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西进(六)
第三百六十四章 西进(六) (第2/2页)“将军高义!”
“愿随将军死战!”
王通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背对着众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刘副将!此处便交给你了!不可辜负朝廷,不可辜负本将!”
“弟兄们!随我杀--!!!”
说罢。
王通提着长剑,头也不回地顺着城墙的石阶,大步流星地冲了下去。
副将刘冲站在原地,看着王通离去的背影,感动得热泪盈眶。
“将军真乃国士也...”
刘冲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拔出战刀,看着下方溃败的局势,倒也生出几分血性,咆哮起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将军都去拼命了,我们还有什么脸后退?!”
“快点!射箭,泼金汁!多杀些敌军,好配合将军把关门堵死!咱们身为朝廷军人,死,也要死在这关墙上!!!”
......
“砰!”
枪声清脆,白烟腾起。
余三半蹲在一座熊熊燃烧的营帐后,感受着肩膀上传过来的后坐力。
五十步外。
一名正挥舞着长刀,厉声咆哮的朝廷士卒,胸口处猛然爆开一团血花,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干得漂亮,三儿!”
身旁,赵大柱端着火枪,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边低声赞叹了一句。
余三没有答话,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退到了赵大柱的身后,开始了熟练的装填动作。
咬开定装纸筒,将火药倒入药池,闭合引水盖,再将铅弹从枪口倒入,抽出通条,用力地捣实。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慌乱,哪怕周围到处都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哀嚎。
这里,是黄金峡关隘的后方转运大营,大概是为了粮草器械运入关内方便,离关墙不过也就几百步的距离。
而此刻,整个大营已经被点燃,熊熊火光中,关内驰援出来的士卒们便和这支绕过关隘杀到南郑,又一路杀回关隘后方的奇兵缠斗到了一起。
由于此处大营建筑密集,到处都是堆放粮草的营帐、拒马,再加上已经进入峡谷,地势狭窄。
这种地形,神机营最为倚仗的,据说是由州牧大人亲自命名的“三段击排队枪毙”战术,便显得有些不太好用了。
毕竟,朝廷的官兵也不全是站在原地等死的傻子。
在经历了最初几轮密集的排枪射击,付出了惨痛代价后,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兵,便拼了老命地往建筑死角里钻,阵型彻底散乱成了各自为战的游勇。
面对这种情况,神机营的将校们立刻下达了变阵的军令。
化整为零,散兵突进。
数千名神机营士卒,迅速分散成了以两人或三人为一组的小队,在步卒和刀盾手的掩护下,穿插在这些混乱的营帐中。
一人开火,一人装填,交替掩护,在战场各处收割着性命。
“咔哒。”
击发机被扳开,随时可以发射,余三重新端起火枪,接替没有找到合适目标的赵大柱,眼睛开始在前方那片混乱的区域内用心地搜寻着。
他打得真的很准。
南郑城外那一战,列好阵型一齐开枪,第一次见血的他不仅没什么不适,反而有些遗憾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打中了没有,以及打中了又打死的是谁。
但现在不同了,散兵作战,他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对面的敌人便直挺挺倒下去,一路杀过来,竟是就这么重复了六七次,而每一次都会有条性命栽在他手上,看得一旁的大柱哥目瞪口呆。
他喜欢这种感觉。
但同样的,因为战场太混乱,且敌人太多,没办法准确核算射杀普通士卒的个人军功,所以此刻他的视线已然越过那些四处乱窜、哭爹喊娘的普通民夫和溃兵,甚至对于那些普通的底层士卒,他都开始懒得去浪费一颗宝贵的弹药。
他想找的,是那种指挥一地战场,射死之后能直接将军功记在他余三头上的大鱼!
“只可惜射程还是太短了些,若是能趴在高处,几百步外就取人性命就好了,那样杀起军官来岂不是轻轻松松...希望这次能宰个偏将什么的,那样老娘下半辈子的好日子就有着落了...”
余三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脚步轻盈地穿梭在浓烟之中。
关隘后方此刻乱得一塌糊涂。
整个转运大营都烧起来了,战场到处都有枪声响起,被强行征召而来的青壮民夫们满地乱窜,因为关门已经合上,朝廷士卒为了避开枪阵,也彻底失去了组织,各自为战。
就在这时。
透过前方一处被烧垮的营帐废墟,余三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一群正在向着远处快速移动的人影。
那是一行大约七八个人的队伍。
他们全都穿着民夫的服饰,混在那些疯狂逃窜的人群中,乍一看,并不起眼。
换做其他急于杀敌的士卒,或许扫上一眼,也就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去寻找那些穿着军服的目标开枪了。
但莫名其妙的。
余三握着火枪的手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直盯住了那群人,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
他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三儿?”
旁边开了一枪,打中个官兵膝盖的赵大柱撇了撇嘴,察觉到了余三的异样,凑过来边装填弹药边压低声音询问道。
余三没有转头,只是用枪管微微指了指那个方向。
“大柱哥,有点不对劲。”
赵大柱顺着余三的视线看过去,端详了片刻。
“害,我当是什么呢,那不就是几个吓破了胆、急着往外面跑的民夫吗?有啥好看的,走,咱们去那边,那边有几个披甲的!”
说着,赵大柱便要转身。
“大柱哥,你再仔细瞧瞧。”
余三一把拉住赵大柱的胳膊,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兴奋:“你看这周围那些真正的民夫,哪个不是吓得连滚带爬的?”
“可你再看这几个,他们虽然也跑得快,但你发现没有?他们一点都不慌!”
“而且,那个阵型...外围的那五六个人,看似是在逃命,实际上却是将中间那个人护在最里面!”余三深吸了一口气,“最关键的是...大柱哥,那些被征发的民夫,哪里会提着刀跑来跑去?”
赵大柱听得一愣。
他万万想不到余三这小子在这种乱成一团的战场上,还能这么冷静地只扫了一眼就分析出来这么多东西...但他跟着余三的示意,多瞟了两眼,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
他立刻转过身,冲着身后不远处的几个神机营弟兄低声呼喊:“大包!麻子!别管那几个虾米了!跟我来!”
片刻之后,包括余三和赵大柱在内,六名端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卒,借着火势掩护,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
当那行“民夫”正准备跑出转运大营范围,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
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突然从石头后、树干旁探了出来,瞄准了他们。
“站住!把手举起来!”赵大柱大喝一声。
被拦下的那些人先是一惊,紧接着便凶相毕露,纷纷抽出腰间长刀,护着中间那人,疯狂地朝着余三等人的方向扑了过来!
这等气势,这等凶悍反扑...对面绝对不是民夫,也绝非寻常士卒!
余三等人不惊反喜,反抗得越激烈,说明这些人就越有问题!
大鱼!
当然,此时此刻,余三心里盘算的,顶多以为这是一名想要趁乱逃走的将校,或者是个管粮草的文官罢了。
或者说。
这个从襄阳乡下走出来、怀揣着改变命运梦想,渴望建立功勋的年轻士卒,做梦都没有想过。
自己今天,在这黄金峡后方,究竟会交上何等好运。
“开火!”
面对冲上来的敌人,没有多余废话,火枪声接连响起汇成一片,在这等距离下,准头和威力不言而喻,冲在最前面、气势最凌厉的几个士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剩下的人被这恐怖的威力震慑,冲锋的势头不由得一顿。
而就在这一顿的瞬间。
余三心知眼下情况不能换弹,便单手提着刚打完的火枪,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一个箭步从侧面切入了对方散乱的阵型之中。
他灵活格开一把劈来的长刀,然后抓着火枪枪管,用那镶了铁皮的枪托,狠狠地砸向了那个被死士护在中间的中年男人。
“砰!”
一声闷响。
那人估计也没想到这年轻士卒会这般悍勇,这一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肩膀上,直接将他砸得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坐倒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剩下的几名死士见状便想要拼命,却立刻被围上来的神机营士卒们抵住要害,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余三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中年男人的背上,手中的短刀贴上他的脖颈,厉声问道:
“老实点!叫什么名字,身居何职?!”
那被踩在脚下的中年男人,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倒霉,被几个荆襄的大头兵给识破了伪装,还被堵在了这里。
感受着短刃传来的寒意。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认了命,干脆利落地喊道:
“好汉饶命!”
“我乃大乾将领,领命镇守此黄金峡的王通!!”
“今日愿降!愿开城归顺荆襄大军!莫要杀我!莫要杀我啊!”
随着这喊声回荡开来。
赵大柱正在装填弹药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几个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神机营弟兄,张大了嘴巴,彷佛被施了定身法。
而拿刀架着王通脖子的余三更是直接呆住了。
他的视线,有些僵硬地向下移动,看着被他踩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然后再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这片燃烧的大营,看向了远处,那正响彻着喊杀声的黄金峡关隘。
他来回扫视了好几眼。
然后他的身子就抖了起来,嘴唇都打起了哆嗦。
他,余三,一个从襄阳城外乡下出来的农家子弟,一个才入伍不久的大头兵。
在这场轰开汉中大门的战役中。
凭借着一枪托。
生擒了敌军的...主将?!
......
正面战场。
战斗结束得远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当这半个月来的准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快速铺设的栈桥,能让大股兵力快速抵达关隘下方。
当那数十声如同九天神雷落凡尘的巨响,将黄金峡屹立了数百年的关门轰出一个巨大豁口之后。
这场战事,就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意外了。
失去了最坚固的屏障,那些原本躲在关内、妄图依靠城墙负隅顽抗的大乾守军,在面对潮水般涌入的荆襄百战精锐时,很快便丧失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更何况,他们的主将王通,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亲临前线与士卒一同厮杀以鼓舞士气的人,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没有了统一的指挥,没有了坚固的防线,剩下的,便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清扫与屠杀。
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和跪地乞降的官兵,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刺鼻而又令人作呕。
而就在这混乱与杀戮渐渐平息之时。
一行披坚执锐、煞气腾腾的甲士,排众而出。
陆沉身披猩红大氅,面容冷峻,在众将星月般的簇拥下。
踏着满地鲜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座曾将他阻挡了数日,被誉为汉中天险的关隘。
“大帅!”
早已冲入关内、浑身浴血的几名前锋将领快步迎上前来,单膝跪地,激动禀报道:“关隘已下!敌军大部已被肃清,残敌正在向后方逃逸!”
陆沉微微点头,停下脚步,冷冷下达了破关后的第一道军令。
“传令前军!”
“大军不得在此地有丝毫停留,也不要和奇兵汇合夹击溃兵,即刻越过关隘,挺进城固!将那座城池,彻底接管!”
“在那里,设立我荆襄大军的转运大营!”
听到这道军令,随行的将校们皆是精神一振。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这二十多天来,一直压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将大军拖垮的后勤补给危机。
随着这座天险的崩塌,随着关隘后方平坦大道的敞开。
将彻底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荆襄充足的粮草辎重,将顺畅无阻地通过黄金峡,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在城固这座交通枢纽和农业城池中囤积,以此支撑大军的整个汉中攻伐!
“诺!”
“此外。”
陆沉的目光转向身侧的一名参军。
“传令下去,除了正在前线追击溃敌的贺拔虎部兵马外,再留一部兵马,继续清扫关内残敌,收押降卒,修补关墙。”
“其余所有领兵超过三千的将领,立刻给本帅到关内中军大帐,召开军议!”
片刻之后。
被清理出来的大帐中,十数名荆襄高级将领,身上犹带着作战痕迹,神情肃穆地分列两侧。
大帐中央,那座原本只标注到黄金峡的沙盘,已经被参军们迅速更换,此刻呈现出来的。
是整个汉中的全貌。
陆沉站在沙盘前,拔出长剑,轻轻地点在黄金峡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西滑行,划过了一片广阔的平原。
“诸位。”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黄金峡已破。”
“汉中腹地的大门,已经彻底向我荆襄大军,敞开了。”
大帐内,将领们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起来。
陆沉却并没有去任由他们发泄兴奋,也没有去夸赞破关的功劳。
而是直接给接下来的战局,定下了基调。
“大军挺进汉中,仅仅只是开始。”
“汉中平原,虽然疆域不大,但大乾朝廷在此经营两百年,依然有不少兵马驻守各处城池。”
“如果一座城一座城地去打,去强攻,耗日持久不说,还会给我军带来不必要的伤亡。”
他的眼神渐渐森寒下来,冷声道:“所以,接下来的战略。”
“大军拔营,兵分数路,向西推进!”
“不要去理会那些坚守不出的孤城,不要去和那些想要依靠城墙死守的朝廷兵马纠缠!”
“只要他们不主动出击,就只管留下一部兵力围而不打。”
长剑猛地上划,指向了汉中盆地北侧,那连绵不绝的秦岭山脉。
“我大军的主力,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驱赶!”
“利用我军此刻破关的锐气,利用火器的威慑,像赶羊一样。”
“将这汉中平原上所有零散的朝廷兵马、败军溃卒,全部往北驱赶!”
“把他们,通通逼入秦岭那些狭窄的山道之中!”
听着这番布置,在场的将领们,均是齐齐一愣之后,便心领神会,暗自赞叹。
汉中地形狭长,城池分散,大军一点一点去攻,耗日持久,只要有了城固作为转运大营,大军没了断粮之忧,那便分兵去清理汉中腹地就是,至于主力,则只需要将剩余的朝廷大部兵力驱赶向北就行,完全不用歼灭!
因为,一旦那些失去了补给、失去了城池依托的朝廷军队,被迫退入那条件恶劣、无法就地筹粮的秦岭深山之中。
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正面的战场厮杀,而是饥饿、疾病所导致的自行崩溃!
“等这汉中腹地,再无一支成建制的朝廷大军。”
陆沉目光幽深,最终停在了沙盘上,那两处扼守着汉中西侧咽喉的险要之地。
“最后。”
“大军合围。”
“兵围定军山!”
“攻打阳平关!”
“只要拿下这两处要害,这汉中,便已经彻底纳入了我荆襄版图!北进可攻汉中,南下可伐巴蜀!战场主动权,将永远握在我荆襄大军手中!”
陆沉缓缓直起身子,收剑入鞘,双手负后。
“再之后。”
“便是我荆襄大军,正式叩响蜀地大门。”
“遥望那天下第一险隘--剑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