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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那道旨上写了什么

第696章 那道旨上写了什么 (第2/2页)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腰牌,把腰牌往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往驿馆走。
  
  这是李元朗的亲信校尉。
  
  姓周,单名一个“岩”字。
  
  周岩进驿馆大门的时候,驿丞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刮着地砖,“唰唰”地响。
  
  “这位军爷——”
  
  “哪里来?”
  
  周岩把腰牌往案上一拍,“啪”地一声。
  
  “河东来的。”
  
  “见你们汉国的丞相,有急事。”
  
  驿丞看了腰牌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扫帚靠在墙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堆起一层职业性的笑。
  
  “丞相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军爷先歇歇脚,喝口茶,吃口热的。”
  
  “等丞相腾出手来,自然会来接见。”
  
  周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两腮咬肌鼓了鼓,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牛,急得四蹄直刨地。
  
  但他到底是个老行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
  
  “我等。”
  
  驿丞把他领到西跨院一间厢房里,茶水点心端上桌,还给了一小碟酱牛肉、半只烧鸡、两个热馒头。
  
  周岩哪有心思吃?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嗒嗒嗒”地敲着桌面,指尖像一台失控的弹棉花机,“嘟嘟嘟”地抖个不停。
  
  茶凉了三回。
  
  没人来。
  
  午饭的时候,驿丞端着食盒进了西跨院,食盒里一碗羊肉泡馍、一碟腌萝卜、一壶黄酒。
  
  周岩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两只眼睛通红,像两颗被血浸过的核桃。
  
  “驿丞!”
  
  “河东那边出了大事——”
  
  “汉国这粮再不到,李将军就压不住营里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一个被戳了孔的皮球,“嗤——”地一声,把憋了一路的气全漏了出来。
  
  驿丞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把手里的食盒搁下,顺手把酱牛肉往周岩那边推了推。
  
  “军爷先吃。”
  
  “填饱了肚子,天大的事也得有个说处。”
  
  可这句“河东出了大事”,像一根被烧红的针,已经刺穿了驿馆的墙皮。
  
  半个时辰后,郭嘉到了。
  
  他没走正门。
  
  从驿馆后门绕进来的,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裹在身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脚底下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走路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子。
  
  他推门进了西跨院的偏厅,把门关好,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朝周岩抬了抬下巴。
  
  “坐。”
  
  周岩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郭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你是——”
  
  “左丞相。”郭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啪”地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偏厅里荡开一圈回音,“咱们开门见山。”
  
  “营里压不住——”
  
  “是缺粮,还是缺人?”
  
  这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周岩的胸腔里,钉得又准又深。
  
  周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像一根被人拧到极限的铁条,随时可能“崩”地一声断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缺粮,也缺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一张被磨砂纸搓过的砂轮,“沙沙”地响。
  
  “燕帝下了旨。”
  
  “要调李将军麾下三万精锐南下京畿。”
  
  他把“三万精锐”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咬着一颗带血的牙齿。
  
  “说是‘戍卫’——”
  
  “说是‘拱卫京师’——”
  
  “狗屁!”
  
  他两只眼睛里那层血丝胀得通红,像两团被点着了的火苗,“嗤嗤”地烧。
  
  “就是把兵抽走!”
  
  “换主和派那帮酸子文官的手下,来接管河东三镇!”
  
  他说完,把两只手往膝盖上一砸,“咚”地一声闷响,膝盖上的裤布都被砸出了两道褶。
  
  偏厅里静了一息。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把周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根被人拽住两头的绳子,绷得紧紧的。
  
  郭嘉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扇子轻轻展开,扇骨擦过虎口,“沙沙”作响,两只眼睛里那层惯常的笑意像水底下压着的一把刀,冷得发亮。
  
  “三万精锐南下——”
  
  “说是戍卫。”
  
  “其实是抽兵。”
  
  “再换人接管河东三镇。”
  
  他把扇子合上,“啪”地一声轻响,然后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一条已经归档的旧账。
  
  “周校尉。”
  
  “这话你说得痛快。”
  
  “可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都可能让你回不了河东?”
  
  周岩听完,两只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两只手往身前一抱,朝郭嘉深深一揖,腰弯得比进屋时还低了三分。
  
  “郭丞相!”
  
  “末将既然来了——”
  
  “就没打算瞒。”
  
  “瞒也没用。”
  
  “这事三天前还是秘密,现在河东三镇的兵都知道了。”
  
  “军心已经乱了。”
  
  “李将军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才把营里那帮人按住了。”
  
  “可按得住一时,按不住一世!”
  
  “末将这次来,就是来求援的!”
  
  他说到这,两只眼睛里那层血丝胀得更红了,像两颗快要爆裂的火炭。
  
  “求汉国发粮!”
  
  “哪怕多加点价——”
  
  “只要粮能到,李将军就能把人稳住!”
  
  “人一稳住——”
  
  “那三万精锐就能保住!”
  
  “保住了——”
  
  “李将军还是河东的李将军!”
  
  “保不住——”
  
  “河东就是别人的了!”
  
  郭嘉听完,没急着接话。
  
  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两眼平平地看着周岩,像一台正在过账的算盘,“啪嗒啪嗒”把每一个珠子都拨到位。
  
  然后他站起身,朝周岩拱了拱手,声音平平稳稳。
  
  “周校尉一路辛苦。”
  
  “先吃饭,先歇脚。”
  
  “这事儿,容我们商量商量。”
  
  周岩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被郭嘉那双平平静静的眼睛堵了回去。
  
  “……是。”
  
  “末将等。”
  
  郭嘉进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把周岩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串被人码得整整齐齐的珠子。
  
  杜如晦站在角落里听完,两只眼睛盯着地面某块金砖的接缝,两根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像在拨一串看不见的算盘。
  
  “旨意是调兵。”
  
  “不是调防,不是换将。”
  
  “直接抽三万精锐,换人接管河东三镇。”
  
  “这一手,比削权狠多了。”
  
  “李元朗扩军,扩得越快,越扎眼。”
  
  “燕京那帮人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坐大之前,把他的根刨了。”
  
  郭嘉听完,扇骨在掌心敲了一下,“啪”,两只眼睛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尖。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李元朗的根不在河东。”
  
  “在粮。”
  
  “没了粮,军心就散了。”
  
  “可只要粮不断——”
  
  “那三万精锐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转头看向陆怀瑾,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那两道光像两把极细的小刀子,在等着一个出鞘的指令。
  
  “打这张牌?”
  
  陆怀瑾没急着答。
  
  声音不重,但像一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沉了下去,半天没见回音。
  
  然后他提笔。
  
  蘸墨。
  
  落纸。
  
  “沙沙沙”——
  
  字写完,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那张纸轻轻吹了吹,然后往郭嘉面前一推。
  
  郭嘉低头一看。
  
  纸面上墨迹未干,笔锋遒劲,像被人一把攥住的刀。
  
  兵不可去。
  
  粮可加价。
  
  郭嘉把那张纸拿起来,两只眼睛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两息,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朝陆怀瑾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轻快,像一只觅到了猎物踪迹的狐狸。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只被合上的书页。
  
  陆怀瑾把两只手搁在案上,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宫墙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陆怀瑾两根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声音平平稳稳。
  
  “去吧。”
  
  “八个字。”
  
  “够他嚼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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