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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不断理还乱

剪不断理还乱 (第2/2页)

“哦对了,我把你的两个少将军带过来了,他们此刻就在外面。你如今灵力尽失,已无法胜任戍京将军之位,这个事实,你无法改变,迟早要面对。而且,拱卫京师之责有多重要你也知道,一直拖下去,若被有心之人先捅到了殿下面前,想必后果你也清楚。早点把话说清楚,别让他们再来我面前闹了。”
  
  说完,时狐裳霓再不看他,径直离开了房间。
  
  院子里,两个少将军脸上一人一道火鞭印子,瞧着很是狼狈憋屈,时狐裳霓见他们跟树桩子一样杵那不动,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谁知她走近一步,他们退一步,她走近一步,他们退一步,给她都整笑了,“你们退什么,站那别动。我劝过哥哥了,他同意见你们,只是,哥哥晋升出了岔子导致灵力尽失,恐怕无力再领导新京军了。此事于他而言打击甚大,你们莫要再刺激他,听他好好交代一下军中的事务便是。还有,你们回去后,需尽快将此事上禀,莫要拖延,以防被人钻了空子。”
  
  “是!谨遵时狐家主教诲!”
  
  时狐裳霓离开墨含院后,挣扎片刻后,还是来到了家主院。家主院外,茯苓听墨正在交代留守的府医医官一些注意事项,抬头瞥见时狐裳霓的身影,便吩咐医官先下去备药。“那日流程繁琐,霓世妹一刻不得闲,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道一声贺喜,还望世妹莫怪。”
  
  “墨世兄现在来贺,也不晚啊。”
  
  茯苓听墨被她这玩笑的语气逗得一怔,展颜笑开,“世妹自大难之后,脸上就鲜少有这般松快的表情了,看来,果然是喜气养人啊。恭喜恭喜。”
  
  时狐裳霓笑笑,目光拉远,看向家主院,“父亲他身子如何?”
  
  茯苓听墨敛起笑意,缓了缓才道,“老家主的情况,不太乐观。也不知那境幻之刑中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致其体内脏腑竟虚成如今这种情况。这段时日我试过用各种法子为其增补体阳,可即便日日用上最好的灵药滋补,他的身体状态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他体内有无数个无底洞一样,怎么补都无济于事。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再想办法,或许,天雪氏的生机之力也可以一试。”
  
  “有劳世兄累心了。要是阿黛的能力可以帮到父亲,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你方才也说了,父亲体内好似有无底洞一般,药力无法吸收留存,若是换了灵力亦是如此,殿下只怕不会准许天雪氏的生机之力如此浪费。此事若私自决议,事后被殿下知晓,你我必定都将因此问罪,若先禀殿下……殿下的行事作风你也清楚,于她而言,谁生谁死并不重要,谁的生死会影响到各大世家的传承才最重要。而天雪氏几经波折,险些断脉,才有了阿黛这唯一的传人,阿黛是天雪氏的明日希望,而父亲,已是时狐氏的昨日黄花,孰轻孰重,殿下心里再分明不过。”
  
  时狐裳霓朝他拱了拱手,“墨世兄为父亲费心考量,我感怀在心,只是,若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我并不想将此事闹大,以至牵累世兄,也拖累阿黛。所以,父亲的身体,还是拜托世兄多想想法子,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了。”
  
  茯苓听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世妹不愧是时狐世伯的女儿,在周全考量这方面,你简直遗传到世伯的精髓了。以往时狐世伯便是如此大义,说话做事总是会考虑到各个世家乃至大局的利弊,方方面面都予人留香,宁可自己受些委屈,也不能坏了体统规矩。”
  
  “世兄言重了,我既继承了时狐氏,一言一行,自当为时狐氏的未来负责。”
  
  两人短暂寒暄过后,便互相告辞,一进一出,分道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时狐裳霓径直进了家主院,而她不知道的是,茯苓听墨在走出几步后,回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她的背影许久。
  
  屋内,时狐无殇靠卧在床边,面色有些暗沉,嘴唇也白里泛着黑,瞧着很是死气沉沉。时狐裳霓进了屋,正巧接过刚熬好的药,打发了人下去。“父亲,该喝药了。”
  
  时狐无殇听到久违的声音,猛地看了过来,似是不敢相信般,缓了好一会,才开口,“你终于来了,我差点以为到死也见不到你一面了。”
  
  “父亲莫要胡思乱想,霓儿只是这几日公务太忙了,才没有时间过来探望你。”时狐裳霓将药碗放在一旁,先拿了个橘子剥起来,“药太烫了,先吃个橘子吧。”
  
  时狐无殇定定看着她,良久才道,“霖儿他怎么样了,他对你这个妹妹是真心疼爱的,你……你莫要,莫要因一些误会就伤害他。”
  
  时狐裳霓手中的橘子皮突然断掉一片,她看着手中断掉的橘子皮,忍不住遗憾,“橘皮断了,就剥不成好看的橘瓣花了。”
  
  她将没剥好的橘子丢在一旁,从果盘里又重新拿了一个细致地剥起来,“父亲是何时想通的?”
  
  时狐无殇缓了口气,慢慢道,“或许一开始,我是真的以为霓儿只是长大了,以为你经历过濒死的体验,所以才开始在意权势修为。甚至,直到登临台上,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想要的不是坚固的牢笼,而是护体的铠甲时,我都在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你只是长大了而已。可是我再怎么自欺欺人,被你圈禁冷落了这么些天,也该想明白了。你不是长大了,而是知道身世了。”
  
  他一番话有气无力,说得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字说完,时狐裳霓已将剥好的橘子递到了他的眼前,橘子果肉鲜黄晶莹,上面没有一丝橘络,“父亲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联合宗老上奏殿下将我罢免,是为了哥哥的安全吧。你放心,我刚从哥哥那儿过来,他好着呢。”
  
  时狐无殇看着面前的橘子,一幅幅温馨而又模糊的画面忽闪至眼前,幼时裳霓嗓子眼细,一旦有个风寒风热,那些丹药丸她根本咽不下去,回回吃药都往外吐,可熬成汤药又苦,她更喝不下去,强灌都不成,每次三五个大人按着她灌药,都会闹得人仰马翻,她呛得满眼通红,而药碗摔得七零八碎……即便后来她大了些,一遇上吃药的事情也都是如此,所以每回她一病,都病得比别人更久,因为她根本吃不下药。后来实在是没法子,长霖就想了个主意,他每次都把好吃的水果或者点心,弄成各种小动物或者新奇古怪的模样,诱骗她乖乖喝药,这才解决了她喝药难的问题。
  
  及至后来裳霓长大,她也会学着哥哥的样子,用水果皮摆小花,把果肉拾掇成兔子模样,用来哄她们。而今日,她下意识的习惯,还是让自己坚持把橘子皮剥成了橘瓣花,然而,橘子果肉却不再是动物的样子了,“裳霓,我知道过去的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如今,你已是时狐氏的家主,血脉传渡的事情,我会托付给族里信得过的长辈代我秘密传渡,往后再没有人会以此事威胁你。你和长霖自幼一同长大,本就情谊深厚,可万万莫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互相残杀啊!”
  
  “你多虑了,我说过,他很好,以后也会一直好下去。你们曾经怎么希望他照顾我的,我就会如何照顾他。我会让他一世不愁吃喝,健康无忧。”说着,时狐裳霓端起一旁的药给他,“药快凉了,喝吧,喝药要一口饮尽才不会苦。”
  
  见她神色泰然,时狐无殇点了点头,安心喝下了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眼下这心里最担心的,也就是长霖了,听她说长霖会一直很好,一世不愁吃喝,他就安心——强烈的不对劲涌上心头,他猛地顿住,“长霖就算不做家主,也是新京军的主将,你会让他一世无忧,是什么意思?”
  
  时狐裳霓淡淡开口,“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哥哥修炼过于冒进,一时不查走火入了魔,现如今已失了一身修为。不过好在命是保住了,而且用了上好的灵药滋养,他现在生龙活虎得很。”
  
  “你!你个混账!”
  
  刺啦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许多片。时狐裳霓及时避让,衣裙没有沾到一丝药渍,“你身子虚,不要这么激动。要是万一不小心一口气上不来,你还怎么为自己的过往赎罪呢?”
  
  时狐无殇一手撑在床沿,一只手无力地捶着,眼里满是惊怒愤恨,“他可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如此对他!我的霖儿啊!我的霖儿!”
  
  时狐裳霓望着他跌入痛苦的深渊,心里无形中滋生起一股快意来,只是这快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心里的快意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气闷给压住,叫她浑身难受。她立即偏过头去,不再去看他的瞬间苍老,也不再去听他绝望的哀嚎,她迅速得走出了房间,疾步一路离开,直到走出家主院很远,她才感觉到自己终于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方才情绪的异样,使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恻隐之心,时狐裳霓惊觉,看见他那般极致恸哭,她竟然还会不忍。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即暗自警醒起来,不能可怜他,不能同情他,想一想他给母亲造成的悲惨痛苦,他现在的这一点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在无人知道的地方,母亲又流过多少泪水!这对狗男女,轻而易举地毁了母亲的一生,却可以堂而皇之地继续享受生活,甚至通过自己来消解他们午夜梦回的愧疚,她怎么可以原谅?怎么可以心生不忍??
  
  母亲若是还在,一定会恨不得亲手杀了她们的!而她,没有资格代替母亲原谅!容许她们一家完整活在这个世上,已是她为“自己受的这十八年养育”能做的最大程度的偿还了。
  
  巩固过一遍心理建设后,时狐裳霓决定今日顺便连虞兰也一并见了,如果说时狐无殇是母亲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个女人,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最初推手!
  
  虞兰被关在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偏院里,时狐裳霓到的时候,正听见里面声嘶力竭地传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看守的府兵见家主驾临,立即取出了耳中的棉花,朝她行礼,“小的见过家主!家主怎么到这里来了,里面……虞夫人的疯症越发严重,时不时地就会大声咒骂,原本送进去的饮食都添了安神药物,可夫人宁可饿着也不吃,小的们听见里面声音弱了,又怕夫人饿出毛病来,只得又把安神药给减了。”
  
  时狐裳霓点点头,“做得很好,你们辛苦了。母亲她知晓了哥哥的遭遇,一时受打击过重,才会神志失常,觉得是我害了哥哥。”
  
  府兵小队长连连点头,“小的都懂得。家主与霖世子自小感情深厚,从未有过龃龉,你们的兄妹情可一直是圣京城里人人艳羡的模范呢!我们都听说了,眼下世子受挫,一直陷在情绪里,墨含院都被砸了好几遍了,家主还一遍又一遍不烦其烦得给世子重新添置器物用具,府库里好的贵的,全部都搬去世子院里了,这等不离不弃的情谊,哪里是一些疯言疯语就能污化的呢!”
  
  时狐裳霓见他如此上道,很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明眼亮,很有前途。”
  
  进了院子,她在庭中站了许久,迟迟没有推开那扇房门。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时狐裳霓又从院子里退出来,“茯苓医官说,强烈的日光会刺激人的大脑,加重母亲的疯症,从今日起,把母亲房里的门窗都用木板封上,只留一个送饭的窗口即可。另外,往后她的饮食里,继续用上安神之物,只是用量不要太多,足以保证她每日的正常休息便可。我公务繁忙,日后只怕无法时常来陪母亲谈心,你们看守的时候,可以偶尔跟她说说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尤其是哥哥的近况,和父亲的情况,母亲经常听到他们的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府兵小队长心领神会,立即道,“是!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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