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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远客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远客 (第2/2页)

安安伸出手,摸了一下碗壁。
  
  碗是凉的。不是冬天河水的凉。是那种被很多人用过、被很多手摸过、被很多顿饭暖过、然后凉下来的凉。凉得很厚。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带着手指的温度,但书合上了,温度就凉了。
  
  他听到了。
  
  很远的。很沉的。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低头吃饭。筷子碰在碗沿上,叮——一声。很轻。但很清。那一声"叮",穿过几十年,穿过南方的高楼和北方的瓦房,穿过赵建国的包和两天的车程,穿过这只碗的凉,传到安安的手上。
  
  叮——
  
  那是赵建国爸的回声。
  
  不是碗的回声。是人的回声。人不在了。但筷子碰在碗沿上的那一声"叮",还在。在碗的凉里。在赵建国的手抖里。在他说"我爸走的时候,就留下这只碗"的声音里。
  
  安安抬起头,看着赵建国。
  
  "你爸,"他说,"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赵建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
  
  "碗知道的。"
  
  安安把手,从碗上移开。他看着那只碗。白底蓝花,碗沿缺了一块。很普通的碗。但碗的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坐在桌前,低头吃饭,不说话。但筷子碰在碗沿上,叮——
  
  那一声,是他说过的话。
  
  "他走了以后,"赵建国说,声音哑了,"我妈把他的东西都烧了。衣服、被子、烟袋。就这只碗,我没让烧。我带着它,去了深圳。十几年,搬了七次家。每次搬家,别的东西可以扔,这只碗,我带着。"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碗沿。缺了的那一小块,硌了他的手指。
  
  "我有时候想,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吃饭不说话。筷子碰碗沿,叮——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他看着安安。"就这些了。别的,都没了。"
  
  安安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裤脚沾满泥点子,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他走了很远的路,回来,带着一只碗。碗里什么都没有。但碗的凉里,有他爸的回声。
  
  "没丢。"安安说。
  
  "什么?"
  
  "没丢。你爸没丢。你记不清的,碗记着。碗凉了,但凉里面,有他的温度。你带着碗,走了十几年,搬了七次家。碗在,他就在。"
  
  赵建国低下头。他的手,盖在碗上。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糙一凉,叠在一起。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一点的抖。
  
  小满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着赵建国的背影。背影很大,很弯,像一块被压了几年的木板,终于松了劲,弹回来一点,但弹不回去了。
  
  晚上,赵建国住在店里。
  
  他睡在里屋的床上。安安睡在外屋的榻上。半夜,安安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不是雨声。是哭声。很闷。很压抑。像一个人,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出声。但声音还是漏出来了。一点一点,像瓦片上的雨,渗进夜里。
  
  安安睁开眼。里屋的门关着。但哭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很轻,但很沉。像大地在夜里,哼一个调子。调子没有词。但安安听懂了。
  
  那是赵建国的回声。不是他爸的。是他自己的。他走了十几年,带着一只碗,在南方的高楼里,在工地的灰里,在出租屋的灯下。他没哭过。他不敢哭。他背着碗,背着爸,背着那声"叮",走了十几年。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镇上。回到了窑拆了的地方。回到了他爸吃饭不说话的地方。
  
  他卸下来了。
  
  安安翻了个身,面朝里屋的门。他闭上眼。哭声还在。但他不觉得吵。他觉得,那是赵建国在"嗡"。像碗被筷子碰了一下。叮——
  
  那一下,弹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赵建国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是一种安安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不弹了,但也不断了。
  
  他把那只碗,放在桌上。碗和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现在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了。
  
  "安安,"他说,"我想把这只碗,留给你。"
  
  安安看着他。
  
  "我回深圳了。碗留在这里。你替我守着。"
  
  "我守什么?"
  
  "守着那声'叮'。"
  
  安安点点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碗沿。缺了的那一小块,硌了他的手指。他记住了那个硌。
  
  赵建国背起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小满叔,"他说,"窑拆了。但火还在。"
  
  小满看着他。和程师傅走的时候,赵富贵说的话,一模一样。
  
  "嗯。"小满说,"火还在。"
  
  赵建国走了。走出巷子,走到公路上,坐上那头突突喘气的铁牛,去了南方。
  
  安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春天的雾里。雾很薄,但很白,像一层纱,蒙在镇子上。
  
  他回到桌前。桌上,四样东西。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白底蓝花碗。
  
  四样东西,四个回声。程师傅的、祠堂的、念一的、赵建国的。四个回声,叠在一起,嗡——
  
  安安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是木头的。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叮。
  
  像筷子碰在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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