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黄鹤楼上
第八十五章 黄鹤楼上 (第2/2页)“楚水吴山极目开,浩然长气入胸怀。”
两句起笔,力透纸背。
李沂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脸上。
这两句不光切题切得严丝合缝,更有一股吞吐天地的气象,格局直接拉满。
陈瑾的笔没有停。
“云连梦泽千帆尽,势拔苍冥百尺台。”
景致铺开了,气象也立起来了。
黄鹤楼的高耸、云梦泽的浩渺,二十八个字里全出来了。
凑过来看诗的士子们呼吸开始变粗,有人手里的折扇不知不觉合上了。
紧接着陈瑾手腕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重重晕开,最后四句一气贯了下去。
“霸业销沉遗故垒,文章气节待吾侪。
“凭栏莫问当年事,且看长风卷浪来。”
最后一个“来”字落下去,他把紫毫轻轻搁在砚台上,负手而立。
楼头的江风灌进来,青衫的衣袂猎猎作响。
整座黄鹤楼,安静得只听得见楼外长江水拍打江岸的轰鸣。
李沂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的折扇攥得咯咯响。
他死死盯着纸上那句“文章气节待吾侪”,七个字像一记耳光,不响,却抽得他耳根子发烫。
人家根本没兴趣跟你争什么吴楚之地的长短,人家的眼睛看的是天下文章,是吾辈气节。
搁在这等胸襟面前,他刚才那番刁难,活脱脱就是个跳梁小丑。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位须发花白的湖广名宿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好一句‘文章气节待吾侪’!好一句‘且看长风卷浪来’!”
老爷子的胡须在抖,嗓门大得整栋楼似乎都在震,“陈案首不仅才华绝顶,这等舍我其谁的胸襟气度,老朽叹服!我湖广士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一声就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满楼的喝彩轰地炸开了。
方才还想刁难的那些湖广才俊,此刻脸上再也找不出半分轻视,一个接一个端着酒盏上前结交敬酒。
一场暗流涌动的踩踏,转眼就变成了众星捧月的雅集。
陈瑾微笑着应酬了几句,把众人的敬酒一一婉拒了,独自走到栏杆前。
江风灌满了他的袖子,他扶着栏杆往远处望,目光越过波澜壮阔的长江,越过云梦泽苍茫的水汽,遥遥落向那看不见的北方。
文章气节待吾侪。
他在心里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不光是拿来逼退湖广士子围攻的利器,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坛可以在悄无声息中改动生命天数的大蒜酒已经送出去了,张居正的改革大局能不能因此免于崩塌,全看今年秋天张文明登楼时会不会染上那场要命的风寒。
武昌这一场文会的诗,过不了几天就会顺着江水和驿路传遍整个湖广,进京的声势已经造足了。前头等着他的是帝京的风云,是权力漩涡里最暗的那一圈,是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搅在一起的那盘大棋。
长风把他的青衫吹得往后扬,陈瑾眯起眼,眼神又亮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