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残骨
第四十三章 残骨 (第2/2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刀用着顺手不?”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残骨:“顺手。”
“顺手就行。”苏烈说,“你拿着不糟蹋就行了。”
他拍了拍刀鞘:“对了,今天有什么安排?院里有课?”
“院里这几天在准备结业礼,二阶的都不用去了。”苏尘说,“等会儿我去马场一趟。”
“嗯。”苏烈应了一声,“那行,铁柱派过来的军报还没阅。”他拍了拍刀鞘,“我走了,有事去书房找我。”
说完他就大步穿过回廊走了,步子还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靴子噔噔噔的。苏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晨光落在暗灰色的刃口上,那层霜一样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
他站起身,重新把刀抽了出来。
在院里又练了小半个时辰,浑身上下出了一层薄汗,他收了刀,回屋换了一身衣裳,出了王府。
他先去了城东路边那家歇脚堂。
暗红色的门板半掩着,里面没什么客人——一大清早的,赶路的还没到,喝闲酒的不至于这么早。苏尘从侧门穿进去,绕过柜台,下了后院。
老周正在后院账房里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少主。”
“老周,”苏尘说,“把人召到大殿,我有事说。我先去马场一趟,等会儿下去。”
老周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尘从歇脚堂出来,沿着土路往马场走。没多远的路,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院门敞着,刘叔正在槽边添草料,看见苏尘来了,叫了一声“少主”,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小六蹲在廊下刷马具,抬头咧嘴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苏尘把残骨放在正屋柜子上,穿过院子往后走。
夭夭和阿离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阿离手里握着一根半旧的木棍,正在练老周教的那些基本功,夭夭靠在廊柱上看着,一只手搭在柱子上,看起来也是闲着没事干。
“少主。”看见苏尘过来,夭夭站直了身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苏尘说。
夭夭“哦”了一声,又靠回廊柱上了。
苏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对了,结业以后你们怎么打算?”
夭夭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打算?”
“续读还是怎么着。”苏尘说。
夭夭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续什么读啊,我事儿多着呢。白天在我爹药铺帮忙,晚上还得回马场修炼。”她说得很随意,像这事早就想好了。
苏尘点了点头,看向阿离:“你呢?”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她说。
“想续读的话,钱的事不用管。”苏尘说。
阿离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顿了一下,“我就在这儿吧。帮刘叔小六打理马场里的杂事。”
她说得很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行,那随你。”
苏尘顿了一下:“收拾一下,跟我下去,我让老周把人召到大殿了,有事宣布。”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没多问,转身往屋里去了。
苏尘也回了正屋。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深黑色长衣换上——领口微敞,暗纹滚边,腰带随意系了一下。铁面具搁在柜子内侧,他没急着戴,先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揣进了怀里。
没等多久,夭夭和阿离从屋里出来了。
她们的眼妆已经画上,夭夭换上了那身朱红衣裙,腰线收得利落。阿离也穿着靛蓝的那套。两人手里各自拿着面纱,还没系上。
夭夭看了苏尘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具,没多说什么。
苏尘走到正屋床前,掀开床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密道口。他先下去,夭夭跟在后面,阿离最后一个,顺手把床板带了回来。
密道窄,三个人走成一列。油灯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在粗粝的石壁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走了一小半,夭夭在后面开口了:“少主,到底什么事,还得把人都召到大殿?”
苏尘没有回头,边走边说:“结业以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夭夭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了上来:“离开?去哪?”
“天邑。”苏尘说,“但应该不会太短。这段时间阁里的事,交给你和阿离,还有老周。”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阿离的声音从最后面传过来,短,直接。
“说不好。”苏尘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可能更久。”
后面没人再问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窄窄的密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混着墙上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走到密道尽头,推开那扇铁门,外面就是玄渊阁大厅。
苏尘站在铁门边,把怀里的铁面具拿出来,戴上。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声音已经换了一种调子——沉下去半截,带着沙哑,像三十多岁见过场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重。
“走吧。”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各自系上了面纱。朱红和靛蓝的两道身影,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铁门。
三人一路来到大殿。
油灯的光从大殿那边透过来,能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人都到齐了。
大殿里,十个人已经站好了。老周站在一侧,看见三人从后侧出来,没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尘走到椅子前,没有坐下去。他站在那儿,隔着铁面具看了底下的人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他说,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在大殿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回音,“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日子,阁里的事交由沈左使,陶右使还有周总管打理。该做的事照旧做。”
底下安安静静的,没人出声。
苏尘说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我不在的时候,沈左使代行阁主之职。”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夭夭和阿离。
朱红和靛蓝的两道身影并排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阿离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应。
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几乎注意不到。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从靛蓝面纱后面传出来,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谨遵阁主命令。”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另一侧。
夭夭站在他右手边,朱红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察觉到苏尘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
“阁主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听么。”
她说完,弯了一下眼睛——隔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那笑意是实打实的。
苏尘收回目光,对底下说了一声:“散了。”
十个人没多耽搁,陆续退了出去,脚步声顺着通道渐行渐远,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老周没走,站在原地等着。
苏尘侧过头,隔着铁面具看向他:“老周,我走后继续召集可用之人。”
他说完顿了一下,偏了一下头示意阿离:“人到了让阿离看过,她说行就留下。”
阿离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夭夭在旁边开口了,懒洋洋的:“那我呢?”
苏尘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反正白天又不在。”
夭夭隔着面纱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尘没再说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夭夭和阿离对视了一眼,和老周一起转身出了大殿。脚步声顺着通道远去,最后只剩下角落里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苏尘坐在那里,把铁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面具内侧打磨得很光滑,被油灯的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反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重新把面具戴上,跟着离开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