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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启

第四章 初启 (第1/2页)

王宸的拜帖来得比陈瑾预想的还快。
  
  才过了两天,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仆人就叩响了陈家的门环,递上来一封洒金笺。笺上的字迹端正清秀,“新都王宸顿首拜”几个字写得一丝不苟。里头约陈瑾明日巳时,在文殊院碰面,一同去拜访王学曾先生。
  
  陈继宗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文殊院?怎么约在寺庙里?”
  
  “或许王兄觉得那里清静,方便说话。”陈瑾揣测道。
  
  “也是。”
  
  陈继宗点了点头,神色松下来,又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明日见王先生,穿得体面些,别失了礼数。”
  
  “孩儿省得。”
  
  第二天一早,陈瑾换了件新做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脚上蹬一双青布云履,头发用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林氏左看右看,又替他理了理衣领,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玉佩,给他挂在腰间。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说能辟邪。”林氏说,“今日去见王先生,戴着它,讨个吉利。”
  
  陈瑾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质地温润,雕了一只螭虎,活灵活现,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倒也可爱。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陈瑾带上翠儿,出了大门,坐上家丁陈福驾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城北去。文殊院在成都城北,始建于隋大业年间,最早叫信相寺,到了本朝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据说文殊菩萨曾在这里显过圣,所以香火一直很旺,是成都数一数二的佛教寺院。
  
  陈瑾到的时候,王宸已经站在山门外等着了。
  
  “陈兄,这边。”王宸今日穿得也正式,一身宝蓝色道袍,腰间系着银缕带,比上回在武侯祠见面时多了几分郑重。
  
  “抱歉,我来晚了。”陈瑾拱手。
  
  “不晚不晚,我也是刚到。”王宸笑着迎上来,“走吧,王先生在内院的禅房里,我已经跟知客僧说好了。”
  
  两人并肩进了文殊院。
  
  穿过山门,是一条青石铺的甬道,两边古木参天,浓荫把日光遮了大半。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几个信徒正伏在殿前磕头。远处隐隐传来僧人诵经的声音,低沉悠远,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陈瑾一边走一边打量。
  
  文殊院的格局和一般寺庙不太一样,从大雄宝殿旁边的小门出去,是一处很清静的院子,种了几株松柏,还有一小片翠竹。院当中有一方水池,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荷叶,绿盈盈的。
  
  “王先生就在这里。”王宸指了指院子深处一间禅房,“他是这儿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都来跟方丈论论禅,顺便会会客。”
  
  两人走到禅房门口,王宸轻轻叩了叩木门。
  
  “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面前搁了一杯清茶。老者面容清瘦,颧骨有点高,目光很锐利,额头上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一看就是个严肃方正的人。
  
  “学生王宸,拜见先生。”王宸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陈瑾也跟着行礼:“晚生陈瑾,拜见先生。”
  
  王学曾把书放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瑾脸上:“你就是陈瑾?”
  
  “正是晚生。”
  
  “华阳县陈继宗陈秀才的儿子?”
  
  “是。”
  
  王学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陈瑾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他知道王学曾是举人出身,在成都府学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出过不知多少人才,眼界极高。陈家说到底只是商贾之家,在士林里没什么根基……王学曾要是因为这个看不上他,也全在情理之中。
  
  “坐吧。”王学曾指了指对面两把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王宸,你上次说碰见一个颇有见地的后生,就是他?”王学曾问。
  
  王宸欠了欠身:“正是。那日在武侯祠,陈兄在岳武穆手书的《出师表》碑前站了很久,学生看他年纪虽轻,却有自己的见解,所以斗胆引荐。”
  
  王学曾又把目光转向陈瑾:“你读《出师表》,有什么心得?”
  
  陈瑾略想了想,说:“晚生以为,《出师表》不只是一道表文,更是一篇治国之策。诸葛亮在表中分析天下大势,指出‘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又劝后主‘亲贤臣,远小人’,字字都是肺腑之言。千载之下读来,仍然让人动容。”
  
  “嗯。”王学曾点了点头,“还有呢?”
  
  “晚生还觉得,”陈瑾接着说,“《出师表》最打动人的,倒不是诸葛亮的才华,是他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太难了。他明知道北伐很难成功,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节。”
  
  王学曾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挺满意。
  
  “你今年多大?”
  
  “十五。”
  
  “读了几年书?”
  
  “五岁开蒙,到现在十年了。”
  
  “都读过哪些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经烂熟,《四书章句集注》读过两遍,《诗经》《尚书》正在读。”
  
  王学曾微微颔首,从榻上拿起一卷书递过来:“这是我写的一篇制义,你看看,说说你的看法。”
  
  陈瑾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篇八股文,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文章不长,七八百字的样子,结构很严谨,行文也流畅,用典尤其精当,一看就是老手的手笔。他仔细读了一遍,又从头看起,一字一句地琢磨。王学曾和王宸都不说话,禅房里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瑾抬起头来:“王先生这篇文章,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四部分层次很分明,中股和后股尤其精彩。特别是‘时习’二字,王先生解作‘与时俱学,学无时而不习’,既合朱子的注解,又别出心裁,让晚生大开眼界。”
  
  “哦?”
  
  王学曾不动声色,“你倒说说看,哪里别出心裁了?”
  
  陈瑾说:“一般人解释‘时习’,都说是指‘按时温习’,王先生却把它拓展成‘与时俱学’,意思是学问得跟着时代走,不能墨守成规。这个见解很有新意。”
  
  王学曾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你一个十五岁的娃娃,能看出这个来,不容易。”
  
  “先生谬赞。”
  
  “不过,”王学曾话锋一转,“光会看还不行,还得会写。你写过制义吗?”
  
  “写过几篇,都是在家自修的,不敢拿来给先生看。”
  
  “拿来。”王学曾伸出手,“写得好不好另说,先让我看看。”
  
  陈瑾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这是他昨晚连夜誊抄下来的,之前自己最满意的一篇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不器”》。他本来想在王学曾面前展示一下,又怕太唐突,一直没好意思主动拿出来。现在王学曾自己要看,正合了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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