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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零章 孔固相助

第二七零章 孔固相助 (第2/2页)

“孔老先生,晚辈一定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告周老先生。”
  
  “告诉他——他当年写在那份改革草案中的那些想法,不是错了。他是太超前了。他超前了他的时代,超前了他的家族,超前了他的伯父能够接受的范围。他当年一个人站在宗庙里,所有人都反对他,连他自己最后也放弃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来了,你带着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实践成果来了。你替他证明了,他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是正确的。他不用再怕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新的时代已经到了。”
  
  就在孔固的声音在传音通道中缓缓落定时,陆悬鱼的通神之境感知到了,密室规则迷宫的最深处传来一阵不稳定的波动。那波动不是规则陷阱被触发的能量冲击,不是迷宫重新编织时的符文流转,也不是之前那种规则丝线在核心被触动后,产生的结构震颤。
  
  它是从迷宫核心处,那间小石室里直接传出来的,带着一股极不情愿的情绪震颤。他立刻意识到,那是周礼本人通过迷宫结界的神通感应,捕捉到了他和孔固之间的传音。
  
  周礼听到了孔固方才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份改革草案被伯父摔在脸上、包括他在宗庙里跪了三日三夜、包括他对孔固说“我再也不敢了”、包括孔固说“他当年一个人站在宗庙里,所有人都反对他”、包括“你替他证明了,他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是正确的”。
  
  陆悬鱼转过头,目光穿过小石室半掩的石门,数道还在缓缓流转的规则丝线,落在那间封闭的密室正中央。周礼依旧负手站在书案后面,白发一丝不苟,面容依旧是那副威严刻的模样。
  
  但密室中那些还在自行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在这一瞬间同时短暂地暗了一下。那波动极不情愿,像是有什么不愿意被触碰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触碰到了,也像是有什么封在冰层深处很久很久的石子,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悬鱼没有再犹豫。他将青铜钥匙从石案凹槽中小心地拔出来,重新收入怀中,然后将自己背包中那叠白清整理的新政文档取了出来。文档极厚,装订成好几册,封皮上用工楷写着“建武三年至四年新法推行数据汇总”。
  
  他从中翻出几页他最熟悉也最触动的案例,借着密室中还在缓缓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高声开口,声音有力地穿透了层层规则丝线的阻隔,落在周礼面前那张古旧的黑木书案上。
  
  “周老先生,你方才说晚辈的新政,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象’,说所有变化,最终都会以失败告终。晚辈现在给你看几个真实的案例——不是纸面上的辩论,不是理论上的推演,是真实发生了的事实。
  
  第一个案例:刘铁匠。他祖上三代都是铁匠,手艺极好,打出来的菜刀比别人更锋利更耐用。建武三年度量衡统一令推行之后,他主动到商会联合会登记了官制铜斗铁秤,是南市最早一批签约新法的商户。他的菜刀被商队贩到了洛阳和幽州,他的收入比从前翻了好几倍。他每个月从收入中捐出一部分给慈善堂,从不间断。慈善堂捐款碑上刻着的名字,已经从最初的几十个增加到了好几百个——不是规则强迫他们捐的,是他们自己愿意。”
  
  他翻到另一页,继续说道:“第二个案例:刘布商。他原本是流民营里的孤儿,靠平安小押的二分月息贷款,进了第一批江南丝绸,在南市开了自己的铺子。他每天天不亮便起来理货,深夜还在灯下算账。他的铺子生意极好,他从布市角落搬到了十字街口最显眼的位置,铺面从半间扩到了两间,雇了好几个伙计。他将第一批邺城土布卖到洛阳之后,拿着赚到的第一笔银子,去平安小押还贷款,沈茯苓在账本上写下‘已结清’三个字时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慈善堂扩建时他捐了一笔不小的款子。周老先生,这个人以前是流民营里最穷、最没人看得起的孤儿,如今洛阳的商贩都专程来邺城进他的货。他不是靠均富屠刀分到了别人的财产,他是靠自己一匹一匹布卖出来的。这就是机会公平——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去努力,努力的人获得更多,不努力的人获得更少。”
  
  他翻到文档最后几页,将那一页郑重认真地举在身前:
  
  “第三个案例:流民营里那些分到田地的农户。均田令将阀门多占之田分与无地流民数万户,去年秋收之后,晚辈亲自去城外看过。那些以前是崔氏佃农的农户,蹲在自己的地头上,用手反复捏着泥土不肯松手,捏着捏着便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一个老农说他种了一辈子地,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地租,自己一家老小靠剩下的勉强糊口,去年秋收,他终于打了满满一囤自己的粮,过年时全家吃了顿饺子。他还说,他用修水渠攒下来的工钱买了一头牛,今年春耕时省了好大力气。”
  
  他将文档小心地放在周礼面前的书案上,和那卷摊开的竹简并排放在一起。竹简上刻着“逆天者,虽一时得利,终必遭天谴”。文档上用精确真实的数字写着这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
  
  两种文字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周老先生,这些人不是你年轻时见过的,那些在战国废墟上饿死的流民,不是你在宗庙里跪了三日三夜时,心中牵挂却无力保护的天下苍生。他们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被这些新法改变了命运的人。你年轻时,那份改革周礼的草案里提出的那些想法,不是错了。你是太超前了——你超前了你的时代,超前了你的家族,超前了你的伯父能够接受的范围。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当年不敢想象的变化,已经在另一个时代被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你当年一个人站在宗庙里,所有人都反对你,连你自己最后也放弃了。但现在——有人替你证明了,你曾经相信过的东西是正确的。”
  
  周礼感知着书案上那叠文档,沉默了很长时间。商鞅变法和秦汉更替,他还可以用“暴政”来反驳;科举制度,他还可以用“权宜之计”来搪塞。
  
  但刘铁匠、刘布商、流民营里那些农户——他们不是历史典籍中的人物,他们是活生生的、和他同时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他们和他年轻时想要保护的那些天下苍生一模一样,只是他当年想保护的人,最终没能等到他的改革,而这些人——他们等到了另一个人的改革,并且活得很好。
  
  他那双深冷锐利的眼睛里,瞳孔深处那层坚不可摧的暗金色光晕,在文档上的淡金色光芒映照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波动。那不是裂缝,不是崩溃,不是他信仰体系的瓦解——但整座密室中,那些还在自行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在这道波动出现的瞬间,同时不可遏制地暗了一下。
  
  迷宫开始松动。那些以《周礼》六篇全文编织而成的规则之墙,在松动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缝,有几道最外围的规则丝线,从墙面上缓缓剥落,在半空中无声地碎成了灰白色的碎屑。
  
  孔固在传音通道中感知到了密室的松动。他深沉郑重地说了一句话。
  
  “悬鱼小友,老夫方才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周礼在宗庙里跪了三日三夜,从他跪下去到站起来,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任何一句安慰。他的伯父没有,他的同门师兄弟没有,老夫也没有。他被伯父否定,便把自己所有的热忱都锁进了这间密室。
  
  他以为所有人都否定他,所以他用规则,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但他心中那道裂缝从来没有愈合过——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有多深,也没有人试过用温暖去填。
  
  你现在要做的,不只是让他看到变化。你要让他感受到,他当年因为那份改革草案被伯父杖刑时,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但今天,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是对的。你不是来和他辩论的,你是来让他看到几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他年轻时做过的事。你是来让他知道,他那些被伯父摔在地上的改革想法,如今已经在这片大地上实实在在地实现了。
  
  以情动之,比以理服之,更能打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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