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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父母的爱情故事! (第1/2页)

饭桌设在王府正堂的东暖阁里,一张黑漆描金的圆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王妃亲自下厨做了羊头签,又让厨房添了辛缜爱吃的几样,葱泼兔、洗手蟹、旋炙猪皮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
  
  之前辛缜来这边吃饭,对这几样下筷比较多,她就记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开封,要寻到这玩意可不简单,这是真正的富贵菜。
  
  十几个哥哥姐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还有六岁的小丫头非要坐在辛缜旁边,吃饭时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一块颤巍巍的猪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来重新搁进辛缜碗里,理直气壮道:「缜叔叔瘦了,要多吃。」
  
  这是郡王世子的女儿,因此叫辛缜叔叔。
  
  王妃横了她一眼,却也没真拦着。
  
  她自己倒没怎麽动筷子,光是看着儿子吃。
  
  辛缜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满意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惟吉在旁陪了几杯酒,跟辛缜聊了几句朝堂上的闲事,又说宗室那边有人托他打听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给宗室司留一批。
  
  辛缜放下筷子,认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务便可,我会让人单独划一笔额度出来。」
  
  赵惟吉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饭,今日只叙家事,不谈公务。」
  
  辛缜:「————」
  
  饭罢,各个都散了,几个小的也被丫鬟领去洗漱安歇,赵惟吉端着茶盏去了书房。
  
  暖阁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缜母子二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夜风偶尔拍打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
  
  崔氏让丫鬟撤了碗盘,换了两盏清茶,又吩咐把炉火拨旺了些。
  
  她坐在儿子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後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麽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说。」
  
  辛缜放下茶盏,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忽然问道:「缜儿,你可知娘姓什麽?」
  
  辛缜微微一愣,思索了一会才道:「姓崔吧?」
  
  王妃点点头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缜闻言一惊,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点点头,叹息道:「是,就是这个崔。
  
  我们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数到汉末。
  
  崔琰、崔浩、崔光————几百年间,宰相出了不止十个,尚书、刺史数都数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头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们崔家,连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开国宰相,门第都比不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旧书。
  
  「咱们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後人。
  
  崔浩因国史案被诛,子孙散落各处,其中一支辗转迁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乱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谱烧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时延津这一支反倒因缘际会,出过两任州官,勉强撑住了门楣。
  
  入国朝以来,科举取士渐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这些事,你读书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缜点了点头。
  
  隋唐以科举取士,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来,科举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进士,家世再显赫也进不了朝廷中枢。
  
  清河崔氏也好、范阳卢氏也好,这些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到如今大多已经沦为地方大户,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田产和族谱过日子,在地方上固然还有几分体面,但在朝廷中枢早已不复当年之势。
  
  「延津崔氏,如今大约就是这麽个光景。」
  
  崔氏的语调依旧平淡,「族中有几百亩祭田,一座祠堂,几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几个考中了明经,在州县做小官,也有几个在本地衙门当胥吏。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强算个豪强。
  
  但放在汴京这种地方,连朵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辛缜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母亲绕了这麽大一个圈子,要说的话一定还没到。
  
  「我十七岁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许给洛阳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门第与崔氏相当,祖上也曾出过宰相,算是门当户对。」
  
  崔氏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盏清茶的液面上,声音轻了几分,「可我不愿意。」
  
  「为什麽?」
  
  「因为那人我不喜欢。」
  
  崔氏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强,「他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票,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说他家世好,说他仕途有望,说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我说我不嫁。」
  
  「後来呢?」
  
  「後来我便遇见了你父亲。」
  
  崔氏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被火炉烤暖了似的,「辛宁。
  
  他在陈留读书,有一回随同窗到延津游玩,在白马渡口跟人问路,恰好问到了我。」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话说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给他指了路,他却问能不能雇我的车送他一程。
  
  我说我那不是车,是回庄子运菜的驴车。」
  
  辛缜忍不住笑了一下。
  
  「後来他便常来延津。
  
  跟家里说是来拜访本地宿儒,其实是来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外公知道了,大发雷霆。
  
  他说辛家虽然是陈留人,但不过是寻常人家,门楣比崔氏低了好几等,崔氏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说我若是嫁了辛宁,便是自甘下贱,丢尽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脸面。」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当然不肯,我与他吵的很凶,後来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
  
  崔氏说,「那方砚是建国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爱的东西。
  
  他气得摔碎了它,然後指着门对我说,你嫁辛宁,便不再是崔氏女。
  
  从此以後,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不许再用崔氏的名号,不许再回来见你娘。」
  
  说到这里,王妃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辛缜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把一块叠好的帕子轻轻放在母亲手边。
  
  他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心里压了许多年,今天说出来了,让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微微发颤,语气却倔强得像十七岁的那个姑娘,「从延津到陈留,走水路不过半日。
  
  可你外公说到做到,我在辛家那麽多年,崔府没有一个人上门看过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两套小衣裳来,是用旧布裹着塞在菜筐底下捎进来的。
  
  後来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没送过东西。」
  
  「那父亲病重的时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声音哑了下去,「起初不过是咳嗽,後来咳血,请了汴京城里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清是什麽病。
  
  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老参,一支便要二十贯。
  
  辛家是寻常人家,你父亲也不过是一小吏,俸禄微薄,我们本没什麽积蓄,日子本就勉强,三年下来更是当了个乾净。」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来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几十两碎银子给我,说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让老爷子知道0
  
  那几十两银子撑了两个月,便又没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摇头不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喉咙里的那块硬石头化开。
  
  「後来你父亲走了,那年你才多大,发高烧躺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我抱着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麽大。」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随即又低了下去,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膝头的裙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给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许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够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缜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後面的故事他知道:母亲带着他在辛家艰难支撑了几年,後来又带着他改嫁进了安乐郡王府,而原身大约是少年人倔强,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业,没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给取代了。
  
  崔氏把眼泪擦乾,抬起头来看着儿子,语气渐渐恢复了平静:「今日崔家人来了。」
  
  辛缜点头道:「之前来过?」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後,你大舅便来了,不过我不怎麽搭理他,他来了好些次。」
  
  辛缜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氏,看她怎麽说。
  
  崔氏道:「他是为你来的。」
  
  辛缜一挑眉头道:「为了那些冬菜?」
  
  崔氏点点头道:「是,你大舅说,崔家如今家业大、负担重,想在你这儿按市价低一些的价格拿货,这买卖稳赚不赔,转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为家族日渐衰落,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求我。」
  
  辛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後问道:「母亲跟崔氏的关系,如今是怎样的?」
  
  崔氏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恨过我爹。
  
  恨他无情,恨他势利,恨他为了门楣脸面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来,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他说爹书房里还留着我的画,说娘每年过年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落泪。
  
  辛缜明白了。
  
  母亲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搅了十几年,实际上已经分不开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门来是有利可图,她比谁都清楚,老爷子若真的念旧情,又怎麽会在镇儿做出这麽大动静之後才来敲门。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娘家伸过来的橄榄枝,哪怕这橄榄枝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利益二字,她也舍不得掰断。
  
  辛缜把茶盏放下,坐正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问,道:「娘,您希望我怎麽做?」
  
  崔氏张了张嘴。
  
  她看着儿子那张与亡夫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坚毅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她不想让儿子为难,不想让儿子因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让儿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错。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娘家缓和几分,哪怕是做给九泉之下的母亲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却是坚定了起来,道:「缜儿,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紧,你自己的前程要紧!」
  
  辛缜看着母亲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亲不用担心,这菜卖给谁都是卖。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货近十二万斤,往後新温室投产还能再涨。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价走公帐,不做赊欠、不走後门,开个口子供一批货倒也不算什麽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摆手,道:「缜儿,你别为难————」
  
  辛缜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为难的,母亲放心,真没问题。
  
  菜洞子每日十几万斤的出货量,拨一部分给延津崔氏,帐上写得清楚,价格按市价来,既不徇私也不违规。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泪,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使劲抿了抿嘴,可那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顶着崔氏女的出身,而是养了这麽一个儿子。
  
  他不但有本事,还懂事。
  
  「那————」
  
  崔氏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能不能什麽时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缜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带他回去是给娘家看的。
  
  你们当年瞧不起我嫁的那个人,如今看看我养的儿子吧。
  
  辛缜温声道:「母亲安排便是,到时候提前跟孩儿说一声,看看什麽时候方便去,我腾一天出来。」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节怎麽样?正月里你总该有几天假吧?」
  
  辛缜爽快笑道:「应当无妨,春节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够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她站起身来,推着辛缜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赶了这麽远的路,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还要去当差呢。」
  
  辛缜被母亲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再说两句,崔氏却已经扭头在招呼丫鬟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辛缜出了王府,坐上了鲁大的马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辛缜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脚下青砖被冻得咯吱轻响。
  
  他将崔家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没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说到底是地方大户的底子。
  
  科举取士之後,昔日的高门阀阅早已不复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经、在州县做个小官,或者在本乡衙门里谋个胥吏的位置,已经算是维持体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着几个衙门里的位置,自然是数得上号的豪强。
  
  但在汴京这种地方,这种级别的豪强连门槛都摸不着。
  
  外公崔明德当年那麽在意门楣,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清楚,崔家早就不是当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後的体面。
  
  女儿嫁个寻常人家,在他看来便是最後的底线也被踩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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