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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0章 旧账柳青川的讲述持续了

第0350章 旧账柳青川的讲述持续了 (第1/2页)

柳青川的讲述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粮仓顶上的光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白色变成了橘色。铁头从外面送进来一壶茶和几个馒头,没有人动。买卡特坐在角落里那把从始至终没被注意过的破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柳青川喝了一口谢依兰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他说话的方式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从二十年前的废墟里重新挖出来,抖掉上面的灰,擦干净,再摆放在众人面前。有些细节他记不清了,有些细节记得太清,说到那些地方的时候他的断腕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空荡荡的袖管在膝盖上轻轻地跳。
  
  “许又开来青霜门那天,穿的是中山装。”柳青川说,“灰蓝色的,左上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钢笔摘下来放在桌上。他说,柳门主,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今天放在这里做个见证——我来,是为了救青霜门。”
  
  那是一九八四年的初秋。
  
  青霜门在江湖上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全国上下都在“破旧立新”,武术门派被归类为“封建残余”,一个接一个地关停并转。少林武当靠着名头大还能勉强支撑,像青霜门这样的小门派,上面一纸文件下来,说解散就解散了。山下的乡政府已经开始找柳青川谈话,说你们这个性质属于非法结社,限三个月内自行解散,不然就强制执行。
  
  柳青川愁得头发白了好几根。青霜门传到他手上是第二十三代,三百年的门派如果断在他手里,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但要保,怎么保?他没有背景,不认识上面的人,连县政府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许又开来了。
  
  彼时许又开四十出头,在文化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他编的武侠杂志销量破百万,捧红了好几个后来家喻户晓的武侠作家。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上面的人——宣传部、***、文联,他都有关系。他给柳青川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把青霜门的剑谱和武学体系整理成文字,由他在杂志上连载发表,把“青霜剑法”包装成一种文化IP推向市场。有了社会影响力,上面就不好轻易动你了。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柳青川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自嘲,“不只是好主意,简直是救命的稻草。我爹传剑谱给我的时候说过,祖宗的东西不能外传。但我想,人都快没了,还守着那张纸有什么用?我跟云婵商量了一整夜,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每个字都记得。”
  
  “什么话?”谢依兰轻声问。
  
  “‘活着才有资格守规矩。死了,规矩就是别人的了。’”
  
  柳青川把剑谱的口诀整理成了一套完整的教学体系,分上中下三册。上册是基础剑招,练的是形;中册是心法口诀,修的是意;下册是“碎星式”——青霜剑法最高一层的杀招。其中下册的内容,他只对许又开口头讲述了一部分,说等前两册发表完了再给全部。
  
  “留了一手。”楼明之说。
  
  “留了一手。”柳青川点头,“这是我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个正确的决定。”
  
  前两册的连载大获成功。青霜剑法的招式图解配上许又开请来的插画师,在杂志上连载了三个月,读者的反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青霜剑”成了当年武侠圈的年度热词,柳青川甚至被请去省城参加了一次武侠文化座谈会,和省里的领导合了影。乡政府的解散令悄悄撤了回去,青霜门保住了。
  
  “许又开开始催下册。”柳青川的声音沉下去,“他说上册和中册的影响力还不够,真正能引爆市场的是‘碎星式’。那套剑法在武侠迷圈子里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了,只要把下册推出来,青霜门就彻底翻身了。”
  
  柳青川犹豫了很久。下册是青霜门的根基,三百年传承的精华全在那九式“碎星”里。如果全部公开,青霜门就没有秘密了。但如果不公开,上册和中册已经放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又开给的压力越来越大,从开始的商量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施压。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柳青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有一天我下山办事,路过镇上的邮局。邮局的老王跟我熟,说柳门主,你最近往外寄的信挺多啊。我说我没有往外寄过信。老王说奇怪了,这半个月每隔两三天就有一封从你们山上寄出去的信,收件人都是同一个人,叫什么——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我回到山上开始查。查了一个星期,查出来了——是我的二师弟,柳青鹤。”柳青川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二十年都化不开的钝痛,“他在偷偷给许又开写信,把碎星式的口诀一段一段地抄给对方。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话:‘柳青川不愿给的东西,我来给。事成之后,青霜门由我做主。’”
  
  “叛徒。”谢依兰咬着牙。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柳青川苦笑了一下,“我找到青鹤,把他堵在房间里,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跪下来求我,说他不是要背叛我,是许又开承诺了——只要拿到完整的碎星式,就帮青霜门拿到国家级非遗的牌子,到时候青霜门不光能保住,还能光大。他不相信我会把下册交出去,所以他替我做这个决定。”
  
  “你怎么做的?”
  
  “我把他关了起来。然后给许又开打电话,说下册不能给。电话里许又开的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他笑着说没关系,柳门主既然有顾虑,那就先缓缓。挂了电话之后我心里发毛,因为他的语气太轻松了,像是完全不在意。一个人追着你要东西追了半年,忽然说不要了——那不是放弃,是他已经找到别的办法拿到了。”
  
  三天后的深夜,青霜门起火。
  
  不是一处起火,是同时好几个地方。山门、大殿、藏经阁、弟子宿舍——像是有人提前浇了油,火势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柳青川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整座山门已经烧成了白昼。他冲进火里喊云婵的名字,喊依兰的名字,浓烟灌进喉咙,喊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后来呢?”楼明之问。
  
  “后来我被人打晕了。”柳青川的断腕又开始抽搐,这次抽搐的幅度很大,整条右臂都在颤抖,“打我的人不是许又开的人。是青鹤。”
  
  粮仓里静得能听见铁皮棚子上麻雀走路的声响。
  
  “他把我拖出火场,拖到后山的山洞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右手没了。”柳青川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青鹤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我的断手。他说,哥,许又开要的是能证明你死了的证据。你的剑和你的手,是最好的证据。你的剑在大火里断了,他把断剑拿走了。你的手在这里,明天会送到许又开的桌子上。”
  
  “他为什么要杀你?”谢依兰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有杀我。”柳青川说,“他砍了我的手,但他没有杀我。他把我藏在山洞里,自己去见了许又开,说柳青川已经烧死在火里了。他用我的断手换取了许又开的信任,然后用这份信任——他成了许又开身边的人。”
  
  这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里扩散开来。柳青鹤的行为到底是背叛还是牺牲,在这番讲述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偷传剑谱是真,放火烧山是真,砍断师兄的手也是真——但他没有杀柳青川,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他的命。至于他投靠许又开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打入内部,柳青川用了二十年都没能得出确定的答案。
  
  “那云婵呢?”买卡特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低沉沙哑,像一块石头在砂纸上摩擦。“你的师弟放火烧山的时候,你的妻子在哪里?”
  
  柳青川闭上眼睛。
  
  “云婵那天晚上不在山上。”
  
  “她在哪?”
  
  “在去镇江的路上。”柳青川睁开眼睛,独眼里全是血丝,“许又开派人给她送了封信,说我在镇江出事了,让她速来。信上用的是我的笔迹,盖的是我的私印——许又开从青鹤给他的信里学会了模仿我的字。云婵接到信连夜下山,在半路上被人截住。”
  
  “然后被送到了那家废弃医院。”楼明之说。这不是疑问句。
  
  柳青川缓缓点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楼明之追问,“你当时藏在山洞里,右手刚断,连下山都做不到。”
  
  “青鹤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
  
  “他在许又开身边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死人。他把许又开有一间‘审讯室’的事告诉了我,说那地方在镇江城外一座废弃的乡镇医院地下。许又开给他看了那间化验室,说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你师弟亲眼看到了那些标本?”
  
  柳青川的嘴唇在颤抖。“他看到了一个瓶子。瓶子里的东西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但他说了一句话:‘哥,嫂子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这三个字像三把刀,分别钉在谢依兰的心口、楼明之的眉心、买卡特的瞳孔里。
  
  “青鹤从那天起就变了。”柳青川说,“他以前是个嘻嘻哈哈的人,练剑的时候喜欢偷懒,被师父罚站还跟师姐们做鬼脸。从那间化验室回来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他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连夜离开了。”
  
  “‘哥,这辈子我还不清你的债。等我死了,你再来跟我要。’”
  
  柳青川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黑沉沉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令”字。铁牌的背面有两行极小的刻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刀尖一笔一画刮出来的。
  
  “他说这是从许又开书房里偷出来的。”柳青川把铁牌放在桌上,“许又开的机构叫‘谛听’。这块令牌是谛听的通行信物,持牌者可以在谛听名下所有据点自由出入。青鹤说,这是他能拿到的唯一一样能证明谛听存在的东西。他让我拿着这块牌子,等有一天,等一个能让我翻案的人。”
  
  楼明之拿起铁牌。牌子的分量比看上去要重得多,生铁的质感冰冷粗糙。正面的“令”字是阳刻,笔画方正有力,是标准的馆阁体。翻过来看背面那两行小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行字不是别的内容,而是一串名单的第一行——
  
  “张广孝,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1983年4月入会。”
  
  张广孝。
  
  楼明之认识这个名字。太认识了。
  
  这个名字刻在恩师的墓碑旁边。三年前,张广孝是江城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分管刑侦。恩师在调查青霜门旧案时,最后一次汇报的对象就是他。汇报结束的当晚,恩师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连人带车翻进了江里。事故定性为酒驾坠江,但楼明之知道恩师那天晚上滴酒未沾。
  
  他查了三年,查到张广孝头上的那一天,他被革职。
  
  “这块牌子一直在你手里?”楼明之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二十年。”柳青川说,“青鹤把牌子交给我之后就消失了。我后来断断续续打听到一些消息——他改头换面,换了好几个身份,一直潜伏在谛听的体系内部。许又开始终没有发现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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