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登基
第5章 登基 (第2/2页)书房里,韩爌正在写字。
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矍,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写的是一幅行书,抄录的是苏轼的《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先生,宫里来人了。”
韩爌放下笔,抬起头。
“什么人?”
“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说是奉了新君的旨意,来送赏赐的。老山参两株。”
韩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赏赐?新君登基第二天,就想起我这个罢官的老朽,倒是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小太监已经等在那里,见到韩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将两株老山参呈上。说是老山参,其实品相一般,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
韩爌接过赏赐,谢了恩,又赏了小太监一锭银子,把人打发走了。
他拿着那两株山参回到书房,放在桌上。
“先生,”那个中年人跟了进来,“新君这是什么意思?”
韩爌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株山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山参,是补气的良药。新君送山参给我,是说我‘气虚’——需要补一补。”
“可您并没有称病谢客啊。”
“所以这份赏赐,是在告诉我一件事。”韩爌放下山参,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新君已经注意到我了。他知道我在京城,知道我的门生遍布朝野。他送山参来,既是示好,也是敲打。”
中年人皱起了眉头:“敲打什么?”
“敲打我要安分守己,不要给他添麻烦。”韩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但这位新君,比先帝要精明得多。他知道我手里有底牌,所以才不直接动我,而是先送礼试探。”
“那咱们怎么办?”
韩爌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事,做得干净吗?”
“干净。最后一批人也处理了。现在除了刘喜本人,没有人能指证咱们。”
“刘喜呢?”
“在宣府。被咱们的人看着,跑不了。”
韩爌点了点头。
“新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银子。”
“对,银子。”韩爌放下茶杯,“辽东军饷拖欠三月,国库亏空上百万两。新君就算想做事,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他想靠魏忠贤那把老刀去刮地皮,但刮地皮需要时间,而且会得罪天下士绅。”
他笑了笑。
“咱们不急。让新君先折腾。等他折腾不动了,自然就会想起咱们这些‘清流’。到那时候,他才会明白——这大明,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治好的。”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可万一新君真的杀了魏忠贤呢?”
“那最好。”韩爌的笑容淡了下去,“魏忠贤一死,东厂就成了无主之刀。新君手里就再也没有能跟文官集团抗衡的底牌。到那时候,他只能靠内阁,靠六部,靠——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天启爷用了七年,才把魏忠贤养成一条能咬人的狗。新君十七岁登基,他有多大耐心?”
“等他自己把那条狗宰了,咱们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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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这是一座阴森森的大牢。厚厚的石墙隔断了外面的阳光,牢房里终日燃着火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这里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普通人被带进这里,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魏忠贤走进大牢的时候,牢头慌忙迎了上来。
“厂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人呢?”
“在后院单独关着。按您的吩咐,没上刑,就是看管得严。一天三顿饭,没缺过一顿。”
“带路。”
牢头领着魏忠贤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单人牢房前。牢房里坐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赵进忠。
钟鼓司掌印太监。御船当值总管。天启落水案的关键人证。
魏忠贤在牢房门口站定,没有进去。赵进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神色——恐惧、怨恨,还有一丝绝望。
“厂公,奴才冤枉啊。”赵进忠扑到牢门口,双手抓着栏杆,声音嘶哑,“奴才跟了您十年,奴才是什么人您最清楚。先帝落水那天,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魏忠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那就说一说是怎么知道的吧。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奴才说了十遍了……”
“再说一遍。”
赵进忠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开口。
“那天……那天傍晚,先帝忽然说要上御船游湖。奴才觉得天色已晚,劝了一句,先帝不听,说要赏月。奴才只好赶紧安排。”
“御船上当值的有多少人?”
“二十七人。撑船的、掌灯的、伺候茶水的……都按规矩安排好了。”
“刘喜呢?他是钟鼓司的人,为什么会在御船上?”
赵进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喜……刘喜是临时调来的。船上缺人手,奴才就从小太监里挑了几个机灵的。刘喜会水,奴才想着万一有个意外……”
“万一有个意外。”魏忠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冷了下来,“赵进忠,你伺候先帝十年,什么时候见他游湖掉进水里过?你提前安排会水的小太监上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意外’?”
赵进忠的脸刷地白了。
“厂公!奴才没有!奴才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魏忠贤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在赵进忠面前,“那这张银票,你怎么解释?”
那是一张宝钞提举司的银票,面额一千两,足色纹银。存款人是——保定府清苑县刘喜。
存款日期是:天启七年八月十四。
“刘喜全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两碎银子。他一个小太监,入宫五年,攒不到二十两。这张一千两的银票,是谁给他的?”
赵进忠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给你看一样东西。”魏忠贤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刘喜在宝钞司存银时留的笔迹。这一行字是存银凭据上的——‘月俸积攒,寄与老母度日’。可刘喜不识几个字,这笔迹是有人代写。我们已经对比过司礼监的存档,这字迹——是你的。”
赵进忠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厂公……厂公饶命……奴才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是……”赵进忠张了张嘴,忽然浑身一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魏忠贤猛地后退一步:“按住他!”
几个锦衣卫冲进牢房,但已经来不及了。赵进忠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他的嘴唇变成了乌黑色,脸上扭曲着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
“毒。”一个经验老到的锦衣卫百户检查了赵进忠的口鼻,站起身来,“藏在牙缝里的。咬破了。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救不回来。”
魏忠贤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赵进忠是被灭口了。就在他即将供出指使者的时候。
“赵进忠被抓之后,有谁见过他?”
“回厂公,”牢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除了送饭的狱卒,没有别人。连审问都是按您定的规矩,隔着帘子问话,不许任何人靠近。”
“送饭的狱卒呢?”
“小的马上查!”
半个时辰后,送饭的狱卒被带到了魏忠贤面前。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看上去老实巴交,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冤。
“厂公明鉴!小的冤枉啊!小的送饭都是按规矩来的,从来没给赵进忠带过任何东西。小的也不知道他牙缝里藏了毒啊!”
魏忠贤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身边站着的锦衣卫百户:“赵进忠被抓之后,吃饭用的是瓷碗还是木碗?”
“按规矩,是木碗,筷子也是竹筷子,没有尖锐之物,怕犯人自残。”
“他每天喝的水从哪里来?”
“牢里统一供的井水。别的犯人喝了都没事,水没问题。”
魏忠贤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刘喜在保定老家的老母是怎么死的?”
百户的脸色变了。
“回厂公,是溺毙。村里人说,老太太去河边洗衣裳,脚滑掉进了水里。”
“河水多深?”
百户犹豫了一下:“……不到三尺。”
“三尺深的河,淹死了一个洗衣裳的老太太。”魏忠贤的声音冷得像刀锋,“赵进忠牙缝里的毒,是谁塞进去的?他下狱已经四天,头三天为什么不自尽,偏偏在我要审他的时候自尽了?”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狱卒,一字一顿:“送饭的时候,你给他带过什么话没有?有没有人让你跟他说,他老娘已经被安顿好了,让他放心?”
那狱卒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厂公饶命!是……是东厂的一个档头,说是赵进忠的老母病危,让小的传句话……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只是传了句话……”
魏忠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带下去,好好审。”
锦衣卫把狱卒拖了出去。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
魏忠贤睁开眼睛,看着赵进忠的尸体,喃喃自语。
“查到这一步,人都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万岁爷,有人不想让您知道真相。这个人,不只在宫外,也在宫里。而且这个人的势力比老奴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能在老奴的东厂里安插人手,能在锦衣卫诏狱里杀人灭口,能在保定府的穷乡僻壤灭人满门。这份手段,满朝文武之中,不超过五个人有。”
“韩爌是一个。”
“剩下四个,老奴会一个一个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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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登基第二天。乾清宫。
朱由检一夜未眠,批完了积压的奏疏。天启最后几个月怠政,大量奏疏堆在司礼监没有批红,内阁的票拟落了一层灰。六部等着圣旨,各省等着批复,边镇等着军饷——整个帝国的行政系统,几乎停摆了。
他把最后一本批完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曹化淳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万岁爷,您一夜没合眼,用碗参汤吧。”
朱由检接过参汤,却没有马上喝。他抬头看着曹化淳那张疲惫而忠诚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曹伴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曹化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回万岁爷,老奴是万历四十八年进的信王府,到现在……七年了。”
“七年。”朱由检点了点头,“这七年,朕信你。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万岁爷尽管吩咐。”
“从今天起,你接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曹化淳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宫里所有太监之首,被称为“内相”,替皇帝批红,权力之大堪比内阁首辅。这个位置一直是魏忠贤的心腹王体乾在坐着。
“万岁爷……”
“朕知道,朕刚登基,很多人会反对。王体乾是先帝的老人,朕动他,会有人说朕不念旧恩。但朕顾不了那么多。这大红袍,朕只给信得过的人穿。”
朱由检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从现在起,所有奏疏都先送到你手里,你过一遍再呈给朕。内阁的票拟,你替朕批红。该准的准,该驳的驳。看不准的,拿来给朕看。”
“朕知道你跟魏忠贤不是一路人。正因为不是一路人,朕才把大红袍给你。你要替朕盯着他,也盯着朝堂上的每一个人。”
曹化淳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已经哽咽。
“老奴这条命是万岁爷给的。老奴别的不懂,但懂得忠孝两个字。老奴在一天,司礼监就是万岁爷的司礼监,绝不做第二个魏忠贤。”
“起来吧。”朱由检抬了抬手,“王体乾那边,升他做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夺他的体面。这是朕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人事调动——别闹出乱子。”
“老奴明白。”
曹化淳退出暖阁之后,朱由检端起参汤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辽东一路南移,扫过蓟州、宣府、大同,穿过山西、河南,落在一座标注着“西安府”的城池上。
陕西。西安。
今年是崇祯元年。
但明年,崇祯二年,陕西将会爆发大规模民变。李自成、张献忠,这两个名字将从中原开始,席卷半个天下。史书上说,是天灾人祸逼反了百姓。
现在他来了。他还有时间。
“来人,传朕的口谕给内阁:陕西今年秋粮征收减半,从明年起免陕西全省辽饷三年。减下来的亏空,从别处想办法。”
曹化淳刚出去,一个小太监进来领了旨,快步跑了出去。
“再传朕的口谕给兵部:从京营选拔一批武艺精熟的军官,秘密派往陕西各府,协助地方编练乡勇、整顿保甲。这批人不要声张,全部以地方教头身份下去。”
第二个小太监领旨而去。
朱由检的第三道口谕,传给了魏忠贤。
“让你的人,去陕西把各地的真实情况摸上来。有多少粮、有多少人、哪些州县已经有造***反的苗头,都给朕查清楚。户部和地方官的奏报,朕信一半。另一半,朕要听你的。”
传旨的小太监跑出乾清宫的时候,朱由检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陕西一路划向河南,最后停在洛阳。
洛阳,福王。
福王朱常洵是万历最宠爱的儿子、天启和崇祯的皇叔。封地在洛阳,坐拥良田万顷,富可敌国。史载李自成攻破洛阳时,从福王府抄出金银数十万两、粮食数万石。而当时洛阳守军饿着肚子守城,福王一文钱都不肯出。城破之后,福王被李自成烹杀,与鹿肉同煮,称“福禄宴”。
“福王,”朱由检的手指在洛阳上轻轻敲了敲,自言自语,“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他是暴君。他不在乎世人怎么骂他。他要做的,就是赶在李自成之前,先把这些吸食民脂的藩王全部变成军饷。管他是皇叔还是皇兄,该抄的就得抄。后世管这叫打老虎,他现在就要当这个打虎人。
正思量间,曹化淳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封六百里加急军报。
“万岁爷,辽东袁崇焕急报。”
朱由检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越看眉头越紧。
袁崇焕在奏报中写道:建奴已完成秋猎聚兵,声言要为去年宁远之败复仇。宁远城内粮草不足两月之用,大炮火药也已告急。他再次催饷,言辞已近恳求。
朱由检合上军报,看了一眼御案角上那本摊开的户部收支清单。
赤字一百万两。
内帑存银十二万两。
“来人——传内阁、户部、兵部,文华殿议事。”
他拿起朱笔,在袁崇焕的军报封面上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小字——
“十日之内,朕给你一个答复。”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十天。他必须在十天之内,找到第一笔钱。
而这笔钱,绝不能等江南那些士绅良心发现。
只能靠抄家。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海中已经列出了几个名字——那些在后世史书中留下“贪墨巨额”记录,而此刻还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名字。
“先从小的开始。”他自言自语,“八大晋商太大了,一口吃不下。先找一个不大不小、但足够肥的。”
他翻开毕自严呈上的积欠税粮清单,目光在名单上扫过。
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张养浩。
天启五年贪墨军饷案的主犯,靠贿赂魏忠贤才保住了性命。史载此人在任三年,贪墨白银不下二十万两。
“就从你开始。”
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张养浩”三个字上画了一个猩红的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