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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春烽 (第2/2页)

炮口喷出一团白光,铁砂从管口冲出去,打在五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哗啦塌了一块。铁砂嵌在土里,密密麻麻的。周墨跑过去看了,回来说:“五十步。铁砂打进去半寸深。”谢明烛说:“五十步。不够。我要一百步。”周墨说:“药不够。管壁四分厚,药装满了怕炸。得加长管身。管身加到四尺,药多装两成,射程能到八十步。”谢明烛说:“八十步。再加铁砂。铁砂从三成加到五成,射程还能加。”周墨说:“五成铁砂,药粉就得减。药粉少了,推力不够。”谢明烛说:“试。管身四尺,药粉四成,铁砂六成。打一百步。”周墨说:“好。我改模子。”
  
  六月中,第二根炮造出来了。管身四尺,铁砂六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半面。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步。打进去三寸。穿甲够了。”谢明烛说:“好。就按这个造。五根。三个月。”周墨说:“三个月。我算过了——铁炉一天出两根管,五根管十天。木架、齿轮、铁盖、杠杆,赵二柱和老鲁带人做,半个月。一个月五根炮。够了。”谢明烛说:“好。”
  
  六月中,谢明烛收到了虞衡的信。信上写:“谢姑娘:东海的灰烬矿,我运了五百石到清河渡口。沈知秋接的货。铁锭三百石,铜锡各五十石,也到了。另:我在东海听到消息——萧破虏在铁壁关试炮,炸了四门,死了二十多个铁匠。可第五门没炸。他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比你的远。他用的黑烬矿掺雷公石,威力大,可炸膛率高。他不管。他还有五十门在造。他放话——‘入秋之前,炮响烬京。’我琢磨,他走不到烬京。沈知秋在清河渡口布了防。可你得快。另:海上见过暗红色的光。在浪尖上飘。渔民说是‘烬火’。我琢磨,那是他。他在海上也走。你替我问一句,他还回来吃饭不。虞衡字。”谢明烛看完,把信收好。她说:“他在海上也走。”她拿起笔,写了回信:“虞衡:五百石灰烬矿收到。铁锭三百石收到。新烬炮已试成,射程一百步。五根炮,三个月内架在清河渡口。萧破虏的炮射程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问他还回来吃饭不——他不回来吃饭。可他在风里。你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另:海上暗红色的光,别追。他在走。你追不上。谢明烛字。”
  
  六月末,赵石头学会了写“人”字。他拿着本子跑到谢明烛面前,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谢明烛接过来看。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可站住了。她说:“好。再练。”赵石头说:“裴明哥教我的。他教了我一百遍。”裴明在旁边说:“九十八遍。还有两遍是你自己练的。”赵石头说:“九十八遍。那我练了一百遍。”谢明烛说:“好。练一百遍,就会了。”赵石头说:“谢姑姑。我会写‘人’了,能磨齿轮不。”谢明烛说:“能。你磨一个试试。”赵石头拿了一块灰烬矿,用锉刀锉了一个圆片,中间钻眼,边上锉齿。锉完了交给裴明。裴明看了,说:“有毛刺。三个。”赵石头说:“我锉。”他锉了一下午,把三个毛刺锉掉了。裴明说:“合格。能装炮架。”赵石头说:“真的。”裴明说:“真的。我验过了。”赵石头笑了。他说:“我磨的齿轮,能装炮。”谢明烛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萧烬。萧烬十九岁的时候,也磨过齿轮。他磨的齿轮装在磨坊里,磨面。现在裴明磨的齿轮装在炮架上,打萧破虏。她站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裴明。赵石头。你们俩明天开始,跟着周先生学算角度。炮架上的齿轮,得算准角度。打一百步,仰角多少,风偏多少,得算。”裴明说:“算角度。”谢明烛说:“对。你磨齿轮,赵石头装齿轮。你们俩配合。”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
  
  七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夏雨。雨不大,下了一天,把麦茬地浇透了。谢明烛坐在讲堂里,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最后一页翻开,在上面加了一行:“新烬四年夏,西陵造新烬炮。五根。射程百步。架清河渡口。不跪的人,有炮了。”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他说:“谢姑姑。渠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谢明烛说:“放瓶子里。你淋湿了,去换衣裳。”裴明说:“赵石头也淋湿了。他跑得慢。”谢明烛说:“让他也换衣裳。”裴明跑出去找赵石头。谢明烛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说:“烬。西陵有炮了。五根。打一百步。萧破虏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会想办法。你不用操心。”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她说:“你在。”她站起来,把纸收好。她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枣树上。裴明和赵石头在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蜻蜓。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烬。天晴了。麦茬地浇透了。秋豆子能种了。裴明学会算角度了。赵石头学会写‘人’字了。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她转身走进讲堂。讲堂里,周墨正在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裴明拿竹片做算筹,赵石头在旁边看。周墨说:“裴明。仰角三十度,射程多少。”裴明算了一会儿,说:“一百步。”周墨说:“风从北来,偏多少。”裴明说:“偏两步。”周墨说:“好。赵石头。你装齿轮,裴明算角度,你俩配合。打准点。”赵石头说:“打谁。”周墨说:“打萧破虏。打所有想让人跪的人。”赵石头说:“我不跪。”周墨说:“好。不跪就行。”
  
  七月中,第二批新烬炮造出来了。周墨把五根炮推到清河渡口北岸,架在土垒后面。沈知秋派了玄甲军一个队来学炮——二十个人,队长姓秦,四十来岁,老玄甲军的兵,打过苍溟的烬卫。秦队长蹲在炮架子前面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能打一百步?”周墨说:“一百步。铁砂穿甲。”秦队长说:“装药多长时间。”周墨说:“熟练了,半盏茶。”秦队长说:“半盏茶。够。”周墨说:“秦队长。你带人练。一天练十次。练到闭着眼都能装。”秦队长说:“好。”
  
  七月中,谢明烛给沈知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沈知秋:五根炮架在清河渡口。一百根喷火管配给守军。炮射一百步,喷火管十步。萧破虏的炮射一百五十步。他要是攻渡口,他的炮先响。我们的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得想办法。我让周墨在试一种‘远炮’——管身加到五尺,药粉加到五成,铁砂加到七成,射程能到一百三十步。可管壁得加到六分厚,铁炉得改。一个月能试出来。你让秦队长在渡口北岸挖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的兵冲过来,我们的炮从壕沟里推出来打。一百步,够用。另:赵家村来了八十七个流民。会打铁的进了铁炉,会种地的进了田里,会打仗的——赵二柱,在铁壁关当过五年边军,我让他带二十个青壮练刀。你派个教头来。不用多,一个就行。谢明烛字。”沈知秋回信:“壕沟在挖。教头派了,姓韩,老玄甲军的刀盾手,三天到西陵。远炮你试。一个月。另:烬京新皇会写‘人’字了。沈知秋教的。他写了一个‘人’字给我看,歪的。我说歪就歪,站得住就行。他笑了。谢明烛——新皇七岁,他笑的时候,跟萧烬小时候一样。眼睛弯的。我看着他的时候,想起萧烬。萧烬七岁的时候,在烬鼎室外面等太子,也是这么笑的。沈知秋字。”
  
  七月末,韩教头到了西陵。他四十来岁,矮个子,胳膊粗,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书院的院子里,说:“谢祭酒。沈御史让我来教刀。二十个人,一个月能教出来吗。”谢明烛说:“能教多少教多少。不求精,求能打。”韩教头说:“能打。一个月够。我教他们三招——劈、挡、捅。三招练熟了,近身够用。”谢明烛说:“好。你找赵二柱。他带人。”韩教头说:“赵二柱。铁壁关当过兵的那个。”谢明烛说:“对。”韩教头说:“我认识。我在铁壁关待过。赵二柱是条汉子。他被打军棍那天,我看见了。他一声没吭。”谢明烛说:“那你教他。教完了,他教别人。”韩教头说:“好。”
  
  七月末,周墨的远炮试出来了。管身五尺,管壁六分厚,药粉五成,铁砂七成。周墨推到空地上,装药,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百三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塌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一百三十步。打进去两寸。穿甲不够厚——重甲穿不透,轻甲能穿。”谢明烛说:“一百三十步。够了。重甲兵少,轻甲兵多。再说,炮打的是阵列,铁砂散开打,一片一片的。不用穿甲,打伤就行。”周墨说:“那造几根。”谢明烛说:“再造五根。架在渡口第二道壕沟。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远炮打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就能打着他。”周墨说:“他推炮的时候,人得跟着。远炮打过去,铁砂散开,打不着他的人,可打炮架子够。”谢明烛说:“对。打炮架子。炮架子散了,他的炮就废了。”周墨说:“好。五根远炮。一个月。”谢明烛说:“一个月。”
  
  八月初,赵二柱带着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三招——劈、挡、捅。赵二柱练了三天,把韩教头教的招数改了两处。韩教头看了,说:“你改的比我教的好。你在铁壁关跟谁学的。”赵二柱说:“跟蛮子学的。蛮子劈刀不抬手,直接往下砍。抬手是多余的。”韩教头说:“对。蛮子劈刀没花架子。你教他们。你当教头,我当副手。”赵二柱说:“你是教头。我副手。”韩教头说:“你教。我副手。谢祭酒说了,能打就行。你比我懂蛮子刀法。”赵二柱说:“好。我教。”
  
  八月中,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准了。周墨让他们试炮。裴明算仰角,赵石头装齿轮。裴明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赵石头把炮架上的齿轮转到三十度,把炮口往南偏两步。周墨说:“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铁盖。周墨说:“点火。”裴明点火。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子是草扎的,铁砂打进去,草靶子散了。周墨跑过去看,回来说:“正中。裴明,赵石头,你们俩配合得好。”裴明说:“赵石头装齿轮装得准。”赵石头说:“裴明算得准。”周墨说:“都好。接着练。”
  
  八月末,谢明烛收到了沈知秋的急信。信上写:“萧破虏动了。八月中,他派前锋五千人南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前锋到了清河渡口北边六十里,停下来扎营。他在等炮——他的五十门炮还没造完,目前有十门能用。他等炮到齐了再攻。我估摸,九月他就要打渡口。谢明烛——十门炮,打一百五十步。渡口北岸的壕沟挖好了,炮藏在壕沟里。可他的炮多,十门对五门,他占便宜。你的远炮造出来没有。”谢明烛把信给周墨看。周墨说:“五根远炮,造好了。昨天刚试完。一百三十步。”谢明烛说:“推渡口去。今天推。五根远炮,五根近炮,十根炮。十对十。”周墨说:“十对十。可他的炮射一百五十步,我们的近炮射一百步,远炮射一百三十步。他往前推炮,我们的远炮够不着他的炮阵地,他能打着我们。”谢明烛说:“壕沟。把炮藏在壕沟里。他的炮打过来,炮在壕沟里,打不着。等他往前推,推到一百三十步,我们的远炮推出来打。打完就撤,撤到第二道壕沟。他再往前推,推到一百步,我们的近炮推出来打。打完再撤,撤到第三道壕沟。三道壕沟,拖他三天。三天够沈知秋调兵。”周墨说:“三道壕沟。行。我去推炮。”谢明烛说:“推。今天推。推完了,教秦队长打。打准点。”
  
  八月末,周墨把十根炮推到清河渡口。秦队长带着玄甲军一个队接炮。周墨说:“秦队长。五根远炮架第二道壕沟。五根近炮架第三道壕沟。第一道壕沟空着,放草人。他的炮打草人,浪费药。”秦队长说:“好。我布置。”周墨说:“远炮打一百三十步,近炮打一百步。他的炮打一百五十步。他推炮往前,推到一百三十步,远炮推出来打。打完撤。他再推,推到一百步,近炮打。打完撤。三道壕沟拖他三天。”秦队长说:“三天。够。沈御史调了五千玄甲军在北边,三天能到。”周墨说:“那打。”秦队长说:“打。”
  
  九月初一,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五千人从北边压过来,推着十门炮。炮推到一百五十步,停下来,架炮。秦队长在壕沟里看着,说:“等。”他的炮先响。轰——铁砂打在第一道壕沟的草人上。草人倒了。秦队长说:“第一道壕沟空了。他的炮打草人。等。”第二排炮响。草人又倒了一片。第三排炮响。秦队长说:“推远炮。第二道壕沟,远炮推出来。”五根远炮从第二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三十度,风从北来,偏两步。装药。”裴明和赵石头装药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远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一百三十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两门炮架子散了,炮管歪了。秦队长说:“再打。”第二排远炮响。又散了两门炮架子。萧破虏的炮阵地乱了。他往前推炮,推到一百三十步。秦队长说:“远炮撤。第三道壕沟,近炮推出来。”五根近炮从第三道壕沟推出来。周墨说:“仰角二十五度。装药。”裴明装药,赵石头盖盖。周墨说:“点火。”五根近炮同时响。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炮阵地。萧破虏的炮架子散了四门。剩下的炮往后撤。秦队长说:“追。远炮推出来,再打。”五根远炮推出来。轰——又散了两门。萧破虏的炮全撤了。秦队长说:“停。炮回壕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周墨说:“好。”
  
  九月初二,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炮不错。十对十,你赢了。可我的炮还有四十门在造。十月,我带四十门来。你十门炮,挡不住四十门。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十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队长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四十门炮。十月。”周墨说:“四十门炮,我们十门。挡不住。”谢明烛说:“挡不住。可我们不挡。”周墨说:“不挡?”谢明烛说:“不挡。他四十门炮,推着走,走得慢。他走四十天到渡口,再走二十天到烬京。两个月。两个月够沈知秋在烬京布防。烬京城墙高,四十门炮打不穿。他在城外架炮,城里的兵出城打。他的炮是死的,人是活的。烬京有玄甲军两个营,加上沈知秋从各地调来的兵,够打。”周墨说:“那西陵呢。”谢明烛说:“西陵不挡他。他走他的,我走我的。他进京,我不管。可他要是回头打西陵——”她停了一下。她说:“西陵城墙上的喷火管,一百根。他四十门炮打城墙,城墙塌了,他的兵冲进来,巷战。巷战喷火管十步一个,够他吃一壶。”周墨说:“那渡口呢。”谢明烛说:“渡口让给他。炮撤回来。人撤回来。渡口给他,他推炮过河,走得慢。我们多三天。”周墨说:“好。我撤炮。”
  
  九月初三,秦队长撤了渡口的炮,退回西陵。萧破虏的前锋过了渡口,往烬京推。谢明烛站在西陵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走了。”谢明烛说:“走了。去烬京。沈知秋在烬京等着他。”裴明说:“他打得过吗。”谢明烛说:“打得过。烬京城墙高,炮打不穿。他的炮推着走,走得慢。沈知秋有时间。”裴明说:“那我们干什么。”谢明烛说:“我们造炮。造更多的炮。他要是回头,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赢了,我们有炮。他要是打输了——”她停了一下。她说:“我们也有炮。”裴明说:“好。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
  
  九月中,谢明烛把西陵的防务安排好了。老鲁的铁炉日夜不停,造新烬炮。赵二柱带二十个青壮练刀,韩教头教。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装齿轮。赵老栓管料算账。周墨画炮架图。常平磨灰烬矿粉。老李头管饭。赵大刘大郑石守城墙。老鲁侄子管马。谢玄从烬京来信,说烬京布防完毕,沈知秋调了八千兵,城墙加高了三尺,城门外挖了壕沟。萧承稷监国,每天看折子,身体撑不住,可他说“撑到打完”。新皇七岁,每天上朝听政,沈知秋教他写“打”字。他写了一个“打”字,说:“打萧破虏。”沈知秋说:“对。打萧破虏。”
  
  九月末,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长明灯亮着。她把《鼎书》的定稿摊在桌上,说:“烬。萧破虏走了。去烬京。他的炮四十门,沈知秋的城墙高。打起来,烬京不一定输。西陵有炮。裴明磨齿轮磨得准,赵石头装齿轮装得稳。周墨画炮架画得细。赵二柱练刀练得狠。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风里。你看着。你要是能听见——”她停了一下。她说:“你不用帮忙。我们自己打。”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那天晚上,西陵城墙上灯笼亮了一夜。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裴明和赵石头端着碗坐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的兵走了,去烬京了。裴明说:“赵石头。你怕不怕。”赵石头说:“不怕。裴明哥。你怕不怕。”裴明说:“不怕。谢姑姑说,不跪。”赵石头说:“不跪。”裴明说:“吃饺子。”赵石头说:“吃。”两个人端着碗吃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热乎乎的。谢明烛站在他们后面,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天亮了。萧破虏走了。我们没跪。”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吃完了去睡。明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四年过去了大半。秋天来了。麦茬地里的秋豆子绿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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