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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血咒

第一百七十八章 血咒 (第2/2页)

十二月二十五,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她把海老七带来的石头放在桌上,说:“烬。萧破虏开春要打。一万多人,八百蛮子,血咒兵冲阵。我们有壕沟,有喷火管,有炮。裴明教算学,赵石头装齿轮。赵二柱练刀,刘拴柱教蛮子刀法。钱大锤铸炮,老鲁管炉。赵老栓算账,老李头扎帘子。常平磨粉,周墨在烬京教武备学堂。新皇磨齿轮,沈知秋调兵。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磨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磨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好。”
  
  十二月二十八,虞衡的船到了清河渡口。虞衡下了船,看见壕沟和草帘子,说:“谢姑娘。你这阵势,萧破虏来了得吃一壶。”谢明烛说:“吃一壶。他还有八百蛮子。”虞衡说:“蛮子。血咒部族的蛮子。我听说过。他们用血咒石磨粉,打仗的时候撒阵前,人吸了疯。可他们自己也怕。血咒粉飘到自己营里,自己人也疯。所以他们打仗的时候站上风头。”谢明烛说:“上风头。我们挂草帘子挡粉。”虞衡说:“挡粉不够。你得烧粉。粉沾帘子上,喷火管烧帘子,粉烧了变烟,烟往上走,不往下飘。可烟有毒,吸了也疯。”谢明烛说:“烟往上走。兵在沟里,沟深六尺,烟进不了沟。”虞衡说:“对。沟深六尺,烟往上走。兵在沟里不吸粉。”谢明烛说:“你懂。”虞衡说:“商人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谢明烛说:“好。你船到了,货卸了。西陵的豆子装船。”虞衡说:“装。另:海老七回来了,说你在海上看见石头上有字。我看了,是‘烬’字。他在引路。往哪引?”谢明烛说:“不知道。可他在走。走得不快。我们打萧破虏,他走他的。”虞衡说:“好。我吃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西陵的鞭炮响了。赵大在东门挂灯笼,刘大在南门放饺子,郑石在伤兵营摆桌。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大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大,可日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挖好了,三道,冻得硬邦邦的。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成一片。裴明说:“谢姑姑。壕沟挖好了。”谢明烛说:“挖好了。萧破虏来了,掉沟里。”裴明说:“掉沟里爬不上来。”谢明烛说:“爬不上来。喷火管烧。”裴明说:“烧完了呢。”谢明烛说:“炮打。炮打完了,赵二柱带刀兵砍。”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
  
  正月初五,刘拴柱带着二十个青壮练蛮子刀法。韩教头在旁边看,说:“刘拴柱。你劈刀往下蹲,蹲太低了,起来慢。”刘拴柱说:“蛮子劈腰往下蹲,蹲低了刀才够得着。起来慢不怕,蛮子劈完一刀就收,不连着劈。”韩教头说:“那要是人家连着劈呢。”刘拴柱说:“蛮子不连着劈。蛮子一刀劈不死你,他自己就死了。所以蛮子劈刀狠,一刀下去要命。”韩教头说:“那咱们练什么。”刘拴柱说:“练挡。挡得住蛮子一刀,他就没第二刀。挡不住,你死。”韩教头说:“挡。你教他们挡。”刘拴柱说:“好。我教挡。”
  
  正月初十,裴明教新来的孩子算角度。新来了五个——赵家村来的,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九岁。裴明说:“今天学算仰角。炮打一百步,仰角多少。”六岁的孩子说:“三十度。”裴明说:“对。风从北来,偏多少。”九岁的孩子说:“偏两步。”裴明说:“对。赵石头,你装齿轮。三十度,偏两步。”赵石头装好齿轮。裴明说:“点火。”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子散了。裴明说:“正中。明天你们自己装。”六岁的孩子说:“我自己装。”裴明说:“装歪了打不着。”六岁的孩子说:“我装准。”裴明说:“好。装准。”
  
  正月十五,元宵节。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还没来。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还没来。”谢明烛说:“还没来。开春来。”裴明说:“开春什么时候。”谢明烛说:“雪化了就来。”裴明说:“雪快化了。”谢明烛说:“快了。”裴明说:“那我们怎么办。”谢明烛说:“等他来。炮架好了,沟挖好了,帘子挂好了。他来了,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正月十五了。萧破虏还没来。雪快化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我们等你来。来了就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
  
  正月十八,赵二柱从渡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动了。他的前锋三千人从朔方出发,往南走。蛮子马队走前面,边军跟后面。他走得不快——马队驮着血咒石,走得慢。我估摸,十天到渡口。”谢明烛说:“十天。够了。刘拴柱的刀兵练了半个月,韩教头说能打了。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得准。炮架好了。沟挖好了。帘子挂好了。等他来。”赵二柱说:“他来了,我们打。”谢明烛说:“打。”
  
  正月二十,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动了。三千前锋往南走,走得不快。我调了五千玄甲军到渡口北边,秦队长带着。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另:新皇听说萧破虏动了,说‘打’。他写了一个‘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说‘打’。”谢明烛说:“说‘打’。他七岁。他写‘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打。”谢明烛说:“好。”
  
  正月二十二,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大,可日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挖好了,三道,冻得硬邦邦的。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成一片。裴明说:“谢姑姑。萧破虏快到了。”谢明烛说:“快到了。十天。”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萧破虏快到了。我们准备好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赵石头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来了。雪快化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正月二十五,萧破虏的前锋到了清河渡口北边六十里。扎营。蛮子马队在营外放马,边军在营里磨刀。刘拴柱站在渡口北岸的土坡上,看着北边的营火,说:“他来了。三千人。蛮子三百。马队一百匹。”赵二柱说:“三千人。我们的炮打一百三十步,他冲过来,炮打三轮,喷火管烧两道,刀兵砍一道。够他吃。”刘拴柱说:“够他吃。可他的血咒兵冲过来,吸了粉不怕疼。炮打不死,喷火烧不死,刀砍不死。得等药劲过去。一个时辰。”赵二柱说:“一个时辰。我们挡一个时辰。”刘拴柱说:“挡。挡不住就死。”赵二柱说:“挡。”
  
  正月二十八,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三千人从北边压过来。蛮子马队走前面,三百蛮子骑着北马,马高,跑得快。边军跟后面,扛着刀,推着血咒石。血咒石磨成了粉,装在布袋里,挂在马脖子上。马跑起来,布袋晃,粉从布袋缝里漏出来,飘在阵前。赵二柱在壕沟里看着,说:“粉飘过来了。帘子挡。”一百张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得硬邦邦的。粉吹过来,沾在帘子上。帘子后面是壕沟。赵二柱说:“粉沾帘子上了。兵在沟里,没吸着。”秦队长说:“炮推出来。第一道沟后面,远炮推出来。仰角三十度。装药。”裴明和赵石头没来——渡口太远,谢明烛没让他们来。炮手是玄甲军的人,练了三个月。装药盖盖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蛮子马队里。三匹马倒了,蛮子从马上摔下来。秦队长说:“第二根。打边军。”轰——铁砂打在边军阵里,边军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冲!别停!血咒兵往前冲!”血咒兵吸了粉,眼睛红,往前冲。冲进第一道壕沟,掉进去。沟深六尺,爬不上来。秦队长说:“喷火管!烧沟!”十个玄甲兵端着喷火管,对着沟里喷。呼——火舌喷进沟里,血咒兵烧着了,在沟里滚。后面的血咒兵踩着自己人往前冲,冲过第一道沟,掉进第二道沟。秦队长说:“第二道沟,喷火管烧!”又十个兵端着喷火管,对着第二道沟喷。呼——火舌喷进去,血咒兵烧着了。剩下的血咒兵往前冲,冲过第二道沟,掉进第三道沟。赵二柱说:“刀兵上!砍!”赵二柱带着二十个刀兵从第三道沟后面冲出来,对着沟里的血咒兵砍。刘拴柱跟在后面,说:“劈头!劈肩!劈腰!”二十把刀同时劈下去。血咒兵在沟里爬不上来,被砍倒了。萧破虏的边军冲到第三道沟前面,不敢往前了。秦队长说:“炮推出来!打边军!”五根近炮推出来,对着边军阵里打。轰——铁砂打出去,边军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撤!撤!”边军往后跑。蛮子马队跑了。血咒兵死在沟里。秦队长说:“停。炮回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赵二柱说:“好。”
  
  正月二十九,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壕沟不错。我的血咒兵死了三百。可我的边军没死几个。你挡得住血咒兵,挡不住我的边军。我回去再调三千人来。二月,我带六千人再来。你五千玄甲军,挡不住。你把渡口让开,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二月渡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队长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六千人。二月。”赵二柱说:“六千人对五千人。他占便宜。可我们有炮,有沟。”谢明烛说:“他有血咒兵。血咒兵冲沟,边军跟后面。六千人对五千人,他占便宜。”赵二柱说:“那怎么办。”谢明烛说:“调兵。沈知秋有兵。让他再调三千人来。八千人对他六千人。”赵二柱说:“沈知秋的兵在烬京。调三千人来,得十天。”谢明烛说:“十天。够了。萧破虏二月来,我们等他。”赵二柱说:“好。”
  
  二月初一,谢明烛给沈知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沈知秋:萧破虏二月带六千人再来。渡口五千玄甲军挡不住。你再调三千人来。八千人对他六千人。够打。另:血咒兵冲沟,掉沟里爬不上来。喷火管烧,刀兵砍。可边军冲沟的时候,血咒粉飘过来,兵吸了疯。得在上风头多挂草帘子。我让老李头扎两百张。你让玄甲军带草帘子来,浸了水挂上风头。另:新皇说‘打’。让他写‘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字。”沈知秋回信:“三千人调了。十天到渡口。草帘子扎了。另:新皇写了一个‘打’字,歪的。他说‘打萧破虏’。我说‘打萧破虏’。他笑了。谢明烛——打。沈知秋字。”
  
  二月初五,西陵下了最后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盖在城墙上。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还没来。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还没来。”谢明烛说:“还没来。二月来。”裴明说:“二月什么时候。”谢明烛说:“快了。”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磨齿轮。”谢明烛说:“磨。磨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二月初五了。萧破虏还没来。雪快化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城墙上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磨齿轮。”裴明说:“好。”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过去了大半。春天来了。麦田里的雪化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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