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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金缮

第二百零七章 金缮 (第1/2页)

入夏后的第一个集日,镇上来了个收旧瓷的。
  
  那人姓邵,操着南方口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肩上搭着个旧帆布包。他进了小满的店,也不坐,先把帆布包卸下来,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只碗。
  
  碗是白瓷的,薄,透光。碗口不圆,碗壁上有几道细细的冲线,从碗口一直爬到碗心。冲线不是裂纹,是暗伤——瓷胎没碎,但里面裂了,像骨头裂了没断。碗底有一圈酱褐色的釉,釉面上,用金漆补了几道纹路。金线弯弯曲曲,像闪电,把几块瓷片,重新"缝"在了一起。
  
  "金缮。"邵师傅说,"修过的。修得不错。金线盖住了冲线,看不出来。"
  
  小满拿起来看。碗很轻,薄得像一片晒干的月光。他看了一会儿,放下。
  
  "谁的?"
  
  "祖上传下来的。"邵师傅说,"说是乾隆年间的。家里人想出手。我来看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陈老板,这碗,是'老'的。但修过。修过,价就上不去。您要是——"
  
  "不收。"小满说。
  
  邵师傅愣了一下。"您看一眼再——"
  
  "不收。"
  
  语气很平。不是嫌弃。是关门。
  
  邵师傅又说了几句,小满没松口。最后邵师傅把碗包起来,走了。背影有点讪讪的,像一个人捧着一件宝贝,走了三家,三家都说"不收"。
  
  安安站在柜台边,看着那只碗被包起来,又打开,又包起来。他的手,一直没伸出去。
  
  不是不想摸。是——他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很轻。很轻。像瓷胎里,有一根很细的弦,被拨了一下。弦没响。但安安感觉到了那一下"拨"。
  
  等邵师傅走了,安安问:"爷,那只碗——"
  
  "修过的。"小满说,"金缮。用金漆把裂纹补上。好看是好看,但修过就是修过。"
  
  "修过,是假的吗?"
  
  小满看着他。"不是假的。是修过的真东西。"
  
  安安点点头。他走到里屋,蹲在墙角,看那块胶泥。泥印还在,放在桌上,干了,硬了,带着裂缝。裂缝不大,细细的,像蜘蛛网。安安看着裂缝,伸手摸了摸。
  
  泥印裂了。但他没修。没用胶水粘。没用金漆填。就让裂缝在那儿。裂缝是泥印的一部分。泥印裂了,就是泥印。不裂,就不是泥印了。
  
  那碗呢?
  
  碗裂了。用金漆补上。补完,碗还是那只碗吗?
  
  安安想了很久。他想不明白。他想去问问程师傅。程师傅烧了一辈子窑,烧裂了多少碗,他知道。
  
  程师傅的屋子,比上次更暗了。
  
  不是天黑。是他把窗帘拉上了。他说,眼睛疼。那只好的右眼,也疼。疼起来,像窑火烤着。他坐在床沿上,手抖着,摸着膝盖上的那件东西——
  
  那只金缮碗。
  
  邵师傅来过。他把碗拿给程师傅看。程师傅摸了很久。摸金线。摸冲线。摸碗底的釉。摸碗口的不圆。
  
  "修过。"他说。
  
  "金缮。"邵师傅说,"修得细。"
  
  程师傅的手,在金线上,慢慢滑。金线弯弯曲曲,盖住了冲线。他的手指,摸得出金线的厚度,摸得出金线下面,冲线的凹陷。
  
  "裂了。"他说。
  
  "嗯。冲线。没碎。"
  
  "裂了,就是裂了。"程师傅说,"用金线盖住,还是裂了。"
  
  邵师傅没说话。他听不懂。他觉得,这老头,眼睛瞎了一只,脾气还这么倔。修都修了,盖都盖了,你还说裂了。
  
  程师傅抬起头,蒙着白布的左眼对着邵师傅的方向,右眼眯着。
  
  "小邵,"他说,"你修碗,是为了碗,还是为了人?"
  
  邵师傅愣了。"什么意思?"
  
  "碗裂了,人看着心疼。就想修。修好了,人看着不心疼了。但碗知道吗?碗想被修吗?"
  
  邵师傅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收旧瓷,修旧瓷,卖旧瓷。修,是为了卖。修得好,价高。修得不好,价低。他没想过,碗想不想被修。
  
  "碗是泥做的。"程师傅说,"泥不想被挖出来。不想被踩。不想被揉。不想被捏。不想被烧。不想被用。不想被摔。不想被裂。不想被修。"
  
  他的手,在金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碗没响。但安安站在旁边,感觉到了那一下"敲"。
  
  "但碗都忍了。"程师傅说,"忍了被人挖,被人踩,被人揉,被人捏,被人烧,被人用,被人摔,被人裂。最后,被人修。"
  
  "修,是人对碗的——"他找词,"人对碗的'心疼'。人看着裂了的碗,心疼。就想修。修好了,人不心疼了。但碗呢?碗的'裂',被盖住了。碗的'不想',被盖住了。碗的'忍',被盖住了。"
  
  "金线好看。但金线是人的话。不是碗的话。"
  
  安安听着。他蹲在程师傅旁边,看着那只金缮碗。碗很薄,透光。金线弯弯曲曲,像闪电,把几块瓷片"缝"在一起。缝是缝上了。但缝线下面,是裂。裂还在。只是被盖住了。
  
  "程爷爷,"安安说,"那——不修,行吗?"
  
  "行。"程师傅说,"裂了,就裂着。碗还盛水。盛水,就是碗。不盛水,也是碗。"
  
  "那修了呢?"
  
  "修了,也是碗。"程师傅说,"修,是人对碗的好。人不想让碗碎。不想让碗裂。不想让碗漏水。所以修。修是好的。"
  
  "但——"他顿了顿,手在金线上,又摸了一遍,"修的时候,要记得,碗裂过。不能把裂,修没了。修没了,碗就忘了自己裂过。碗忘了,人也就忘了。忘了,就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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