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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定蜀(十一)

第四百零九章 定蜀(十一) (第2/2页)

一盏茶,或许是一炷香。
  
  直到身后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踩过满地落叶,最终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煊逸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池塘里那几片随波晃动的残荷枯叶,干涩沙哑的嗓音,在园子里幽幽响起:
  
  “如果当初留在成都坐这个位置的人是你,而逃出去的是我...今日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青石径上,不知何时回到成都的李煊赫,那张原本棱角分明、英武过人的脸庞,此时凹陷瘦削,下巴上长满了胡茬,再无半点往日的骄狂与波澜。
  
  带他进园子的两名侍卫识趣地躬身退到了月洞门外,远远避开。
  
  看着前方长兄那披头散发的背影,李煊赫沉默了片刻,平静开口:
  
  “大差不差。”
  
  李煊逸缓缓转过身来,看了李煊赫如今模样,嘴角扯动了一下,苦涩至极:
  
  “咱们争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是不是挺可笑的?”
  
  “争,没什么错。”
  
  李煊赫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池畔的石桌旁,自己伸手拂去石凳上的桂花落叶,撩起下摆坐了下来。
  
  语气平淡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生在王侯之家,又逢这天下大乱的年景,人人争先,个个想掌权柄,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成王败寇,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眼下再说这些可笑不可笑的话,有什么用?”
  
  李煊逸看着他这副模样,丢掉那砍缺了口的长剑,一步步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眼神复杂:
  
  “既然知道输定了,那你还回来做什么?剑阁失陷,你便生死不明,既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明明可以顺势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这天下之大,去江南也好,去中原也罢,凭你的本事去哪儿不好?为什么偏偏要主动回成都?”
  
  听到这个问题,李煊赫仰起头,望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吐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简简单单几个字。
  
  可落在李煊逸耳中,却让他浑身一震,怔怔看着对面的二弟。
  
  “剑门失陷的那天,我是被程武打晕了,腿上又中了箭,再被亲卫从关城里背出来的,等我醒过来,已经都过了两天了。”
  
  李煊赫收回目光,平静道:“带我逃出来的那些亲卫,在后来的路上为了引开荆襄的斥候,死得只剩下两个人,而外头金牛古道上,陆沉的大军已经越过涪城往南推了。”
  
  “那两个活下来的亲卫跪着求我,劝我趁着没人知道我还活着,换上山民的衣裳往北走,去秦州或者陇右,哪怕是一路去长安投奔宗正寺,好歹也是太祖血脉,朝廷总能赏口饭吃;”
  
  “而我自己起初想着的,则是顺着山边小路往南走,看看能不能在半路上收拢些各郡溃散的兵马,再拉起一支队伍来跟陆沉拼命。”
  
  说到这里,李煊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
  
  “结果这一路上,我瘸着腿,带着那两个亲卫,混在从北面逃难下来的流民堆里,一瘸一拐地往南走了十几天...老大,你一直坐在成都看军报,没亲眼去外头看看,现在的巴蜀,到底变成了个什么模样。”
  
  李煊逸没有作声。
  
  “总之...”李煊赫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那样的。”
  
  “就算之前留在成都继承王位的人是我,就算你没有派张崇带着那两万宿卫去临江,就算这满城的世家大族尽心尽力,结局,也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我在剑门关上,亲手跟陆沉打过仗;我这一路走回来,亲眼看过这支荆襄大军。”
  
  “巴蜀承平了两百年,太安逸了,从王府里的你我,到朝堂上的公卿世家,再到底下当兵吃粮的将校士卒,而荆襄是从乱世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已经不是你我兄弟谁更聪明、谁更会打仗的问题,而是没有人能拦住那顾子珩一统西南的决心。”
  
  秋风吹过,李煊逸呆呆地坐在石凳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要开口反驳这番丧气话,毕竟,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说明他和李煊赫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可看着李煊赫那双死寂坦然的眼睛,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语,最终全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所以我一路往南走,走着走着就突然发现,这天下虽大,却已经没有我李煊赫能去的地方了。”
  
  李煊赫闭上双眼,语气萧索:
  
  “我去长安,不过是一个丧师失地、被朝廷嫌弃的郡王,要在宗正寺的高墙里看人脸色苟活下半辈子;我若是隐姓埋名躲在乡野做个富家翁,难道要我睁着眼睛,一天天看着这片土地往后改姓了顾,看着咱们蜀王一脉两百年的痕迹被顾子珩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吗?”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对面的长兄,平静说道:
  
  “我李煊赫生在成都蜀王府,是蜀王府的二殿下,从我生下来的那一天起,我的骨头、我的血、我这二十多年争来抢去的一切,早就跟这座成都城、跟这座王府长在一块儿了,既然没能死在剑门关,也没办法重新与那陆沉一战,那我就走回来,死在这座城里。”
  
  这番话,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味道。
  
  可听在李煊逸耳中,却比方才前殿之上那些文臣的痛哭流涕、武将的赌咒发誓,要重上千百倍!
  
  李煊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针锋相对、明争暗斗了多年的二弟。
  
  打从记事起,他心里头就厌恶透了李煊赫。
  
  他讨厌李煊赫在骑射校场上百步穿杨、抢尽所有风头;讨厌王府里的宿将提起二殿下时眼底掩不住的赞许;更怕父王哪一天突然觉得他这个世子太过守成文弱,改了主意把蜀王之位传给这个锋芒毕露的弟弟。
  
  为此,这十几年来,他拼命拉拢各大世家文臣去压制军方,在父王面前进言敲打老二,甚至在剑门关告急、家国存亡的关头,他心里头打着的第一个算盘,依然是借陆沉的刀,去把李煊赫和他的死忠部曲耗死在剑门关上!
  
  可何曾想得到,到了今日这山穷水尽、大厦将倾的最后关头。
  
  褒衣博带的文武都在算计后路,满城世受国恩的世家都在暗通款曲,唯独这个被他忌惮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甚至差点死在他手里的亲弟弟,在从剑门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拄着一根木棍,穿过千山万水,孤身一人走回了这座必死的孤城,来与蜀王府,共赴黄泉!
  
  “二弟...你在剑阁的时候,收到我派人送去的那封亲笔信了吧?”
  
  李煊逸低下头,声音干涩:“信里头说的那些若是事情有变,便把王位传给你的话,其实我是骗你的,写那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命张崇出兵东面了,我怕你在剑阁知道我派张崇去收复巴东,也不讲精锐兵力给你,一怒之下弃了剑门关带兵退回成都,所以才故意写了那么一封信,想把你哄在剑门关上跟陆沉死磕到底。”
  
  “我知道。”
  
  石桌对面,李煊赫语气淡然:“你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性子,手里的东西哪怕烂掉了也绝不肯分给旁人半点,所以那封信送进剑阁帅帐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顺手扔进火盆里烧了。”
  
  李煊逸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狼狈地张了张嘴。
  
  紧接着,兄弟二人在满目萧瑟的园子里对视了一眼,竟是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同时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残荷与落桂之间回荡,没有半点算计得逞的快意,只有无尽荒凉,与卸下伪装后的释然。
  
  争了二十年,防了二十年,机关算尽了二十年。
  
  到头来,那张王座到底归谁坐,早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连摆着宝座的这座大殿、连这片延续了两百年的巴蜀基业,马上都要被人一脚踹翻、碾成尘土了。
  
  在这最后时刻,两个曾经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亲兄弟,竟是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悲凉的方式,把前半生的恩怨算计,一笔勾销了。
  
  “说起来...”
  
  笑声渐渐平息下去,李煊逸揉了揉眼角,说道:“老二,有一桩事,我这些时日睡不着的时候,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可一直想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
  
  根本不用他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李煊赫的眼神便冷了几分,淡淡道:“你是说老三?”
  
  “当然是他,”一提起这个名字,李煊逸刚刚平复下去的胸口便又是一阵起伏,他的语气里自然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可比恨意更浓的,却是一种直到死都想不通的荒谬,“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啊?!父王平日里虽然不喜欢他,可这二十年来何曾短过他的锦衣玉食、何曾少过他的金银花销?!”
  
  “他怎么敢!穿上那袭蟒袍,顶着个‘摄蜀王事’的名头,替荆襄写檄文、盖金印,亲手把蜀地两百年的基业送给外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蠢笨的人?!”
  
  面对李煊逸这番咆哮,李煊赫站在秋风里,同样沉默了许久。
  
  他在回成都的路上,何尝没有看到过那篇《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当他看到上面“摄蜀王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的时候,心头的怒火与厌恶,比此刻的李煊逸只多不少,恨不得当场生撕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三弟。
  
  可恨过之后,他心里更多的,同样是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良久,李煊赫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与漠然:
  
  “但或许你我也从未看明白过他,父王生了三个儿子,我和你争了一辈子,结果到头来,竟是老三闹得最翻天覆地...呵,这大概就是咱们家欠下的报应吧。”
  
  话音落下,后花园里再无人说话,只剩秋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一阵号角声,骤然穿破云层,响彻王府。
  
  紧接着,月洞门外响起了连绵脚步。
  
  石桌两旁,李煊逸与李煊赫同时起身,这一刻,李煊逸脸上所有的迷惘、颓唐与怨毒,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伸手捡起佩剑,将其插回剑鞘之中,随后转过头,看向身旁脸色冷峻的李煊赫,沉声问道:
  
  “伤口还撑得住,还能上城墙吗?”
  
  李煊赫嘴角微挑:“连死都死得,区区城墙,有什么上不得的?”
  
  “好。”
  
  李煊逸笑了一声,自己抬起双手,将散乱黑发胡乱拢在脑后,重新扶正了头顶金冠。
  
  “那就走吧,让我们这两个不孝子,去会一会那位威震天下的荆州牧!”
  
  ......
  
  辰时正刻,秋阳高悬。
  
  成都平原之上的最后一缕晨雾,终于在骄阳的照耀下消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穹。
  
  而当站在成都城头之上、极目远眺之时。
  
  饶是已经提前听到了风声,可当城外那幅遮天蔽日的景象真正撞入眼帘的刹那,城头上数以万计的蜀军将士、强征民夫,乃至随后赶上城楼的文武官员们,依旧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血液都要倒涌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是足以让任何一座城池为之绝望的四面合围!
  
  往北面看去,在通往新都与广汉的宽阔官道尽头,“陆”字大旗主力,已经排成了十几座严丝合缝、望不到边际的黑色重步与枪盾方阵,这支在剑门关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又一路踏平了金牛古道的百战虎狼,哪怕只是静静立在城外,那股凝聚在阵列上空的杀伐之气,也逼得北门城头上的守军噤若寒蝉;
  
  往南面与东南方向看去,宽阔的锦江与府河水面之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船帆彻底塞满!荆襄水师的铁甲车轮舟上,舰炮遥指城垣,而那些轻捷走舸与艨艟游弋在每一处浅滩渡口之间,水师步卒登岸列阵,将水陆通道锁得插翅难飞;
  
  往西面看去,在通往郫县与都江堰的平坝林木间,无当蛮军正散开成无数个山地小阵,死死盯着西门城头;
  
  至于正东方向--
  
  在那片最为开阔平坦的东郊平坝之上,顾怀亲率的中军,连同两翼游弋的火枪骑兵,早已铺开了森严战线!
  
  更后方的一处高坡之上,那面玄底金边的“荆州牧、顾”字帅旗迎着秋风猎猎招展!
  
  四路大军,水陆并进,旌旗蔽空,刀枪映日!
  
  在这等从乱世血火中磨砺出来的军威面前,中间这座繁华富庶了整整两百年、自诩为“天府明珠”的锦官城,竟是那般渺小,那般脆弱!
  
  “呜--”
  
  一阵低沉号角,在东门外的荆襄中军阵前响起。
  
  紧接着,在城头无数双惊恐茫然的目光注视之下,荆襄大军最前方的重步盾墙向两侧缓缓裂开了一道通道。
  
  一队由刀盾手护卫着的车驾,顺着通道缓步驶出大阵,一直走到了距离护城河仅有两百步远、恰好处于城头强弓射程边缘的一处开阔高坡上,才稳稳停下。
  
  车驾前方,一面绣着“摄蜀王事、巴东郡王”八个大字的赤色王旗迎风竖起,身穿蟒袍、头戴金冠的李煊宸,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成都。
  
  城门洞上方那块由太祖御笔亲题、他从小到大进出看过上千遍的“迎晖门”石匾,还有城楼垛口后头那一双双密密麻麻望过来的眼睛...那般清晰。
  
  他甚至能一眼看见,在东门城楼帅旗之下,那个同样穿着蟒袍、正抓着城垛往下看的大哥李煊逸,以及站在李煊逸身旁、一身劲装的二哥李煊赫。
  
  迎着城头上那两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李煊宸沉默了许久,眼中挣扎不定,但他终究还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麻木平静,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开口:
  
  “城上诸位!守城的巴蜀将士、父老乡亲们!我是李煊宸!!”
  
  “我知道,这一个月来,城里城外有很多人在骂我,骂我李煊宸贪生怕死、认贼作父,骂我是引外人入蜀的不肖子孙!今日站在这迎晖门下,我不替自己辩解半句!”
  
  “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求城上的诸位将士、满城的父老乡亲,睁开眼睛看看城外吧!”
  
  李煊宸抬起手臂,指向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荆襄大阵,声音拔高,凄楚急切:
  
  “三峡失陷,剑阁已破!从巴东到江州,从梓潼到犍为,巴蜀八郡尽皆沦陷,就连西面也已被封死!如今成都已是四面合围,既无朝廷一兵一卒之援,亦无半点突围求生之机!”
  
  “你们都是我巴蜀的儿郎!家里都有白发苍苍的父母、都有嗷嗷待哺的妻儿!两百年来,成都未曾遭过半点兵燹战火,难道今日,你们真的要为了城楼上我那位一意孤行的大哥,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那开山裂石的火器,让这座繁华锦官城化作一片焦土火海,让满城百姓跟着一块儿玉石俱焚吗?!”
  
  “就在今日清晨出营之前,荆州牧顾大人已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向本王亲口许诺--”
  
  李煊宸看着城头,和自己的两位兄长对视着,高声喊道:
  
  “只要成都守军迷途知返,即刻卸甲打开四门!大军入城之日,秋毫无犯!绝不屠城,绝不惊扰城中百姓分毫!凡开城归顺之文武官员、世家大族,无论此前立场如何,一律既往不咎,保尔等全族老小家业平安!凡守城将士与强征民夫,放下兵刃者当场发给路费口粮,放尔等回家与妻儿团聚!!”
  
  “大哥!二哥!!算三弟求你们了!巴蜀已经输了,给我们李家留最后一点余地,给满城父老乡亲,留一条活路吧!!!”
  
  最后一句喊声落下。
  
  城上城下,数万大军,竟是陷入了一片诡异寂静。
  
  城下,荆襄大阵之中,无论是前排握着塔盾长矛的重步卒,还是端着燧发火枪的神机营将士,全都面无表情地沉默肃立着,目光冷冷锁定在前方那座巨城之上;
  
  而在城头与城内,随着不断有城下士卒重复李煊宸的话语,让其随风传开,却是真真正正现出了众生百态。
  
  东门城墙的垛口后头,一名三天前才被差役从城南铁匠铺里硬抓上城墙、手里塞了一把长矛的年轻铁匠,此刻看着下方荆襄军威,不免攥着矛杆,浑身发抖。
  
  听着那句“放下兵刃者当场发口粮放回家与妻儿团聚”,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他家里头刚过门的媳妇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今日清晨他被赶上城墙的时候,媳妇扒着门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替蜀王爷死守?他连蜀王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凭什么要去和外面的襄人拼命?!
  
  而在年轻铁匠身旁,不光是那些强征来的民夫,就连好些穿着赤色战袄的成都城防军老卒,此刻眼神也在闪烁,握着刀盾的手悄然松了几分,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动摇与畏惧。
  
  天险都破了,八郡都降了,连三殿下都带着大军在城下打包票说开城不杀...那咱们还在城头上拼个什么劲?
  
  不远处的城楼台阶下,几名跟着一块儿登城督战的文官与世家代表,此刻更是脸色变幻不定。
  
  方才在大殿上喊着自己一片忠心的文官,缩在人群后头,听见那句“凡开城归顺之文武官员、世家大族,一律既往不咎,保尔等全族家业平安”,心头顿时一阵狂跳。
  
  而在城墙下方的迎晖门内大街上。
  
  无数躲在紧闭门板后头、透过门缝胆战心惊往城头张望的成都百姓,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劝降声,已有不少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童,对着城门方向失声痛哭、连连磕头,嘴里喃喃祈祷着上头的王爷和军爷发发慈悲,快些开城吧,莫要让满城百姓跟着一块儿遭殃了...
  
  人心,在这一刻,已然散到了极点!
  
  “畜生!!”
  
  “李煊宸你这个畜生!!给孤闭嘴--!!!”
  
  东门城楼正中央,一声咆哮压下了所有骚动。
  
  只见李煊逸扒住城墙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双目赤红,恨声道:
  
  “你也配穿这身蜀王蟒袍?!你也配提父王和列祖列宗?!”
  
  “你这吃里扒外的断脊之犬!是你勾结外贼毒杀父王,是你用一纸伪檄败光了我李家两百年的气数!如今你还敢摇尾乞怜地站在门前,替你的新主子劝孤投降?!”
  
  “孤便是死!便是把这成都城烧成一片白地!也绝不会向你这畜生和那顾子珩低头半寸!!”
  
  李煊逸状若疯魔地转过头,对着城头上那些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守军将校嘶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督战队何在?!给孤看紧了城门和城墙!今日谁敢再多听城下那逆贼半句妖言,谁敢动半点开城投降的心思,立斩不赦,诛灭九族!!”
  
  而就在李煊逸咆哮怒骂的同时。
  
  站在他身侧一直一言不发的李煊赫,眼神也已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城头上已然被李煊宸一番话搅得蠢蠢欲动的守军士卒,心里很清楚,绝对不能再让李煊宸继续在阵前喊下去了!
  
  只见他踏前一步,一把从身旁魁梧宿卫手中夺过了一张早已挂弦的强弓,顺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重镞狼牙箭!
  
  他腿上有伤,但不影响手上功夫,此时探出城垛,将强弓拉成了满月,遥遥对准了两百步外马车上的李煊宸!
  
  “三弟...二哥送你上路!”
  
  弓弦一松!
  
  “嘣--!!”
  
  弓弦震响,狼牙重箭化作一道乌光,顺着城头俯冲而下,直奔马车上的李煊宸而去!
  
  马车之上,李煊宸未曾察觉自己的兄长已然对自己下了杀手,待到看见乌光破空而来,已经反应不过来了,好在距离太远,即使李煊赫自幼习武,也没能精准命中,甚至离马车都还有一截距离,只钉在了车前的泥地上。
  
  李煊宸脸色苍白,看着那兀自颤抖的羽箭,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个正冷冷俯瞰着自己的二哥,嘴角动了动,最终化作了一抹苦笑。
  
  “殿下,伪王负隅顽抗,我等已仁至义尽,还请殿下速退后阵,免受刀兵惊扰。”
  
  随行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随即一挥手,护卫在四周的甲士立刻调转车头,簇拥着这辆马车,迅速退回了荆襄中军大阵后方。
  
  ......
  
  东郊高坡之巅,“顾”字帅旗之下。
  
  顾怀乘马静静看着前方这一幕,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他本来就没指望,光靠李煊宸站在城下喊上几嗓子,就能让李煊逸和李煊赫那两兄弟乖乖打开成都城门。
  
  毕竟那是统治了巴蜀整整两百年的蜀王一脉,到了山穷水尽的这一刻,总归是要做困兽之斗的。
  
  今日之所以让李煊宸去阵前走上这一遭,要的从来就不是李煊逸投降,而是要把“仁至义尽、先礼后兵”的姿态做给全巴蜀的人看,更是要把最后这一把攻心的钉子,狠狠楔进城头守军与满城世家百姓的心里!
  
  如今,戏已经唱完了。
  
  大义名分,他顾怀占尽了;活路,他也已经当着全城军民的面给过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真正用铁与血、用枪与炮,替这场伐蜀之战画上句号的时候了!
  
  秋风渐烈,吹起顾怀身后的墨色披风。
  
  在满坡将校、参军与千余名百战亲卫的屏息注视下,马背上的年轻州牧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前方那座巍峨耸立的锦官巨城,轻轻向下一挥:
  
  “传令四门--”
  
  “准备攻城!!”
  
  “诺--!!!”
  
  雄浑的牛角号声,从东面高坡之巅冲天而起!
  
  紧接着,北面陆沉大营、南面水师舰队、西面蛮军驻地,四面八方的号角声与战鼓声,在同一时刻轰然炸响,连绵成片,震得整片成都平原都在微微颤栗!
  
  伴着这鼓点,围困在成都四门之外的荆襄大军,同时动了!
  
  城上,李煊逸与李煊赫并肩立在猎猎狂风之中,看着城外那片如山岳般压上来的黑色浪潮;
  
  城下,顾怀端坐白马之上,目光深邃如渊,遥望城头。
  
  秋阳如火,杀气盈野。
  
  延续了整整两百年的天府基业,是存是亡,只看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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