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如明镜
第十七章 心如明镜 (第2/2页)“让我再想想。”陈继宗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管安心读书,别分心。赵弘的事,爹来想办法。”
陈瑾看着父亲,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硬撑。可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躺在床上,陈瑾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头顶的承尘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片模糊出神。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底牌是“先知”……知道谁会中举,知道谁会倒台,知道这个王朝接下来几十年要发生的大事。可真到了这时候才发现,知道归知道,能用的却不多。
他明明知道赵弘将来会因为贪腐被贬,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人家还是正五品的府同知,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他也知道张懋修他爹是谁,可那又怎样?人家凭什么帮你?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在禅房里张居正说的那句话:“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忍耐。对,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个。忍到县试过,忍到府试过,忍到院试过,等身上有了功名,赵弘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在这之前,一步都不能错,一点把柄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想到这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瑾就醒了。
洗漱完他没急着去书房,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四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味,凉丝丝的,灌进肺里很舒服。
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了,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碎金。远处有鸟在叫,脆生生的。
“少爷今天起得可真早。”穆莺儿端着脸盆过来,见他在院里站着,有些意外。
“睡不着,就起来了。”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莺儿,今儿陪我去趟文殊院吧,想去进个香。”
“去文殊院?少爷是要许愿?”
“嗯。求菩萨保佑县试顺顺当当的。”
穆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门往城北走。今儿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稀稀拉拉的。山门前的石阶上蹲着几个乞丐,懒洋洋地晒太阳,见有人来便一瘸一拐凑上来讨钱。
穆莺儿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铜钱分给他们,乞丐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小姐好心有好报”。穆莺儿被叫了声“小姐”,脸一红,偷偷拿眼去瞟陈瑾,见他根本没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进了寺,在大雄宝殿前上了香。
陈瑾跪在蒲团上闭了眼,没求菩萨保佑自己一定考中,只求了一件事……求菩萨赐他一颗平常心,进了考场能沉得住气,把会的东西都写出来,别乱,别慌。
许完愿,他往功德箱里投了一两银子,起身带着穆莺儿往外走。
“少爷,您许的什么愿呀?”穆莺儿忍不住凑过来问。
“不告诉你。”陈瑾笑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
穆莺儿噘了噘嘴,没追问。
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正打算从偏门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公子!”
陈瑾回过头。
廊下站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老和尚眉毛胡须都白了,脸却红润润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像个老神仙。
“大师认得我?”陈瑾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问。
“不认得。”老和尚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贫僧认得你这一身的书卷气。是读书人吧?来这儿进香,是为科举的事?”
“大师慧眼。晚生确实是为县试来的。”
老和尚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贫僧送你一句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陈瑾接过来展开,上头就四个字:“心如明镜。”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老和尚已经转身走了,灰袍子飘飘悠悠的,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少爷,这和尚什么意思呀?”穆莺儿凑过来看着纸条上的字,满脸不解。
“我也不大懂。”陈瑾把纸条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大概是让我别被外头的杂念干扰,把心境放清明些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雄宝殿,殿里的佛像在袅袅的香火里若隐若现。
回到家,陈瑾把那纸条压在书桌的毡子底下,每次坐下来看书,一低头就能瞧见那四个字。
心如明镜。
他反反复复在心里念叨这几个字,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
赵聪也好,周元良也好,他们变着法子来骚扰他,无非就是想让他分心,让他焦躁,让他考前这段日子不得安宁。他要是真慌了,乱了,人家就赢了。反过来,他要是心里头跟一面镜子似的,什么脏东西泼上来都挂不住,照完了就过去了……那他们反倒拿他没辙。
想通了这一层,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写了一篇新的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一篇写得顺,笔跟脑子之间像是什么障碍都没了,一口气从头写到尾。搁下笔自己通读了一遍,觉得比之前写的哪一篇都强些。
他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傍晚陈福回来,带回了批语,就八个字:“此文有神,可做范文。”
陈瑾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