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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明州腥风

第六章 明州腥风 (第2/2页)

蒋铁呵呵大笑:“公子要报我不难,只怕公子不情愿。”
  
  钱传珦亦有笑:“有我给不了蒋兄的吗?我便身家性命都给得了蒋兄,兄但讲无妨。”
  
  “如此,公子不要后悔。”蒋铁趋身,“公子卸下疲惫,随我章溪畔去,从此泛舟富春,和那山风对吟,与这江月对饮,公子意下如何?”
  
  钱传珦怔住。
  
  王延兴接下话头:“想我延兴当年,亦是苦有执念,如今却是明了,天地之大,人间之美,各行各业,各山各海,雄心壮志,尽可施展,可谓世间何处不风光。像我当下远洋经贸,才有涉猎已觉其妙无穷、其乐无穷、其业无限。”
  
  钱传珦笑容再现:“王兄有所不知,我这蒋兄,样样皆好,只有一样,胸无大志,有负上苍恩赐,有违生民期望。”
  
  三人交谈正欢,铁仁引来俞大娘、俞小娘、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八勇十四卫、四十女员一众。
  
  俞大娘牵着俞小娘小手,领一行人入内。俞小娘眉眼灵秀,步履轻盈稳当,全然不惧满堂生人。钱传珦含笑上前,身边伺者捧来一具海船玉雕紧随,船形大气,技法精巧,帆、舵、锚、人物一应俱全。他从身边伺者手上接过海船玉雕,俯身递去:“小娘子远来辛苦,小小玩物聊作玩具。”俞小娘躬身谢过,小心抱在怀中,感觉沉重异常,却是爱不释手。
  
  众人依序落座:正中央主桌,钱传珦居首,左侧王延兴身姿挺拔,自带船主干练气场;俞大娘端坐右侧,气度沉稳,眼底藏着历经风浪的通透;蒋铁一身素衫,神色沉静淡然,周身敛去锋芒,坐在下首,眼神落在小娘身上;俞小娘紧挨着母亲坐,安静乖巧,把弄海雕,对身外之事全不在意。
  
  厅堂两侧分设席位,八勇、十四卫占四桌,个个身形魁梧,坐姿挺拔,眉宇间满是忠直豪迈,举止干练有度,姜生、铁仁和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入席陪坐。四十名女员分坐四席,衣裙利落,身姿英挺,静坐阵列井然,不见半分娇怯。
  
  待全场坐定,仆役按五代宴礼躬身布菜。桌上菜肴丰实,东海醉蟹、风干海鱼、红焖石斑、笋脯野鸭次第上桌,越州米糕、渔家麦饼搭配菌海鲜汤,海味与江南农食相融,酒樽皆为青铜古器,斟酒添菜进退有礼。
  
  酒过数巡,钱传珦环视满堂,目光扫过英武女员与豪气勇士,又看向端坐不语的蒋铁,神色满是惋惜与激赏。他抬手举杯,语声坦荡:“蒋兄,今日一见,方知你麾下人才济济。诸女巾帼不让须,诸士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个个都是当世难得的英杰。便凭当前班底,亦是大有可为。偏你素来淡泊,埋于市井乡野,难道忍心让这般良才长久屈居一隅,辜负天赐本领?”
  
  蒋铁执盏浅抿,神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公子错爱。众人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我所求也只是一方太平。乱世之中,英才若卷入纷争,反是祸端。能守本心、安其身,便已是圆满。”
  
  俞大娘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厅外东海方向,神情淡然。王延兴抚着杯沿,默不作声。满堂将士听闻二人对话,皆齐齐举杯,没有喧哗,唯有一片赤诚相和。
  
  钱传珦无奈一笑,举盏示意:“也罢!不谈功名,只论情谊。诸位远来是客,今日不醉不归!”厅堂之内,杯盏相碰之声此起彼伏,欢而不闹,尽显众人各异的心性与默契。
  
  宴饮正欢,右侧街市之外,忽然传出一阵痛苦惨叫之声,一阵一阵,鬼哭狼嚎,听来渗人……
  
  4
  
  州衙宴厅,鎏金烛台的火光被窗外凄厉的喊叫震得微微摇晃,满桌珍馐的香气瞬间被恐慌冲淡。
  
  那声音起初低沉,像是有人咬着牙在忍耐,随即愈来愈凄厉,愈来愈绝望,一阵一阵,鬼哭狼嚎般撕破冬夜的宁静。惨叫之中,夹杂着皮肉烧灼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上慢慢煎熬。一股乌烟瘴气随风飘入宴厅,带着腥臭与焦糊的气味,令人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满堂宾客齐齐变色。八勇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十四卫面色铁青,四十名女员虽强作镇定,眼底却掠过一丝惊惧。王延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目光在钱传珦与蒋铁之间来回游移。俞大娘面容看不真切,但她握着俞小娘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蒋铁面无波澜,心中隐隐有沉。张大长腿、常铁脚板一脸茫然,姜生、铁仁忙着劝酒布菜。
  
  俞小娘原本正低头把玩那只海船玉雕,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惊得小脸一白,手上捧着的船形玉雕差点滑落。她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俞大娘怀里缩了缩。
  
  钱传珦看见了。
  
  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席,走到俞小娘面前。他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那阵阵惨叫只是远处的风声雨声,不值一提。
  
  “小娘子,可是被吓着了?”
  
  俞小娘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钱传珦伸手,轻轻将她手中的玉雕扶正,柔声道:“小娘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可答得上来?”
  
  俞小娘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你怕海盗吗?”
  
  俞小娘想了想,摇头道:“不怕。海盗来了,就抓他。”
  
  钱传珦眼中一亮,笑容更深:“抓到了,怎么办?”
  
  俞小娘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脆生生道:“可怜的就放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外面绝望凄厉的嘶吼,此起彼伏。
  
  钱传珦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他转头看向蒋铁,目光中满是激赏:“毕竟是蒋兄的骨肉,究竟有蒋兄的遗风!”
  
  蒋铁端着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钱传珦转回头,又问:“那可恶的,怎么办?”
  
  俞小娘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恶会有恶报。”
  
  她的声音清脆,不带丝毫犹豫,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任何怀疑。
  
  钱传珦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神情。他缓缓点头,语声郑重:“小娘子说得对。恶人须得恶报。”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宴厅的高墙,望向那片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乌烟瘴气在夜风中缓缓飘散,那股焦糊的腥臭味愈发浓烈,令人作呕。
  
  满堂宾客面色各异,有人低头掩鼻,有人侧目回避,有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惧。八勇中的江勇想要起身观望,却被旁边的河勇轻轻按住手臂,示意他不要出声。
  
  俞小娘却似乎没有被那气味影响。她抬起头,看着钱传珦的背影,忽然开口问道:“叔父大人,外面那些海盗,是在受罚吗?”
  
  钱传珦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猜?”
  
  俞小娘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我猜就是。”
  
  钱传珦怔了一怔,随即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了方才的畅快,却带着几分自得、几分自负,几分自嘲、几分自怜,几分苍凉、几分乖戾,仿佛又回到了早间的醉态:形骸放浪、放浪不羁。
  
  笑罢,他俯下身,语声感慨:“蒋兄这千金,不是常人可比。将来大风大浪,定然无所畏惧,必定无往不前。不似我等庸才,如此无所作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蒋铁身上,缓缓道:“蒋兄,你好福气!为弟,敬上一杯!”
  
  蒋铁放下酒杯,站起身招来姜生、铁仁:“刺史大人酒多,你俩好生伺候,小心扶去休息。”
  
  姜生、铁仁两个来请,钱传珦不肯放下酒杯,踉踉跄跄过来,一把抱着蒋铁:“蒋兄,你说,是我不配生在帝王家吗?是我不必操心天下事吗?是我只得在世间无事逍遥吗?是我……”
  
  蒋铁亲手搀扶钱传珦,离开宴厅。
  
  两人身后,留下那股乌烟瘴气仍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带着腥臭与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
  
  宴会即散,各人自歇。钱传珦自此一连数日身有不适卧床不起,蒋铁只得贴身伺候。
  
  翌日凌晨,俞大娘一行趁着天未亮便上了航船,只八勇十四卫留在官署驿所。王延兴又从俞大娘航船上领来大群各色商客,有带着东西南北各地口音的商家,有粟特、回鹘、天竺、波斯、大食、拂菻等胡商。
  
  这群客商依旧是五湖四海的阵势:操着吴越软语的江南绸缎商、带着陕甘粗粝腔调的皮毛贩子、一口闽粤俚语的香料商人挤作一团,粟特人的尖顶帽、回鹘人的翻领长袍、天竺人的赤足、波斯人的卷鬓发更是在人群中格外惹眼,大食人腰间的弯刀、拂菻人手里的琉璃瓶,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俞大娘航船到来,先是码头港口,逐至各条坊市,再是远郊各县,近来略显冷清压抑的明州各地一时活泛起来。明州虽是大港,亦有海上贸易,终是偏居一隅,众多外地异域客商涌来采卖采买,把明州上下、远近一齐搅动了起来。如今海盗尽除,明州上下清明,百姓舒畅欢喜,有如节日一般,州内一片喜庆。波斯香、粟特锦、天竺宝、回鹘裘杂陈于市,吴语、闽音、赣调、番话交织如潮。港城如沸水开锅,交易昼夜不息。
  
  商潮如汛,“八小家”如嗅得鱼群的舟子,纷纷起锚。
  
  城东沈氏掌渔业,主事沈茂亲至码头,见回鹘皮裘厚实耐江风,立以三船腌鲞换得百张,转手售与北上漕船的水手,七日利翻一倍。更与回鹘商乌古斯立下长契:“每岁霜降后,我出鲞,你出裘,直运汴水。”为明州与漠北间固定一条皮毛海产交换通道。
  
  港口王氏垄断码头,三郎君王泓趁势广纳四方货。波斯商队感其公允,将半数乳香、没药专存王家货栈,年付栈租五百贯。粟特人阿史那更与之盟誓:“凡吾家商队经明州,必泊王家码头。”王家栈桥自此船舶拥挤,需扩建三倍方能容纳。
  
  把持海贸的赵氏少东赵元朗最是敏锐。他见天竺商萨米尔苦于税额不清,不仅助其办妥税引,更邀至家中,展其所藏海图:“自明州往占城、真腊,某有三条熟路;若客官有意,赵氏可出船,君出宝货,所得四六分账。”萨米尔抚掌称善,当夜即订三年契书。赵氏自此开辟南洋新航线。
  
  专营盐铁的陈氏老匠陈铁头索性开炉公演,以湖底铁锻刀三柄,与胡商所携大马士革钢刃并列较锋,竟皆吹毛断发。大食商惊叹,当即以锻术相换,并约定“每岁输钢胚千斤,换铁胚二千斤”。陈氏秘技自此远播西域,订单倍增。
  
  广占良田的北岸徐氏、独吞山林的城西周家、掌控漕运的刘氏、控渔市的城南许氏,或联袂贩米至闽,或以木材换棉布,或增漕船揽货,或扩市集抽佣,皆各展其能。不出半月,八小家掌柜常聚于茶楼互通声气,始悟“独食不肥,合众船乃能抗风浪”。往日相互倾轧之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签契时互作保人、货款短缺时短期拆借——一种粗糙却有效的商帮雏形,在钱传珦严苛税吏的注视下悄然滋生。
  
  八小家前台竞逐,四大家幕后定局。史氏族老史琛设宴邀楼、丰、郑三家长者。席间,这位曾历任三朝的老臣叹道:“往日我四家,或居朝堂,或掌学脉,或领乡望,于商事不屑沾手。今观‘八小家’借商潮翻涌,渐成气候。若我等仍固守书斋,恐数年后,明州再无四大家之位。”楼氏长者颔首:“然也。蒋铁清丈田亩,钱传珦整顿市舶,皆在破旧立新。我等或可顺势而为——史家可荐子弟入市舶司,掌关税文书;楼氏门生可任坊市巡检,维交易公正;丰氏书院可开‘商算’‘夷语’二科,育新才;郑氏则可联姻‘八小家’,资其拓业。”四老密议至深夜,终定下“以文驭商、以学济贸”之策。这场宴会被仆役传出,坊间笑言:“四大家的老太爷们,终于肯放下架子打算盘了。”
  
  东钱史氏宰相门第,族长史琛召族中子弟谕示:“今商潮澎湃,然若无规矩,终是浑水摸鱼。我史氏门生当入市舶司、坊署,非为敛财,而为立规——凡交易不公者纠之,凡赋税不实者核之,凡契约不明者证之。”史家遂成“隐形的市舶法度”,胡商闻之,愈敢携重货而来。
  
  四明楼氏累世官宦,则令州县门生严查码头滋事、坊市欺诈,但凡纠纷,当日理清。有闽商赞曰:“在明州买卖,夜里睡得安稳。”楼氏长者闻而拈须:“无安稳,则无长远。此乃钱大人雷霆手段之真效——看似苛严,实则清出水道,大船方敢通行。”
  
  鄞县丰氏藏书万卷、世掌学署,其书院悄然增设“蕃语”“珠算”二科,聘通译、老账房为西席。子弟不再只读经史,亦学货殖之道。
  
  慈溪郑氏百年望族,更联姻沈、王二家,以嫁资注本,助其扩建货栈、增造漕船。四大家看似未直接经商,却以文脉、官声、姻亲、资财为网,将沸腾的商潮悄然导入可久的河道。
  
  旬日过后,钱传珦精神才有好转,便与蒋铁同登望海台。台下港帆密密如林,人声隐隐若潮。两人目光一齐注视着飘荡在江心,随波涛起伏的一叶小舟。
  
  蒋铁轻有一叹:“一叶小舟,随波逐流,何其姿意。”
  
  钱传珦亦有叹:“一叶小舟,随波逐流,何其无奈。”
  
  蒋铁再叹:“公子只见狼烟起处可建奇功,却不见烽火之下尽是枯骨;只念策马洛阳可定乾坤,却不知明州百姓正盼甘霖。江南春色,不在战旗翻飞,而在稻秧分绿、商船如织。治民如梳柳——强折易断,顺理成荫。”
  
  最后他目光落回钱传珦脸上:“公子若能放下‘必以军功证我’一念,转以明州为园圃,以新政为锄犁,三代之后,世人或不知江山谁主沉浮,两浙为谁所据,却必传颂‘明州钱使君,活民十万家’——此功,不更重于血染疆场乎?”
  
  钱传珦深叹:“当年蒋兄洛阳心碎,我竟不知如何劝你。如今看来,终究还是兄高出我一山啊。”
  
  蒋铁笑了:“只因你沉沦,我日夜悬心,紧贴你左右,却是冷落航船上贵客。”
  
  钱传珦亦笑:“如此,你我兄弟二人,即去航船拜访,何如?”
  
  两人有笑,简装便行。
  
  5
  
  江岸长堤商旅络绎,码头舟楫鳞次,橹声、市语、船工号子交织一处。
  
  此时明州港的冬阳好得出奇,融融地铺在水面上,把千帆万橹都镀了一层金。那艘巨舰的阴影便在这样的光里横卧着,像一座被潮水推来的孤岛,静静泊在港中最深处。周遭往来的大小商船、渔艇与之相较,竟如矮屋比邻高岳,相形见绌。
  
  钱传珦驻足堤边,面上生出几分由衷惊叹。他身为吴越王族,曾督造水师巨舰,亦阅尽各式楼船,却从未见过这般规制的航船。
  
  “早年俞大娘航船,已是内河巨擘。”蒋铁望着巨舰,忆起往昔,“当年我与何梦、一众旧部南渡,便是借她的船避祸。如今得王延兴与闽地远洋匠人合力重构,内外格局、航力守备,早已远胜当年。”
  
  二人拾级踏上宽厚的木质栈桥。栈桥以千年硬木榫合而成,无一根铁钉,历经江潮冲刷依旧稳固,两侧立简易栏柱,数人并行亦不显局促。踏上主甲板的一瞬,便能感受到整船沉厚的底气。船体通体选用深山巨木层层叠筑,外壁反复涂刷桐油与防水麻布,耐得住内河激流,亦扛得住外海狂涛。船首雕盘龙昂首,鳞爪栩栩如生,龙目嵌墨玉,迎光隐隐生寒;船尾塑玄鹤展翼,姿态悠然,暗合行船祈安之意。整舰分上下四重舱楼,前后划分为巡防、劳作、起居、仓储四大功能区,三根主桅直插云天,巨帆半敛,静立之时便有巍巍气象。甲板开阔平坦,可容八百人列阵,舷墙高矮合宜,错落排布箭窗与瞭望口,商船的通商之用、战船的守备之能,在此浑然相融。
  
  甲板两侧,俞大娘麾下女船员分列值守。众人皆是劲装束发,短刀悬腰、弓弩负背,进退有度,举止沉稳。见二人登船,齐齐欠身行礼,不闻喧哗。
  
  岸上信报已有侦知,明州正副二位使君将要登船,早早报以俞大娘。舱门之下,俞大娘与王延兴已静候多时。俞大娘一身石青暗纹劲装,鬓间仅簪一支素银簪,洗去江湖豪悍,经年行船的磨砺让她眉宇间多了通透从容。王延兴身着闽地文士长衫,气质温雅端方,二人此前在州衙已然相熟,相见不必繁文缛节,只以江湖与官场共通的礼数相待。
  
  “二位使君来登航船,有失迎迓多有失礼。”俞大娘声线清朗,历经江海风波,语调沉稳有度。
  
  钱传珦拱手笑道:“近日衙中事杂,未尽地主之谊。今日登船拜望,见识此舰雄姿,果是名不虚传。”蒋铁亦有感叹:“昔日此船纵横江淮,便已独步内河,如今经闽地匠师改造,竟恢宏至斯,可见诸位匠心。”
  
  王延兴微微颔首:“俞娘子的旧船,专为内河打造,遇外海巨浪便力有不逮。我闽地世代深耕远洋,存有不少古造船法与航泊经验。此番联手改造,重筑双层船底,增设数十处隔水密舱;又拓建多层舱楼,分划居所、货仓、武备、议事诸区,改良帆舵与巨型锚链。如今内河、外海皆可畅行,载人载货、远航守备,四者兼备。”
  
  “有请闲步一观。”俞大娘抬手相引,缓步引路。
  
  首层甲板外侧为劳作与巡防区,巨型船桨、备用帆缆、粗重锚链、修缮木料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船工各司其职,低手劳作,见宾客路过只垂首致意,井然有序。向内转入第一层舱楼,皆是普通船工、随行仆役的起居之所。廊道宽阔,隔间排布齐整,门窗雕简约草木纹样,舱内铺厚地毡,桌椅卧具朴素洁净。沿途茶灶、盥洗室、简易膳堂依序排布,将行船起居的细碎需求考量周全。钱传珦边走边观,暗自颔首:“寻常商船舱室逼仄,人难转身,此船却能容千人安居,布局之缜密,足见主事人心思。”
  
  王延兴缓步随行,不时言说:“江河有界,本是人力划定。船能破江河之限,往来天地之间;人心若困于一城一州,便如小舟搁浅浅滩,难见天地全貌。如今明州海寇初平,航路渐开,四方藩镇虽暂时休兵,可割据之势未改,乱世根基犹在。眼界放宽一分,前路便多一分生机。”
  
  蒋铁顺势接话:“王公所言极是。眼下江南暂安,不过是各方势力相持的表象。一城一池的安稳,终究系于旁人一念。唯有连通四方,互通物产、联结人心,让流离百姓有生路,让分隔之地有往来,方能在乱世里寻得长久根基。这天地之大,可做的事,远不止拓展一片天地、坐守一方城池。”
  
  钱传珦闻言脚步微顿。他半生身处吴越王族,目光长久囿于疆域、储位与疆场征伐,二人一番话如清风破雾,让他心中固有的格局悄然松动,又一时难以释怀。
  
  众人拾级登上第二层舱楼。此处专供各地客商、远道宾客栖身,廊道壁上挂满手绘航路图与四方风物卷,内河支流、外海岛屿、沿岸港埠标注得细密详实,从洪州、明州、泉州、广州一路向南,经占城、真腊、三佛齐,再向西过大食、拂菻,直至一片留着大片空白的苍茫海域。
  
  钱传珦立在图前,久久没有移步。
  
  “这图是俞大娘与泉州老航海人合绘的,费了三年工夫。”王延兴缓步走来他身侧,“那些红线是走熟了的,蓝线是探过却未走到底的。问号那一处……据大食商人说,再往西行个把月,尚有更大的大陆,只是至今无人敢去。”
  
  钱传珦没有回头,目光仍定在那问号上,沉吟了片刻,方道:“王兄去过?”
  
  “闽地老水手只到过三佛齐。再往西,是俞大娘这一趟想去探的。”
  
  “俞大娘亲去?”
  
  “自然。”俞大娘微微颔首,“船既造了,若不亲眼见见那问号后面是什么,便是白费了这一番心血,也是有负航海人生。”说罢,引众人步入廊道。
  
  廊道旁设账房与洽谈室,案上账簿、货单堆叠有序,账房先生伏案理事,不闻外事。连片货仓半开,闽地青瓷、蜀地锦缎、北地裘皮、南洋珠贝、西域香料琳琅满目,南北风物、海外奇货齐聚一舱,俨然一座移动的市井。钱传珦驻足端详,感慨道:“一船连通山海,四方物产交汇,这勃勃生机,与大城无异,又非闭门守城可比。”
  
  行至第三层,乃是整船核心重地。连片封闭式隔水货仓牢牢锁住大宗货物,仓门厚重,专人昼夜轮守。旁侧武备房内,刀枪箭矢、猛火油、防御器械分类码放,规整肃静。再往里是总舵控制室,数名老舵手紧盯水势与航向,神情凝肃。俞大娘在此驻足,抬手指向顶层旋梯:“顶层为主舱与望台,是我平日起居之处。二位不妨上去小坐,稍作歇息。”
  
  四人沿木质旋梯缓步登至第四层顶层。顶层一分为二,前侧是四面通透的望台,凭栏可极目千里江天;后侧为主舱,陈设素雅,案上置清茶与山野干果。窗边立着一名七八岁女童,正是蒋铁与何梦的女儿俞小娘。她正捧着四方风物卷静静翻看,身旁案上摆着船形玉雕,见众人入内,连忙起身敛衽行礼,举止温婉,眉眼间依稀可见生母何梦的影子。
  
  蒋铁望见女儿,伸出手去,想要再抱。俞小娘却是站立原地,一动不动。
  
  俞大娘过来,拉住女儿,对蒋铁说:“安理将军昔年呕心营建洪州安庄,将一处荒坞化作流离之人的栖身之所。如今将军已逝,安庄仍存,一众旧部与唐室遗孤都守在那里。安理遗孀何美娘子带着一对幼子流落武夷山,何放、何梁两位何氏兄弟后有追随。”言罢,再有一叹,“坞堡虽固,可乱世风云诡谲,再坚固的院墙,也挡不住天外突至横祸。”
  
  目光再落向小娘,小娘捻着书卷,目光清冷如水。“这孩子随船漂泊,见过江河万里,也见过各处流离之人。行船之人,以江海为路,以舟楫为家,不受藩镇辖制,不涉朝堂纷争。如今航路畅通,从洪至明、自明达闽、由闽再远,舟楫可通,消息可传,骨肉亦能常相见。驾船四方,一边通商济民,一边照看故旧,比起困守一城,反倒多几分自在。”
  
  王延兴随之补言:“世人常以城池为安,殊不知静守非真稳,远行非漂泊。当下江南休兵,不过是藩镇间短暂相持。今日炊烟安稳,明日或再起烽烟。池鱼困于方寸,风浪一来便无处可避;江舟顺流而行,却能连通各处,一方有难八方相援。安理将军一生以存人为本,平澜将军若踏浪远行,亦是接续这份本心。”
  
  蒋铁呆立一旁,万千思绪缠绕。洪州安庄是表哥安理的心血,寡嫂何美、昔日同袍、前朝遗孤皆盼他照拂,这份责任重逾千斤;眼前幼女小娘是骨血至亲,何曾不想伴在小虎、小娘两个孩儿身侧。可转念望向富春、章溪方向,心绪又重重下坠。
  
  那里有宁真与女儿念念,还有朱氏眷属、众多妇孺孩童,一群失势避难之人依托他耕读度日,将安稳全数托付;平澜城内,十勇、王校尉等生死兄弟,数万流民赖他庇护,那是他亲手筑起的一方桃源。一边是远方故交、骨肉牵挂,行船可纵览天地、跳出纷争;一边是眼前相守之人、托付之众,守城可守护当下烟火。两处皆是情义,两边都有责任,如两江分流,难分主次,更难轻言割舍。
  
  钱传珦静立一旁,默然旁观。他久处王族权斗,最懂身不由己的滋味,看得出蒋铁深陷两难,便不曾插话惊扰,只任由江风漫过望台。
  
  俞小娘感受到舱内沉郁的气氛,仰起清丽小脸,轻声说道:“父亲,船常常靠岸的。我可以跟着船去看富春的溪水,也可以留在船上等念念妹妹过来玩。”孩童之言纯粹无心,却如一缕柔线,牵动蒋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蒋铁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眼底酸涩翻涌。半生逃亡、半生征战,他从洛阳喋血中杀出,隐居富春江求得片刻安稳,又被乱世洪流一次次推入棋局。他所求从来不过家人平安、百姓安乐,可每一次抉择,都免不了取舍与亏欠。
  
  良久,他缓缓起身,望向浩渺江天,声音低沉而沙哑:“俞船主、王公的良言,我尽数听在心里。江海辽阔,行船自由,可人间情义,从来不是一片风帆便能轻易抛开的。”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富春方向,神色愈发凝重:“宁真带着念念与一众老弱,在章溪畔耕读守业,数年辛苦才换来一方安宁。平澜城数万百姓、追随多年的兄弟,将身家性命交托于我。我若就此登船远去,便是背弃彼此的相守之约,也负了数万生民的期盼。”
  
  俞大娘闻言,淡然一笑:“江流向东,千折百转终归大海;人行一世,步履万千终有归处。守城池是守当下烟火,驾舟楫是赴四方苍生。路虽不同,安民之心并无二致。这艘船明早启航,你今晚尽可静心思量。前方航路,可待君开。”
  
  王延兴亦温声:“抉择本无对错,唯凭本心。明州如今海晏河清,钱刺史坐镇于此,后方可保无虞。你不必转念望向富春、章溪方向,当下决断,但只此一晚,当勘破心中执念。”
  
  钱传珦这时才走上前,拍了拍蒋铁的肩头,语气坦荡:“蒋兄,我驻守明州一日,便会护住这一方渡口与航路。你只管安心思虑,无论你最终选择留守还是远航,我都懂其中的难处。乱世行路,本就步步为难。”
  
  蒋铁对着三人深深拱手,神色郑重:“多谢诸位体谅。时辰不早,今日叨扰许久,我与钱刺史暂且告辞。明天一早,无论如何,我会再来。”
  
  四人沿旋梯逐层走下,再度途经起居区、货仓、武备房,巨舰的宏大格局、完备设施与丰足物产一一入目。每一层景致,都在无声印证这艘改造后的航船连通四方的能力,也一次次叩问着蒋铁的本心。
  
  行至栈桥入口,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小娘,女童挥着小手道别,模样乖巧。他心头一暖,又添几分纠结。
  
  二人迈步走下栈桥,重回江岸长堤。驻足回望,这艘经闽地匠人改造的俞大娘航船巍然屹立在碧波之上,如一座永不迁徙的水上城郭。帆帆半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似在静待归人,亦似预备奔赴更远的江海。
  
  江水流淌,昼夜不息,一如乱世之中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从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蒋铁立在堤岸,身影沉静,眉宇间的挣扎未曾消散。
  
  守一城,护一方烟火,扛起眼前万千托付;驾一舟,联四方亲友,接续故友遗志、陪伴骨肉至亲。两条道路横亘在前,一端是相守数年的家园与众生,一端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与旧盟。进退皆是情义,取舍全是煎熬。
  
  钱传珦望着身旁沉凝的蒋铁,心知这道抉择,将会日夜萦绕在蒋铁心头。他知道执念难破,抉择难夺,可不知道他与蒋铁俩个,哪个内心更苦。
  
  明州港人声鼎沸,江潮起落如常。江风悠悠,巨舰、长堤、往来舟船,尽在一片苍茫江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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