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逆顺总相宜
第154章 逆顺总相宜 (第2/2页)张二郎走到棚前,站在王知州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张三郎在他二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的人群上。
对岸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沿着河岸铺开,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着五色小旗,在风里晃成一片碎光。
河面上,四艘龙舟已经并排泊在起点浮标。船身窄长,涂着朱红、靛蓝、墨绿、杏黄四种颜色,船头雕成龙头,龙角用真鹿角嵌着。
船上的汉子赤着上身,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手臂上的腱子在日光下绷出清晰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背的线条。
鼓声忽然停了。
河面上安静了一息,像是整条河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声大响,鼓声猛地炸开,四艘龙舟同时划出,桨叶切入水面,激起四道白浪,在河面上拉出四道笔直水痕。
对岸的百姓爆出一阵呼喊,声浪从河面荡过来,裹着水气和粽叶的清香,灌满了彩棚。
张三郎看着河面上的龙舟,目光追着艘靛蓝色的船。
船头的鼓手赤着上身,鼓槌砸在鼓面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急促。船上的桨手随着鼓点的节奏俯身、入水、划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长出的几十只手。
靛蓝色的船渐渐领先了半个船身,又领先了一个船身。河对岸的呼喊声越来越高,震得彩棚上绸带都跟着微微颤动。
王知州站在棚前,看着那艘靛蓝色龙舟率先冲过终点,嘴角浮起笑意,转头看着张二郎,“张进士,你果然眼光独到。这龙舟赛如何?”
张二郎点了点头,“气势雄壮。”
谈论片刻,众人回了彩棚重新落座。
王知州招了招手,一个灰袍仆役快步上前。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仆役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色褙子的女子从棚侧缓步走来。她手里端着细瓷碗,盛着雄黄酒,走到棚内站定,朝王知州微微福了一福。
王知州接过她端来的酒碗,啜了一口,朝她点了点头,“张行首,今日给张进士贺,你可准备了什么好曲?”
张一娘微微欠身,“回府尊,妾身备了一首《端午》。词是新填的,曲子是旧调,还望莫嫌粗陋。”
王知州摆了摆手,“唱来听听。”
张一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唱时,目光习惯性的扫了一圈。
在张三郎脸上停住,一时愣在当场。
王知州见状眉头一皱,“张行首,何事?”
张一娘闻言惊醒,连忙福了福,垂下眼皮,“回府尊,妾身方才是看到了张前行。前些日子,妾身在鄄城献艺时,曾有幸得赠一首《望江南》。”
“那曲词写得极好,妾身自收到那日起,日日揣摩,越读越觉得字字入心,只觉平生所遇诗词,无出其右者。方才忽然在此相遇,一时失态,还望府尊恕罪。”
王知州听了,这才拿正眼瞅了瞅张三郎,目光却停到张二郎身上,“没想到令弟竟有这等才情?想必是家学源深。”
他见张二郎微笑不语,便看向张一娘,“一首词,能让张行首念念不忘,想必是极好的。今日端午盛会,何不将原词念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
知州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像是真的在好奇一首曲词。
但他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时,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掂量,像是要看一看,这个县衙小吏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值不值得新科进士胞弟这个身份。
张一娘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褙子,领口绣着淡青的缠枝纹,头发只别了一支银簪,没有点翠头面,也没有金步摇。
她站在棚前,日光从河面漫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婉柔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边缘泛着细碎光影。
张一娘应了一声,将当初张三郎所写的曲词唱了出来。
一曲唱罢,彩棚内静如禅室,各人都在回味她的歌喉,以及曲词中的深意。
一个声音从席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狡,“果然好词。今日端午盛会,兄台可否再赋一曲助兴?仍用《望江南》曲调如何?”
说话的人从席间站起来,一身月白锦袍,五官极为俊俏,嘴角噙笑,“在下州学士子王正,见过张兄。”
“张兄虽为县衙吏员,却是胸藏锦绣,远胜我等。今日盛会,还请赏个薄面,当场指教。”
张二郎闻言酒杯顿在桌案,双目如炬盯视王正,便要发作。
张三郎连忙扯了扯他衣角,张二郎这才生生忍住,只是脸色阴沉起来。
张三郎看了王正一眼,嘴角浮起笑意,“王公子谬赞。下吏不过是抄了几年文书,侥幸会几句打油诗罢了。今日盛会,各位上官在场,下吏怎敢班门弄斧?”
王正脸上笑意未变,“张兄过谦了。方才那曲词,小弟听得真切,绝非寻常。张兄若是推辞,倒显得小弟不识货了。”
张三郎看向王正笑容渐收,“王公子既然如此说了,下吏不敢再推辞。”
张一娘闻言,连忙上前帮他铺纸研墨。
张三郎眉头轻皱瞥了她一眼,略为思忖后提笔蘸墨,毫锋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张一娘忍不住边看边念:
《望江南·端阳宴赠王公子》
蒲酒烈,艾叶挂门楣。
彩线缠臂小儿女,画鼓催舟竞渡时。
休叹此身微。
莫轻许,潮落有高低。
昨日浅滩船搁处,今朝水阔送舟飞。
逆顺总相宜。
张一娘念毕,满棚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