这种超越了常理的伟力,才让这支疲惫不堪的奇兵,拥有了任何军队都无法比拟的、战无不胜的绝对信心!
  
  只要手里还握着火枪,无论要对战的是谁,他们也敢毫不犹豫地向前压过去!
  
  而随着一骑斥候快马驰入队伍,很快,一道军令便传遍了全军。
  
  “着令!检查枪支,刀剑出鞘!”
  
  “准备...接敌!”
  
  ......
  
  钱富贵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在一年前,花了一大笔银子,托了关系,给自己谋了这运粮官的差事。
  
  这差事,怎么说呢。
  
  算不上能大富大贵的好差事,但也绝对算不上坏。
  
  虽说不比那些在军旅里管库房的肥差,随便在账面上做点手脚,便能吃得满嘴流油,而且整天待在城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毕竟运粮官得跟着粮车来回奔波,很是受苦。
  
  但好就好在!
  
  不用上前线啊!
  
  就比如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祸。
  
  钱富贵听说,前些日子,南阳那边打得很是惨烈,方城天险都被攻破了,朝廷的兵马被打得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他以前在酒桌上,也听旁人吹嘘过,说荆襄那位顾州牧手底下的大军打仗有多厉害。
  
  但他当时,不过是夹了口菜,当成个笑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在汉中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地方的地势了。
  
  汉中这地方,四面全是他娘的高山绝岭,别说是几万大军了,就是几万只猴子,想要翻过那些山头,也得摔死一半。
  
  那帮荆襄的反贼就算再厉害,再能打,难道还能插上翅膀飞过来不成?
  
  直到半个月前。
  
  听说荆襄的八万大军,居然真的从上庸那边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路,大军压境,已经推到了黄金峡外面。
  
  整个汉中的官场和军队,全都风声鹤唳起来,钱富贵心里也止不住发毛,但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这事儿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
  
  毕竟,他是运粮的啊!
  
  他的任务,就是把从汉中各地筹集来的粮草,顺着这条平缓安全的后方官道,平平安安地送到黄金峡后方的关隘大营里,交了差就完事了。
  
  前面有黄金峡那等天险挡着,有朝廷的主力大军顶着。
  
  就算天真塌了,他也有时间跑啊,总不至于就这么倒霉,贼人打进来的时候他就刚好在大营里交粮被堵个正着吧?
  
  哪儿他妈会有人这么背啊。
  
  想到这里,钱富贵骑在骡子上,又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冲着旁边几个正推着粮车爬坡的民夫大声呵斥:
  
  “都给老爷我快着点!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早些交了差,你们好回家,老爷也好回后方去点卯!”
  
  可他发了话,那些民夫们却还是走得艰难,钱富贵恼了,一鞭子狠狠抽在个衣衫褴褛的老民夫背上。
  
  那民夫惨叫一声,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车一起翻倒在路沟里,连忙稳住身形,咬着牙继续拼命向前推。
  
  “贱骨头,不打就不肯卖力气!”
  
  钱富贵嫌恶地撇了撇嘴,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
  
  “这鬼天气,看样子又要下雨了,若是误了前线的军粮,那些将军的脾气你们是晓得的,可是真会杀人的!”
  
  他大声催促着整条绵延数里的运粮队伍,心里也是焦躁得很。
  
  倒不是他真的有多么忧国忧民,担心前线将士饿肚子。
  
  他只是想赶紧把这批粮草送进关隘,拿了回执,就立刻原路返回南郑。
  
  待在这荒郊野外的,离前线那么近,总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而就在钱富贵刚刚放下鞭子,准备从褡裢里摸出水壶喝口水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先是感觉这心里闷得有点发慌,然后又看到那些民夫们都直起身子,抬头怔怔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钱富贵茫然了片刻,随即便顺着他们的视线,呆呆地转过头,看向了队伍的后方。
  
  看向了他们刚刚走过的那片,连接着南郑腹地方向的坡地。
  
  一开始,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几息之后。
  
  一条黑线,毫无征兆地,缓缓地从坡上升了起来。
  
  起初,钱富贵还以为那是天边压过来的乌云,但随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宽,钱富贵的眼睛,便也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那是人。
  
  好多好多人。
  
  他们在缓慢地越过山坡后,突然开始提速,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着这支脆弱的运粮队伍,狂奔而来!
  
  虽然没有打旗号,但那凛然的杀气,那和官兵截然不同的军服,还有那已经响起来的喊杀声...那他妈根本就不是朝廷的军队!
  
  是荆襄的敌军!
  
  “我的亲娘老子哎...”钱富贵手中的水壶“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还在回荡:
  
  为什么?!
  
  他们不是在黄金峡前面攻关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黄金峡的后方?!
  
  大白天的,老子是见鬼了吗?!
  
  只可惜,此刻显然不会有人好心地给他解释什么。
  
  “敌袭--!!!”
  
  终于,护粮队伍中,有一名反应过来的校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示警。
  
  整个粮道上,立刻乱成了一团,刚刚还推着粮车的民夫们,看到那些直直杀过来的荆襄士卒,哪里还敢停留在原地。
  
  “反贼来了!快跑啊!”
  
  “救命啊!”
  
  一阵阵哭爹喊娘的叫声此起彼伏,数千名民夫直接吓得丢下粮车,满地乱窜,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跳进了路边的沟里,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那千余名负责护卫粮草的朝廷士卒,虽然比民夫强点,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领头校尉硬着头皮,拔出战刀,嘶吼着:“结阵!保护粮草!拦截他们!”
  
  可是,在这等势若疯虎、挟大胜之威狂飙突进的荆襄精锐面前。
  
  这千余名连阵型都没能摆整齐的护粮军,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一般,可笑又可悲。
  
  “砰!砰!”
  
  已经冲到有效射程的神机营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列出三段击阵型,只是前排的士卒在奔跑中,将火枪平举,进行了一轮自由射击。
  
  一阵轰鸣和惨叫过后。
  
  那千余名护粮军的阵型,便立刻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缺口。
  
  紧接着。
  
  护卫在两翼的步卒立刻上前,提刀厮杀。
  
  钱富贵呆呆地骑在骡子上,看着眼前这宛如噩梦般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校尉,被一名满脸横肉的荆襄士卒,一刀砍下了马。
  
  他看到那些朝廷士兵,在荆襄士卒那诡异的武器和凶悍的刀阵面前,土鸡瓦狗般被轻易宰杀。
  
  他想跑。
  
  可是,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那匹骡子也受了惊,在原地疯狂打转。
  
  最终。
  
  钱富贵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眼神凶狠的年轻士卒,提着一把刀,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仰头和呆滞的他对视着。
  
  随后,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完了...”这是钱富贵在这个世上,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随后,视线天旋地转,他那颗还算圆润的脑袋,便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泥水之中,与那些散落的粟米混在了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
  
  黄金峡关隘之上,烽烟袅袅。
  
  大乾朝廷驻守此处的主将王通,正站在女墙后面,用丝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双手,听着身边几名将校的战况汇报。
  
  “禀将军,今日贼军共发动了三次攻势,皆被我军击退。”
  
  “我军伤亡两百余人,消耗箭矢七千余支,滚木礌石...快要见底了,不过后方的补给今日应该就能送到。”
  
  听完汇报。
  
  王通微微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轻蔑与冷笑来。
  
  “那陆沉,外界传得如何神机妙算、战无不胜,”他将那方丝帕随手扔下城墙,嗤笑了一声,“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八万大军又如何?百战精锐又如何?在这天险面前,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语间虽然还有着对荆襄大军战力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占尽了地利,看着敌人只能焦头烂额的优越感。
  
  “将军所言极是!别看贼人气势汹汹,但咱们就凭这座关隘,就能让他们撞得一头包了!”
  
  “有兵力优势又如何?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就这点本事,也敢攻伐汉中?不过是来送死罢了!”
  
  王通听得喜笑颜开,转身眺望着峡谷尽头,那荆襄大军扎营的方向。
  
  “不过,杀伤了多少士卒,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粮草还剩多少,”王通呵呵笑道,“整整八万人啊!从上庸一路把粮食运过来,一路上得浪费多少!”
  
  “我看那陆沉,也就是硬撑着一口气罢了,大家且看着吧,再拖下去,不出半月!”
  
  王通环视左右,信誓旦旦地开口道:“只要再这么打半个月,荆襄那帮反贼,定然崩溃!到时候他们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必定不战自溃,咱们只需要打开关门,在后面掩杀一阵,便能立下这泼天大功!”
  
  说完,他还在心里默念了一阵:这陆沉近年来扬名了天下,南方人人皆言荆襄出了个绝世将星,呵,若是我王通在此破了其从无败绩的名声,说不定这乱世之中,世上名将,也有我一个位置了!
  
  而听到主将如此分析,城头上的朝廷将校们,皆是相视一笑,喜气洋洋,似乎已经看到了荆襄大军丢盔弃甲、自己加官进爵的美好场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然而。
  
  就在王通脸上的得意之色还未完全散去。
  
  就在城头上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的时候。
  
  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突然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平地惊雷般,炸响起来!
  
  这声音,不是来自前方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狭窄栈道。
  
  而是...来自后方!
  
  “什么声音?!”
  
  王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身。
  
  周遭的偏将们也是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哪儿在响?”一名偏将声音发颤地问道,“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在关后?”
  
  “不可能!关后是咱们汉中腹地!粮道畅通,哪来的喊杀声?!”立刻有将领怒喝一声,“来人!立刻去后方查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还没等一旁候命的亲卫转身。
  
  一名负责关后防务的军官,便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跑上了城楼,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
  
  “报...报将军!大事不好了!关后...关后突然出现大批贼军!他们打着荆襄的旗号,已经杀散了关外的运粮队,正朝着关隘后门杀过来了!”
  
  “什么?!”王通如遭雷击,一把上前揪住那军官,咆哮道:“你放什么狗屁!他们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吗?!后方怎么会有荆襄的大军?!”
  
  “属下不知啊!他们就是突然出现的!人数不少,而且...而且手中的武器很是凶猛,后营的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话音落下,城头所有朝廷将校皆是骇然失色,刚才的轻松写意喜气洋洋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后方被断意味着什么,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天险,变成了困死他们自己的死地!
  
  这意味着他们的粮道被彻底切断!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慌什么!都镇定一点!”
  
  王通不愧是能被派来镇守这等要塞的将领,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不管他们是怎么绕过来的,后关地势同样狭窄,他们一时半刻攻不进来!”王通拔出佩剑,厉声下令:“调一千弓弩手,两千步卒,立刻去后关防守!无论如何,也要把这股奇兵给本将挡住!”
  
  “只要关隘本身不失,咱们就还有机会!”
  
  那些将校们如梦初醒,慌乱地准备去调集兵力。
  
  然而还没等他们下城楼,立刻又有一名负责前方瞭望的士卒跑了进来。
  
  “将军!将军!!!”
  
  “正面...贼军又开始进攻了!”
  
  而且...”那士卒指着关外峡谷,声音发抖,“而且这一次...不一样了!”
  
  王通心中涌起一股不祥预感,扑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峡谷外望去。
  
  只一眼。
  
  王通便感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峡谷外。
  
  那原本数日以来一直保持着千余人规模,进行栈桥铺设、试探仰攻的荆襄前军,此刻,已经彻底变换了阵型。
  
  无数的黑色甲士,从那些山林间、营帐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填满了视线所及。
  
  而最让王通目眦欲裂的。
  
  还是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军阵之中,那面代表着此战荆襄统帅的【陆】字大旗。
  
  在亲卫的拱卫下。
  
  正在坚定无比地...缓缓前压!
  
  这意味着,这一次再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进攻。
  
  而是,总攻!
  
  “完了...”王通面如死灰,怔怔站在原地。
  
  后方遭袭,甚至连敌军是怎么过去,又过去了多少都不清楚;而前方,则是陆沉在接连数日铺设栈道,保持进攻施加压力之后的全面进攻。
  
  明明是依靠天险将敌军挡在汉中东大门之外,怎么突然间,就变成了...
  
  两面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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