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行
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行 (第1/2页)冬月初,天短得不像话。
下午四点刚过,太阳就斜到了巷子西头的屋脊上,把瓦片晒成一种半死不活的暖黄色,然后一骨碌滚下山去,留下半边天铁青色的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蹭。
念一不捏泥了。
她坐在门槛上,脚边放着一只布包。布包是她妈用旧衣裳改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包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小学课本,还有她捏的那只泥猫、那只泥箱子。泥箱子干了,硬了,裂缝被泥糊过,又裂了。她把它包在最里面,怕磕着。
安安站在她旁边。
"要走?"他问。
"嗯。"念一点点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爸在城里找了活,我妈也去。我……也去。"
"什么时候?"
"后儿。大早上的车。"
安安没说话。他看着那只布包。布包不大,装得下念一所有的东西。但他知道,装不下的东西,还在。比如她埋在墙角的泥手,比如她刻在泥箱子上的"安"字,比如她听到过的陶片里的笑、木箱里的体温、老宅里的"吱呀"。
这些东西,布包装不下。但念一带着。
"安安,"念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儿。舍不得你。舍不得泥。舍不得……"她顿了顿,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纹,"舍不得那些'嗡'。"
安安蹲下来。他也看着门槛。门槛被几代人的脚踩过,磨出了一道很深的凹痕。凹痕里,嵌着泥,嵌着灰,嵌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
"你带着'嗡'呢。"他说。
"怎么带?"
"你听过的,都在你这里。"安安指了指念一的耳朵,又指了指她的心口,"你听过泥手在土里咚咚,听过陶片里的笑,听过木箱子的疼。这些,你带走了,它们就跟着你走。"
念一似懂非懂。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很暖。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安安,"她说,"我走了,你还会'听'到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来过。你来过,这里就有你的回声。我'听'这里,就能'听'到你。"
念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门槛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弄脏了门槛。
"那……我还能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只要你回来,站在这里,'嗡'一下,就接上了。"
念一不哭了。她看着安安。安安的眼睛,黑亮的,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不是九岁孩子看九岁孩子的眼神。是那种,看过很多"来过",也看过很多"走"的眼神。
"安安,"她说,"你守着这儿。我……我守着外面。"
安安点点头。
"好。"
第二天,念一没出门。她把院子里那块埋泥手的地方,又挖开了。
泥手还在。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裂缝张得更大了,像一张笑着的嘴。她把泥手拿出来,捧在手里。泥手很凉,但凉得很熟悉。像河底的泥,像陶片上的指纹,像木箱子上的包浆。
她把泥手,放在安安的手里。
"安安,"她说,"这个,留给你。"
安安看着泥手。泥手歪歪扭扭的,手指分不清,手掌扁扁的。但他记得,这是念一捏的第一只泥手。她捏它的时候,很认真,很慢。捏完,她把它埋进土里,说等它发芽。
现在,它不会发芽了。但它"在"。
"你带走吧。"安安说。
"不。我带不走。"念一说,"它属于这儿。属于土。属于根。我带走了,它就不是它了。你守着它。你'听'它的时候,就像我'听'它一样。"
安安没再推辞。他接过泥手。泥手在他掌心里,很沉。不是重量的沉。是"在"的沉。
念一又走到桌前。桌上摆着那七样东西。她拿起那只泥箱子。泥箱子很厚,很重,裂缝被泥糊过,又裂了。箱子底部,刻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她把泥箱子,也放在安安手里。
"这个,也留给你。"
"你自己的箱子,不留着?"
"不留。箱子是装东西的。我走了,箱子空了。空箱子,留给你。你往里面装'嗡'。装满了,就'嗡'给外面的人听。"
安安接过泥箱子。箱子敞着口,像一张合不上的嘴。但他觉得,这张嘴,不是要说什么。是要装东西。装回声。装"嗡"。
现在,桌上只剩下五样东西了。金缮碗、祠堂梁木、白底蓝花碗、陶片、碎瓷片。泥手和泥箱子,到了安安手里。
念一看着桌上的五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一个一个地,轻轻摸了一遍。
摸金缮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金线上,停了一下。金线很细,沿着裂缝走,像三条金色的河。她摸到了程师傅的"裂了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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