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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七)

第三百六十五章 西进(七) (第2/2页)

而他们,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二,均是未对他这个无心争权的三弟,有过任何的留手和顾念亲情。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再加上谷雨他们的暗手,怕是早就莫名其妙死在那王府里了。
  
  再加上眼下,自己堂堂天潢贵胄,却身处这等肮脏、恶臭,连狗都不愿意来的地下排污渠中,苟延残喘,生死未卜。
  
  李煊宸不由得心中悲哀到了极点,一股无力感迅速将他淹没,只能紧紧抱住云秀,眼泪混着泥污,无声滑落。
  
  另一边。
  
  谷雨和霜降并没有搭理这两人的插科打诨。
  
  “市井间已经起了消息。”
  
  霜降将视线从那三人身上收回,转头看向谷雨,严肃说道:“我刚才探查的时候听到了些风声,荆襄大军八万兵力,已经出上庸,开始攻伐汉中了。”
  
  谷雨闻言,美眸中也是异彩连连。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匕首,思索了片刻。
  
  “看来,公子不仅收到了我们最后传出去的消息,而且,已经做出了决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只要汉中大门一开,锦衣入蜀这盘大棋,也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了。”
  
  她顿了顿,又问道:“王府那边,李煊逸有什么反应?李煊赫逃去剑阁,现在荆襄大军压境,他该如何应对?”
  
  霜降摇了摇头:“很难立刻见效。”
  
  “汉中毕竟还在朝廷的手里,中间隔着李煊赫的剑阁封地,李煊逸大概率会选择作壁上观。”
  
  “或者说,他应该会先抓紧处理李煊宸的问题,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成都的搜捕力度才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估计,得等到大军彻底攻下汉中,兵锋直指剑阁,甚至是开始攻打剑阁的时候,这种压力,才能真正影响到成都的局势,逼得李煊逸转移视线。”
  
  两人就在这恶臭的暗室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低声快速地认真讨论了片刻。
  
  最后,两人都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成都的封锁,不知道还要持续到何时。
  
  李煊逸为了抓住老三和尘松,绝对不会轻易解除戒严。
  
  之前他们想着,先在这个排污渠里躲起来,等事态变化,等李煊逸和李煊赫打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城内的时候再趁乱出城的路子,已经完全走不通了。
  
  虽说眼下因为这里太过恶心,暂时未被城防军搜到,但整个成都的锦衣卫谍报网已经陷入了瘫痪,暗桩皆已撤离。
  
  他们没办法送出任何消息给荆襄,也没办法接收公子的任何指令。
  
  而这等藏身之地,也绝不是一直安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防军的搜查只会越来越细致,迟早会搜到这里。
  
  从城门强行逃出去的可能性,又实在极低。
  
  他们,只能靠自己想想别的办法了...
  
  谷雨沉默了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快成为废人的李煊宸。
  
  她想了想,提着沾满泥污的裙摆,缓缓地走向了他。
  
  李煊宸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抬起头,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防备和厌恶。
  
  “殿下。”
  
  谷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柔,直指人心。
  
  “您,恨李煊逸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凄厉冷笑。
  
  “呵呵...怎么?”
  
  “又想来这一套?”
  
  他嘲讽地看着谷雨,“又想来这一套你最擅长的、玩弄人心的把戏?”
  
  “谷雨,你还不明白吗?”
  
  李煊宸拍打着身下肮脏的泥水,声嘶力竭道:“现在父王死了!大哥和二哥彻底反目成仇,杀得你死我活了!”
  
  “我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被你们带着东躲西藏!”
  
  “这蜀地马上就要大乱了,你们荆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还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你还想怎么利用我?!”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面对他这般歇斯底里的控诉,谷雨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觉得,殿下把我们想得太阴暗了些。”
  
  “你们做的事情,哪一件不阴暗?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李煊宸痛苦摇头,低声哀求:“我真的累了。”
  
  “我感谢你们,在那晚没有丢下我,还把云秀还给了我。”
  
  “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不配做什么巴东郡王,我也不想去掺和你们荆襄和我大哥二哥之间的博弈,我只想带着云秀找个没人的地方活下去。”
  
  “殿下这话说得丧气,”谷雨轻声道,“但无论您想去哪里,您至少,要先逃出这座成都城,不是么?”
  
  李煊宸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向了头顶那块石板,似乎在做着某种抉择。
  
  良久,他咬了咬牙,用一种虚弱却又透着些疯狂的语气说道:“我...其实可以赌一把。”
  
  谷雨微微挑起眉头。
  
  李煊宸盯着谷雨,像是要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我愿意出去。”
  
  “只要我主动走出去,向大哥投降。”
  
  “也许,只要大哥能把我控制在蜀王府里,只要我当着他的面发誓,我愿意做一个彻底的废人,永远不再踏出王府半步。”
  
  “他或许...就会觉得我不再是威胁。”
  
  “这样,我和云秀,也许都能保住一条性命,总比躲在这臭水沟里等死要强!”
  
  这种想法,堪称天真懦弱。
  
  但在绝境中,这似乎又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然而。
  
  谷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嘲笑,也没反驳,只是轻声说:
  
  “不,殿下。”
  
  “您不会这样做的。”
  
  李煊宸愣住了,他有些恼怒地反问:“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敢?!”
  
  “因为,您比谁都清楚。”
  
  谷雨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李煊宸的眼睛:“您曾经亲口对我说过,您的大哥李煊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意味着,您在内心深处,永远都不可能去真正地信任他。”
  
  “这意味着,无论他嘴上许诺得多好听,哪怕他发下毒誓保你性命,您也绝对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完全全地交到他的手上。”
  
  “因为您承担不起他哪天突然改变想法,或者觉得留着您是个隐患时,痛下杀手的代价。”
  
  “而您现在,嘴上说着要放弃,却还依然跟着我们东躲西藏,甚至宁愿躲在这等恶臭之地许多天也不出去投降。”
  
  “就是因为,您心里比谁都明白!”
  
  “此刻的成都城,所有人都想您死,只有我们,只有荆襄,才真正在乎您的死活,才会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代价地将您送出成都。”
  
  李煊宸听得无言以对。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击谷雨这番剖析。
  
  是啊,他不敢。
  
  他宁愿在这臭水沟里和荆襄的谍子虚与委蛇,也不敢去面对那个连亲生父亲都能弄死、连亲生弟弟都能提刀追杀的“好大哥”。
  
  许久。
  
  李煊宸像是泄了气一般,瘫软下来。
  
  他将怀里的云秀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沙哑空洞。
  
  “你们...想要巴东?”
  
  谷雨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的目光,停留在李煊宸和云秀的身上。
  
  看着这两个男人,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紧紧相拥,互相取暖的模样。
  
  不知为何,谷雨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等龙阳之好,这等有伤风化的做派,若是放在外面的世俗之中,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弃,被视作最为肮脏不堪的罪孽。
  
  甚至连李煊宸自己,都因此而自卑,从而沦为被兄弟们控制的把柄。
  
  但是。
  
  在此刻,在看尽了王府内那些为了权力、为了欲望,不惜杀兄弑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丑恶嘴脸之后。
  
  看着眼前这两人,为了彼此不顾生死、抛弃尊严的依偎。
  
  谷雨却突然觉得,这好像,一点都不肮脏。
  
  这两个人,应该是真心相爱着的吧?
  
  他们抛弃了身份,抛弃了性别,抛弃了家世、经历,甚至抛弃了世俗赋予他们的一切外在。
  
  这仅仅只是,两个在乱世的绝境中,互相依偎、互相舔舐伤口的灵魂罢了。
  
  在这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道里,这份感情,反而比外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多数人,都要来得纯粹,来得强韧。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黑暗中,一直默默警戒、守护着她的霜降。
  
  霜降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投来了询问的眼神,她却没有回应,只是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李煊宸。
  
  只是,她那一贯温和,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此时不知不觉间柔和了许多。
  
  “殿下这话,言重了。”
  
  “您虽然被朝廷一纸诏书,封为了巴东郡王。”
  
  “但眼下,无论是您,还是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您绝对没有真正控制巴东那等军事重镇的能力,那里有朝廷的兵马,有蜀地原本的戍卫将领。”
  
  “而且...”
  
  谷雨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或许此刻,您那位刚刚掌控了成都大权的大哥,李煊逸。”
  
  “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将他的手,伸到巴东那个地方去了。”
  
  “他绝对不会容忍你去就藩。等您一出现,没有兵权,没有根基,等待您的,便只会是他布下的死局。”
  
  李煊宸垂下眼帘。
  
  “那如果...我连这唯一的用处都没了。”
  
  “你们还留着我做什么?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做什么?用来取笑么?”
  
  他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直起身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惟妙惟肖语气,模仿着市井街头那些闲汉的口吻:
  
  “看啊!”
  
  “那就是蜀王三子李煊宸!”
  
  “他不仅引狼入室,害死了自己的亲爹!还被其他人算计来算计去,让自己的两个兄长都恨得牙痒痒,欲除之而后快!”
  
  “他还喜欢男人!他是个不知廉耻的断袖!”
  
  “大家快看啊,他是有多废物,多可怜啊!他这样的人,好像连活着喘气,都是一种错啊!”
  
  这等自嘲,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回荡,让人听了便觉得心中发堵。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
  
  “不,殿下。”
  
  “我没有要取笑您的意思。”
  
  “我也不是在说您毫无用处,可以被随时丢下,并以此来对您施加心理压力。”
  
  “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
  
  “荆襄,确实想要巴东。”
  
  “因为那是进入蜀地腹地,仅有的两个咽喉入口之一,但是,那条坚固的防线,那里的戍卫将领,绝不会因为您这位名义上的郡王的一句话,就向荆襄敞开大门。”
  
  “换句话说。”
  
  “我家公子想要的东西。”
  
  “他从不寄希望于别人的给予,他会用他的刀剑,用他的大军,亲自去拿!”
  
  “但...”
  
  谷雨话锋一转,“在公子拿到巴东,甚至拿到整个蜀地之后。”
  
  “或许,您可以...”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但聪明如李煊宸,立刻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顾子珩打下蜀地,依然需要一个名义,需要安抚蜀地的民心。
  
  而他李煊宸,大乾正统的巴东郡王,前代蜀王的嫡系血脉。
  
  他的这个“名头”,只要他还活着,对于荆襄来说,便是有用的。
  
  能帮那位公子,省去无数安抚地方、镇压叛乱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一个只要他愿意安分守己,便能换取他与云秀一生平安的交易。
  
  谷雨站起身,看着这两个依然紧紧依偎在污泥里的男子,眼神是那般的平和。
  
  “那么,殿下。”
  
  “为了这一天,也为了您怀里的人,好好活着吧。”
  
  站在远处的霜降,目光一直追随着谷雨的身影。
  
  不知为何。
  
  他觉得,即使是身处在这个污秽不堪、恶臭熏天的暗室之中。
  
  即使是干着算计人心、操控他人生死的勾当。
  
  但此刻的谷雨,在对李煊宸说出“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时,她的身上,彷佛真的在发着光。
  
  霜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那包糖葫芦。
  
  他突然想要把这串糖葫芦拿出来,递给谷雨,哪怕它在这个环境中显得那般可笑。
  
  但他就是想走过去,将这个代表着他一丝笨拙心意的甜食,拿出来递给她,或许,还能换来她一个微皱眉头的娇俏笑脸。
  
  然而,就在霜降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层油纸的时候。
  
  谷雨却突然转过身,神色一肃,开口说道:“我想到办法了。”
  
  霜降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按在刀柄上,恢复了冷厉的模样。
  
  他安静地听着。
  
  谷雨走到霜降身边,压低声音:“既然陆路已经被千斤闸和重兵彻底封死,走不通。”
  
  “那我们就走水道。”
  
  霜降眉头微皱,立刻反驳:“不可能,成都内河并没有连接护城河,更别提锦江了,而且水面上必然也有水军在日夜巡逻,水门更是重兵把守,防范有人潜水出城。”
  
  谷雨摇了摇头,语气决绝:“不是走水面,是走地下。”
  
  “排水暗渠!”
  
  “我看过前朝成都的城建图志,当年修筑这座大城时,为了防止内涝,在地下修建了很是庞大的排污干道。”
  
  “那些主干道,宽达一丈,高达八尺!完全足以容人弯腰行走!”
  
  “这些蛛网般的暗渠,在城中汇集所有的雨水和污水,最终,都会穿过那城墙根部,通过设在城外的隐蔽水门,直接汇入护城河,或者排入锦江之中!”
  
  谷雨看着霜降,“这是目前,唯一一条,可以不用走城门,也能穿透城墙封锁,离开成都的路!”
  
  听完这个大胆到近乎异想天开的计划。
  
  霜降的脸色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了。
  
  “这太冒险了。”
  
  霜降沉声说道,“你也说了,这图志是前朝的!得有几百年了?如今那些暗渠有没有坍塌、有没有被淤泥堵死,谁也不知道!”
  
  “而且!”
  
  “就算暗渠能通人,但你别忘了,那些最终排入护城河的水门出水口,也是有栅栏的!”
  
  “更何况,这城中下水道的必然会在重要节点设置控制水量的闸门,一旦走那里,如果在中途遇到闸门,或者水门被封死,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地下迷宫里!”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运气好,走到了出口。”
  
  “破开水门铁栅栏发出的动静,也必然会惊动城墙上或者护城河边巡逻的甲士!”
  
  “到那时,岂不是全成了瓮中之鳖!”
  
  面对霜降接连的反驳,谷雨并没有退缩,她坚持道:“你说的这些风险,我都知道!”
  
  “但霜降,你要明白,这已经是咱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
  
  霜降依然摇头,他入蜀的职责就是保护谷雨的安全,绝不允许她去冒这种十死无生的险:“我还是觉得,不能冒险,哪怕是等,等到李煊逸犯错,等到荆襄大军的消息传来,城内出现混乱...”
  
  “不行!”谷雨沉声道,“我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这个决定,让我来做!”
  
  两人因为这件事,终于爆发了争执。
  
  霜降那向来对谷雨言听计从的态度,在这一刻,为了她的安全,也变得强硬起来。
  
  而谷雨也毫不退让,她深知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然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
  
  头顶上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
  
  紧接着,隔着那层厚厚的伪装石板。
  
  一阵粗犷的呼喊声,模糊地传了下来。
  
  “那边那个废弃的染坊!去一队人,把那些井里、枯木下、甚至恭房,都给老子拿长矛捅一遍!王爷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甲士整齐的领命声在头顶炸响。
  
  谷雨和霜降的争执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豁然抬头,死死盯着暗室上方的那块石板。
  
  “不可能...”
  
  霜降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
  
  以他的潜行之术,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刚才返回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够跟踪他而不被他发现!
  
  那唯一的解释,便是...
  
  李煊逸的全城搜捕,那张天罗地网。
  
  真的已经铺到了城中最后的一寸盲区。
  
  终于,找过来了。
  
  头顶上,搬动杂物和士卒们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再争执了。
  
  谷雨看着霜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然,肩膀微动,将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
  
  她轻声问道:“走吗?”
  
  霜降拔出长刀,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李煊宸,深深看了谷雨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个冷厉至极的字眼。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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