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问米椅还没凉,问药的来了
第七十七章:问米椅还没凉,问药的来了 (第2/2页)“工头说给了。”
“工人说没给。”
“谁都拿不出东西。”
“若问桌不能当场核,只会越问越乱。”
裴玄缓缓点头。
这很实在。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一张桌子解决。
岳沉舟看着陆寻。
“明日你就这么跟陛下说?”
陆寻道:
“差不多。”
岳沉舟问:
“不怕扫兴?”
陆寻笑了笑。
“总比摆满京城之后再扫兴好。”
赵大夫道:
“明日入宫,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赵大夫道:
“因为你若不去,有人真敢把问药桌摆成看病摊。”
陆寻:“……”
这理由无法反驳。
……
第二日入宫前,青竹把小册子里昨夜整理好的几句抄给陆寻。
陆寻看了一眼。
第一句:
问桌不是万能药。
第二句:
能当场核,才当场问。
第三句:
问药不看病,问炭不问天,问工钱先要票。
陆寻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这句好。”
青竹脸微红。
“我自己想的。”
陆寻点头。
“看出来了。”
青竹一愣。
“哪里看出来?”
“有点凶。”
青竹:“……”
她收回纸。
“不看算了。”
陆寻笑着拿回来。
“看。”
“这句最有用。”
青竹这才满意。
赵大夫今日也随行。
他不进文华殿正席,但皇帝特许他在偏殿等候。
理由很简单。
陆寻活着,问桌才好用。
这话已经传遍了总衙后院。
陆寻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像某种易碎器物。
还是宫里登记过的那种。
……
文华殿里,今日人比上回多了一些。
户部来了人。
太医院也来了人。
工部也来了一个官员。
甚至还有京兆府的人。
显然,皇帝是真的想问“问桌”能不能推广。
陆寻一进殿,就看见那把椅子又回来了。
椅背后的木牌还挂着。
坐稳少说。
满殿官员也看见了。
有人憋笑。
有人皱眉。
有人装作没看见。
皇帝坐在上首,眼底带着一点笑。
“陆寻。”
“这木牌,是谁写的?”
陆寻行礼后,老实道:
“回陛下,青竹写的。”
皇帝问:
“为何挂着?”
陆寻沉默片刻。
“保命。”
殿内一静。
随后皇帝笑出了声。
岳沉舟低头。
吕文昌也忍不住笑。
几位不熟陆寻的官员,则神色古怪。
文华殿上说保命。
这人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皇帝摆摆手。
“坐。”
陆寻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椅子。
因为看也没用。
它已经跟着他到处跑了。
皇帝开门见山。
“问米桌有用。”
“朕想知道。”
“问药、问炭、问工钱,能不能也设?”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陆寻没有急着答。
他先看了一眼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来的是一位老医官,姓孙。
胡子花白,神色严肃。
一看就不太喜欢“问药桌”这种听起来很市井的东西。
工部官员则是个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京兆府来的官员眼底有些兴奋。
大概觉得这是新差事。
陆寻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有人觉得麻烦。
有人觉得危险。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这事若不说清楚,很快就会变味。
皇帝问:
“怎么不说?”
陆寻抬头。
“回陛下。”
“问桌能设。”
殿内几人神色微动。
京兆府那官员眼睛都亮了。
陆寻下一句却道:
“但不能乱设。”
皇帝挑眉。
“说。”
陆寻道:
“问米桌能成,不是因为摆了桌。”
“是因为桌上有能验的东西。”
“官斗能验。”
“小票能验。”
“仓门开没开,能看见。”
“码头米到了多少,能数。”
“所以百姓一问,官府能答。”
“官府一答,百姓能信。”
他停了一下。
“若桌上没有能验的东西,百姓问了,官府答不了。”
“那就不是问桌。”
“是吵架桌。”
殿内不少人脸色一变。
皇帝却笑了笑。
“吵架桌?”
陆寻点头。
“百姓憋了很多话。”
“你给他一张桌,他就敢说。”
“这是好事。”
“但他说完,没人查,没人答,没人办。”
“那就是坏事。”
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
“所以?”
陆寻道:
“所以问桌要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问能当场核的。”
“第二,只问能写清楚的。”
“第三,只问官府能接住的。”
京兆府官员忍不住道:
“若百姓问别的呢?”
陆寻看向他。
“那就登记。”
“告诉他,这张桌今日不办这个。”
“若事大,另交京兆府。”
那官员皱眉。
“百姓未必愿意。”
陆寻道:
“所以一开始就要写清。”
“这张桌问什么。”
“不问什么。”
“别让百姓排半天队,最后你说不归我管。”
这句话一出,京兆府官员闭嘴了。
因为这种事,京兆府常干。
排队半天,不归我管。
百姓最恨的就是这句。
皇帝看向太医院孙医官。
“问药桌呢?”
孙医官立刻出列。
“陛下,药不可乱问。”
“民间病症复杂,药性相克,若百姓拿方来问,或听旁人乱改,恐出人命。”
陆寻点头。
“孙大人说得对。”
孙医官一怔。
又认?
陆寻道:
“所以问药桌不看病。”
“不改方。”
“不开药。”
“只问药。”
孙医官皱眉。
“何意?”
陆寻道:
“比如黄连。”
孙医官眼神一动。
陆寻继续道:
“京城黄连近来涨价。”
“药铺说南边雨多,药材受潮,损耗大。”
“那问药桌第一日,就只问黄连。”
“哪家卖多少。”
“好货多少。”
“次货多少。”
“受潮的能不能卖。”
“霉坏的敢不敢混。”
孙医官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就不是乱看病。
这是查药材。
他懂。
太医院也能做。
陆寻看向他。
“问药桌上,必须有懂药的人。”
“像孙大人这样的人。”
孙医官脸色缓和了不少。
陆寻又补一句:
“也可以派太医院年轻些、站得久些的人。”
孙医官:“……”
殿内有人低头笑。
皇帝也笑了一声。
“孙医官年纪大了?”
陆寻立刻低头。
“草民是觉得,老人家辛苦。”
孙医官哼了一声。
却没生气。
因为陆寻说得不算错。
他确实站不了一天。
皇帝道:
“问药桌,不看病,只问药价、药真伪、药等级。”
“这条记下。”
小内侍立刻落笔。
工部官员这时出列。
“陛下,那问炭桌呢?”
陆寻道:
“问炭比问药简单些。”
“炭能称重。”
“能看湿不湿。”
“能看掺不掺土。”
“冬日若设,可以先问三样。”
“斤两。”
“湿炭。”
“掺假。”
工部官员点头。
“可行。”
陆寻道:
“但问炭桌不问天冷不冷。”
工部官员一愣。
殿内几人也愣住。
陆寻解释:
“百姓说天冷,官府不能让天暖。”
“但百姓说买的炭少斤两、湿得点不着、掺土烧不热。”
“官府能查。”
皇帝看着他,眼神里笑意更深。
“问炭不问天。”
“这话倒好记。”
青竹若在,肯定已经写下了。
陆寻心里想着,嘴上没敢说。
皇帝又问:
“工钱呢?”
殿内安静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
工钱牵扯雇主、工人、脚夫、短工、长工。
很多没有契约。
更没有小票。
陆寻没有立刻说能。
而是摇头。
“问工钱桌,暂时不能乱设。”
京兆府官员皱眉。
“为何?”
陆寻道:
“因为多数工钱没有票。”
“没有契。”
“没有旁证。”
“工人说没给。”
“东家说给了。”
“桌上当场验不了。”
“若硬问,就会变成吵架。”
皇帝点头。
“那不管?”
陆寻道:
“不是不管。”
“先立票。”
“凡码头、官仓、官府雇短工,先用工票。”
“写明几日、多少钱、谁雇、谁领。”
“有了票,再设问工钱桌。”
“先有凭据,再问欠没欠。”
殿内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这话听着简单。
但若真做,就是把许多糊涂账逼成明白账。
尤其是官府雇工。
过去有多少脚夫被拖欠工钱,没人说得清。
若先立工票,那以后想赖就难了。
皇帝眼神微深。
“先在官府雇工里试?”
陆寻点头。
“对。”
“先别碰全城。”
“先从官府自己用的人开始。”
“官府自己都写不清楚,就别让百姓信。”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有点重。
但皇帝没有怒。
他看着陆寻,缓缓道:
“这也是你说的,先问官府能接住的?”
陆寻点头。
“是。”
“能接住,再往外推。”
“接不住,别摆。”
皇帝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贪功。”
陆寻很诚实。
“贪不起。”
“摊子铺大了,最后挨骂的可能是草民。”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皇帝也笑了。
“你还知道怕骂?”
陆寻点头。
“怕。”
“怕掉脑袋,也怕挨骂。”
皇帝笑着摇头。
“行。”
“那就照你说的。”
“问药桌,先问黄连。”
“太医院、户部、京兆府同办。”
“问炭桌,入冬前再议。”
“问工钱,先从码头官雇脚夫立票开始。”
“不得一窝蜂摆桌。”
“不得无事揽事。”
“不得问而不答。”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众官神色都严肃起来。
不得问而不答。
这才是关键。
问桌一旦摆出来,就不能当摆设。
皇帝看向陆寻。
“陆寻。”
陆寻心里一紧。
又来了。
皇帝道:
“问药桌第一日,你去看看。”
陆寻还没开口,孙医官先皱眉。
“陛下,陆公子不懂药。”
陆寻立刻点头。
“对,草民不懂。”
皇帝看着他。
“朕没让你看药。”
陆寻心里更不安。
“那草民看什么?”
皇帝道:
“看他们有没有把话写得百姓能懂。”
陆寻:“……”
又是这个。
孙医官也愣住了。
皇帝继续道:
“赵大夫也去。”
陆寻眼神一动。
赵大夫去?
那就稳多了。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朕知道你怕赵大夫。”
陆寻低头。
“不是怕。”
“是什么?”
陆寻认真道:
“是尊重。”
皇帝笑了一声。
“行,尊重。”
“明日问药桌。”
“你坐着。”
“少说。”
陆寻:“……”
这话怎么连皇帝都会说了。
……
出宫时,赵大夫已经在偏殿等着。
听完皇帝的安排,他脸色很沉。
“问黄连?”
陆寻点头。
“嗯。”
赵大夫道:
“可以。”
陆寻有些意外。
赵大夫冷笑。
“老夫倒要看看,哪家药铺敢把霉黄连当好货卖。”
青竹在宫门外等着。
听完后,眼睛亮了。
“那明日我也去?”
赵大夫看她。
“你去做什么?”
青竹举起小册子。
“记。”
陆寻笑了。
“这次你可别乱闻药。”
青竹认真点头。
“我知道。”
“问药不看病。”
“问药不乱尝。”
赵大夫满意地点头。
“这句也记。”
青竹立刻记下。
陆寻看着她低头写字,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
问米桌还没撤。
问药桌已经来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青竹抬头。
“怎么了?”
陆寻道:
“我忽然觉得,椅子该改名了。”
青竹问:
“改什么?”
陆寻想了想。
“问不完椅。”
青竹一愣。
随后笑出了声。
赵大夫面无表情。
“明日把‘坐稳少说’挂前面。”
陆寻:“……”
问不完就算了。
还要挂前面。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