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薛定谔的忠臣与两头吃的艺术
第428章 薛定谔的忠臣与两头吃的艺术 (第2/2页)“漏出去?”金之俊将铜壶重重顿在炉子上。
“谁去漏?怎么漏?”
他双手撑住桌案边缘,上身前倾:
“孝升,北海,胡老。明人不说暗话。
今晚坐在这间书房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降臣!
在南边那位皇上眼里,咱们是失了气节的乱臣。
在满洲主子眼里,咱们是随时能卖主求荣的贰臣!”
孙承泽脸色煞白,喘气声粗重起来。
“大清律例,各位比我熟。知情不报是什么罪名?”
金之俊视线压向孙承泽。
“在座的谁要是想去摄政王那里首告,大可以说咱们私下密谋。
可满洲主子头一个就会问,你为何会跟这群乱党聚在一起?
听到悖逆之言,为何不当场翻脸,反倒全听完了?”
金之俊字字句句往下砸:
“大清最忌讳汉官结党!告发者洗不干净自己,还会被打入另册,主子只会觉得你两面三刀。
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就是告发的人!”
大家都不干净,都背着洗不掉的污点。
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这种畸形的互害,反倒成了这群贰臣之间最稳当的信任。
孙承泽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他端起温吞的茶水一口灌进喉咙。
“岱岳兄把话说到这份上,老朽再扭捏就虚伪了。”
孙承泽指了指自己脑后那根金钱鼠尾。
“这玩意儿留了两年,天天晚上睡觉都觉得脖颈子灌冷风。
南边既然给了台阶,咱们不借着爬一爬,死后真没脸见祖宗。”
胡世安睁开眼,老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话虽如此,行事必须有个章法。”
老大人声音沙哑。
“多尔衮在京城大索全城,探子满大街都是。
频繁聚首迟早惹人生疑,必须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
“胡老说得在理。”龚鼎孳接腔。
“前些日崇效寺赏梅这由头就极好。
对外就说成立个‘寒梅社’,冬日苦寒,文人雅集,饮酒作诗。
多尔衮一直标榜大清崇文重教,咱们顺着他的脾气来,披上这层皮。”
“寒梅社……”金之俊咂摸着这三个字,拍了拍手。
“傲骨迎寒,好名字。”
名目定下,便到了最要命的一环。
怎么跟南边搭上线。
众人对视一眼。江北、河南、山东对峙,清军关卡查得严丝合缝。
一封信落到清军手里,就是抄家灭门的铁证。
龚鼎孳沉吟片刻,开了口:“此事交给我办。”
三人齐齐看向他。
“我在南直隶有些旧交。
复社那帮人,如今不少在南京朝廷任职,吴梅村他们跟我都有书信往来。”
龚鼎孳提起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
“派人带密信太蠢。万一搜出来百口莫辩。”
龚鼎孳提腕悬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我派贴身管家走运河水路南下。对外就说老母在合肥老家染病,派人送药。”
“带什么口信?”孙承泽凑上前。
龚鼎孳将宣纸推到桌案中间。
八个大字墨迹未干。
北地苦寒,故人思归。
金之俊定定地看着这八个字。
这只是一句口信,文人伤春悲秋,思念故土。
可要是送到南京复社旧友手里,再配上那份《北伐征虏诏》,南边的人只要不傻,立刻能读出这背后的含义。
“北地”是满清的朝堂,“苦寒”是贰臣的处境。
“故人思归”,便是他们向大明朝廷的暗示!
“好一个故人思归。”胡世安捋着胡须。
“孝升此计甚妙。只是南边若是接了信,咱们在这京城里,究竟该干些什么?”
老大人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要是南边让他们在京城举事,或者暗杀满洲亲贵,那是万万不能干的。
文臣手里没兵,拼命的胆子更没有。
金之俊站起身,外头风雪大作,窗棂格格作响。
金之俊语气凉薄。
“咱们结寒梅社,送这封信,自然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孙承泽脸色微僵,力所能及,便是无关紧要。
“如今明军在济宁、九江打了胜仗。
可满洲八旗的精锐还在,多尔衮的大军并未伤筋动骨。
这天下大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双手撑着桌面,视线扫过三人。
“明军若是打过黄河,兵临北京城下。
咱们就是心怀故国的忠臣,是潜伏敌营的内应。
到时候打开城门迎接王师,贰臣的帽子摘了,还能混个复国有功!”
他拔高音量:“可要是明军败了呢?”
金之俊黯淡说道:
“那咱们什么都没干!
依然是大清的吏部侍郎、给事中!每天照样去午门磕头,照样拿大清的俸禄!”
赢了,洗白身份名留青史。
输了,安分守己继续当官。
这群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明末大儒,将算盘打到了极致。
龚鼎孳拿起那张宣纸,凑到油灯前,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蹿起一团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