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活着的死人
第0349章 活着的死人 (第1/2页)车子在国道上飞驰了将近两个小时。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买卡特发完第三条短信之后再无动静,他连追三条消息询问地址,对方只回了一个坐标和四个字——“只带谢依兰”。
林晓把车停在国道旁一家废弃的加油站边上。加油站早已荒废,顶棚锈出了几个大洞,加油机的表盘碎了一半,地上散落着风化的彩票和枯叶。这个地方离买卡特给的坐标还有大约三公里,但楼明之不打算直接开过去。
“你留在车上。”他对林晓说,“如果两个小时后我们没有回来,你直接联系老刘,让他带人包围这个坐标。”
林晓皱眉:“楼队,你们两个人去太危险了。买卡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手底下那些人——”
“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带太多人。”楼明之打断他,“买卡特这个人有个特点,他觉得你带人就是不信任他,不信任他就会翻脸。翻脸了,柳青川就见不到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柳青川真的还活着的话。”
谢依兰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背对着国道,面朝着一望无际的枯黄田野。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楼明之走到她身边。
“你可以不去。”
谢依兰没有转头,只是伸手进口袋里掏出那枚梅花耳环,摊在掌心。银质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锈迹像血痂一样附着在花瓣边缘。
“你知道我对父亲最后的印象是什么吗?”她说,“四岁那年,他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走在青霜门的练武场上,底下是几十个练剑的弟子。他说,依兰,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青霜剑法,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他就出门了。走之前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爹爹去办点事,很快回来。”谢依兰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那枚耳环攥在手心,“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晚上,青霜门就烧起来了。”
楼明之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那他就是骗了我二十年。”谢依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活着,却没有来找过我。他活着,却让我一个人被师叔带大。他活着,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活着——而我母亲死在那个地下室里,被切成二十七块,装进玻璃瓶。”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所以我想亲口问问他。问问他这二十年躲在哪里,问问他知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问问他——为什么不回来。”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吠,又被风扯散。楼明之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就去问。”楼明之说,“我陪你。”
买卡特给的坐标是一座老式的粮仓。
这种建筑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圆柱形的水泥筒仓,顶上盖着铁皮棚子,用来储存公粮。后来粮食系统改革,这些粮仓大多废弃了,有的被改成了仓库,有的就这么空着,变成田埂上的巨型墓碑。
眼前这座粮仓显然属于后者。筒仓外壁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底座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侧面的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锁,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
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认出了其中一个——上次在码头仓库见过,外号叫“铁头”,脑袋上一根头发都没有,太阳穴上有一道陈年刀疤。铁头看到他们,面无表情地拉开铁门,朝里面偏了偏头。
粮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圆柱形的空间往上延伸了将近二十米,顶上的铁皮棚子漏了几个洞,午后的阳光从洞中斜射而来,在昏暗的空间里切出几道锋利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稻谷的霉味和铁锈味,掺杂着另一种更微弱的、甜腻的福尔马林气息。
粮仓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
一把椅子上坐着买卡特。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布料的质感很好,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一个习惯了西装革履的人,为了某种目的特意换上了一身江湖行头。他的双手交叠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金的、玉的、银的,风格迥异,像是从三个不同的人手上摘下来的。
另一把椅子空着。
买卡特看到他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在对面站定。铁头从外面关上了铁门,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在圆柱形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最后沉入地面。
“人呢?”楼明之问。
买卡特没有回答。他盯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拳头,再移到她胸前的梅花耳环——那枚她别在衣领上的信物。他看那枚耳环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楼明之分明看到,买卡特笑的那一瞬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买卡特说。不是对谢依兰说的,倒像是自言自语。“眉眼像她。”
“谁?”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
买卡特没有回答她,而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粮仓深处的一扇小门前。那扇门嵌在筒仓的水泥墙壁上,原本是检修口,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隔间。买卡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调整情绪,然后推开了门。
小隔间里没有灯,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天光。
一个老人坐在行军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干净净。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他的脸上有烧伤的疤痕。
那些疤痕从他的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左眼的下眼睑被疤痕拉扯得微微外翻,露出内侧充血的黏膜。右脸完好,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但左脸和右脸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怖的割裂感——右脸是人的面孔,左脸是一张融化又凝固的蜡。
谢依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人的目光越过买卡特的肩膀,落在她脸上。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然后谢依兰看到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完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他没有右手。右手从手腕处齐齐断掉,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被别针别在腋下的位置,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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