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桂湖春水照孤松
第七十七章 桂湖春水照孤松 (第2/2页)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女儿脸上,“你以为你舅舅去陈家逼亲,单单是为了给奉慈那丫头冲喜?”
沈清漪一愣,泪眼婆娑地望着母亲:“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朱宣仪说她躲在静心堂这些年不问外事,可仗着祖父和父亲的余荫,宫中有一批老人还能替她递些消息,蜀王宫乃至成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她大致都还清楚。奉慈那孩子自幼体弱,太医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得找一个命格极硬、文曲星下凡的奇才来冲喜。陈瑾连中双案首,自然入了蜀王的眼。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由头。
“更要紧的是,当今首辅张居正厉行新政,清丈田亩的刀子迟早要落到宗室头上。”朱宣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全是看透世事的沧桑,“你舅父这是在借打压陈瑾这个‘新政苗子’,试探朝廷和张居正的底线。他要向所有人证明,在四川,蜀王府的规矩比朝廷的法度更管用。你和陈瑾,不过是这场权力博弈里头的两颗棋子罢了。”
她紧紧攥住女儿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
“陈瑾那孩子有骨气,敢立下万历七年解元的赌约。可这条路,比当年你父亲走的那条还要凶险百倍。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沈清漪听得手脚冰凉,这才真正明白陈瑾昨夜面对的是怎样深不见底的一潭水。
可她的眼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多了一抹跟母亲当年如出一辙的倔。
“母亲,我不怕。”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陈公子不是父亲,他有雄才大略,更有破局的本事。女儿信他。”
佛堂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吱呀一声响。
一个身披白狐大氅、脸色苍白得像薄纸的纤弱少女红着眼眶走了进来,正是蜀王的嫡女朱奉慈。
她扑通跪在沈清漪跟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表姐……”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父王会带兵去陈家抢亲。我身子虽弱,可也读过女诫,绝做不出夺人所爱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她仰起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头全是恳求,“表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地纯善却被命运翻来覆去捉弄的表妹,心里的疙瘩一下子就散了。
她赶紧把朱奉慈扶起来,两姐妹紧紧抱在一起,在这清冷的佛堂里哭成了一团。
朱宣仪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个女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同为宗室女,她们享尽了荣华,却也弄丢了自己做主的那点权利。
这巍峨的蜀王府就是一座披着锦绣的囚笼,困住了世世代代多少人的青春,多少人的命。
……
……
同一个清晨,城里陈家。
陈瑾正站在书案前悬腕练字,笔在纸上游走得又快又沉,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全灌进每一笔每一画里去。
宣纸上那些墨字一个个像刀枪剑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锐气。
“好字!笔锋跟刀子似的,杀气都藏不住了!”
门外一声赞叹,张懋修和王宸推门走了进来。
张懋修今儿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折扇往掌心一敲,眼里全是钦佩,“陈兄,昨夜的事我们全听说了。敢当面硬顶蜀王,还接下万历七年解元的赌约,整个四川布政使司底下,怕是独一份!”
陈瑾搁下紫毫笔苦笑了一声。
“张兄莫拿我取乐了,我也是给逼到了悬崖边上,不跳也得跳。”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蜀王府势大,我要是不豁出去拼这一把,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当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陈兄别气短。”
王宸走上前来,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急切,“这两日成都城里头风言风语满天飞,陈府门外也尽是些探头探脑的眼线。不如随我去新都县城避避风头?新都的桂湖和宝光寺都是蜀中胜景,咱们去踏青散散心,把这满身的晦气洗一洗。”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两位好友是怕自己扛不住,特意来给他松劲的。
尤其是张懋修,身为首辅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毫不避讳地与他同行,这就是在向所有人放信号……相府是欣赏陈瑾的。
这种无形的站台,正是他眼下最缺的底气。
他也不矫情,点了点头。
“好,那便叨扰王兄了。”
三个人轻车简从带了几个随从,策马出了成都北门直奔新都。
春日的新都桂湖碧波轻荡,沿岸垂柳刚刚抽了新条,湖面上嫩荷才露了尖角。
这里曾是大明三大才子之首、状元杨慎的故居。
湖面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楼阁在春雾里半隐半现,像浮在水上的一幅画。
走在湖畔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些古朴的亭台楼阁,陈瑾心里翻涌得厉害。
杨慎才高八斗,二十四岁就中了状元,当年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就因为“大礼仪之争”里咬死了文人的气节不肯松口,触怒了嘉靖皇帝,被廷杖,被削籍,被流放云南,终其一生没能再踏进朝堂半步,只在这桂湖边上留下一声接一声没人应和的叹息,最后客死异乡。
陈瑾抚着湖畔那块斑驳的老石碑,眼神越来越深。
皇权底下再惊才绝艳的读书人,手里要是没有能跟它对抗的权柄和手腕,到头来不过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
双案首又怎样,解元又怎样,搁在蜀王那种庞然大物眼里,还不是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蝼蚁。
三个人随后又去逛了香火鼎盛的宝光寺。
古刹里钟声悠悠地荡开,梵香袅袅地弥漫在林间,陈瑾连日来绷得快断了的那根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站在大雄宝殿外的古柏下,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苍茫群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敏锐。
他不愿意做第二个在湖畔悲泣的杨升庵,更不愿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去裁决。既然这世道拿权力来压他,那他就去考更大的功名,攥更大的权柄,直到这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敢欺到他头上来。
张懋修瞧他神色变了,那是一种从重压下熬过来之后才有的锋芒,比之前更沉也更利。他笑着让人取来笔墨。
“面对这等胜景,陈案首岂能无诗?”
陈瑾接过吸饱了浓墨的毫笔,手腕一翻便落在纸上,字迹狂放不羁:新都春水映禅关,百丈红尘隔翠岚。不学升庵悲泣血,秋闱拔剑破重山。
“好一句‘不学升庵悲泣血,秋闱拔剑破重山’!”
张懋修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句子,忍不住抚掌大笑,眼里头全是激赏,“陈兄有这个破局的心胸和气魄,区区一个解元,又算得了什么?走,今日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
陈瑾掷笔于案,迎着桂湖上吹来的春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万历七年的秋闱,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赢得让整个大明朝堂都听得见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