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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江东流

第七章 春江东流 (第2/2页)

然而,这份安宁,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那是个午后,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蒋铁正在铁铺里打一把犁铧,忽然听见街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眼望去,两骑快马正沿长街奔来,马蹄踏得青石板“得得”响。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时,脚步虚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竟是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
  
  十勇兄弟最先认出来,浩勇把手中的锤子一丢,大步迎上去:“张兄弟!常兄弟!怎么回来了?”泽勇、洪勇、涌勇、涛勇几个也围了上来,沛勇、沧勇、沃勇、沂勇、泛勇从各自铺子里探出头来,一见是张、常二人,纷纷扔下活计跑了过来。王校尉带十兄弟也是急急赶来。一时间铁铺前围了二三十条汉子,你一拳我一掌地拍着张、常二人的肩背,笑声粗犷热闹,震得江边柳枝都簌簌地抖。
  
  蒋铁放下锤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也浮着笑。可他心里,微微一沉。张、常二人,不告而归,明州那边,必有变故。
  
  “来来来,喝酒喝酒!”沧勇已经折回酒肆提了一坛陈年桂花酿,又端了十几只粗瓷碗,摆在铁铺前的木案上。泽勇搬来几条长凳,洪勇从灶房端出一盆新炸的蚕豆,众人就这么在午后的春光里围坐下来,碗一碰,酒便泼泼洒洒地溢出来,在阳光下发亮。
  
  “张、常二位兄弟,我等兄弟这里,可是许了你俩好酒的!”沧勇一仰脖子饮尽一碗,抹着嘴笑,“这一碗酒,先敬你俩!”
  
  张大长腿接碗饮尽,长出一口气:“可不是嘛,铁哥回来了,我等也回来了,兄弟们又聚到一处了。”
  
  常铁脚板也饮了一碗,碗底扣在案上,声音里透着沉:“这一路紧赶慢赶,可算赶在春耕前到了。明州那边的事交代清楚了,八勇十四卫他们也各自安顿好了,我俩这才脱身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追问明州的详情,蒋铁没有插话,只是端着碗,目光落在张、常二人脸上。他看出两人眼底藏着一丝倦意,也藏着一件还没有说出口的事。他们在等,等他问。
  
  他终于放下碗,开口了:“钱公子那边……怎么样了?”
  
  张、常二人对望一眼。张大长腿先开了口,声音压低了:“铁哥,钱公子被新王召回了杭州。”
  
  蒋铁捏着碗沿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问“为什么”,只静静地等。
  
  “钱传瓘大王责了他四宗罪。一宗,不能善待明州豪门望族,弄得士族离心,怨声载道;二宗,苛刑峻法对待地方污吏,有违王化之道;三宗,火烤海盗死囚,手段酷烈残忍,有失仁恕慈悲;四宗……不尊新王,出言忤逆。”
  
  “四道罪名条条坐实,钱传珦无力辩驳,只得遵王命等候发落。临行前,他特意调遣八勇、十四卫全数脱离明州衙署管束,前往岑港与赵匡、宋胤会合,听候调度,再命我二人归来平澜城中。”
  
  话音落,堂内欢笑声彻底消散。十勇一众脸上喜色褪尽,方才满室欢气转瞬沉滞。泽勇眉头紧锁:“钱传瓘素来忌惮自家兄弟才干,此番借豪门、御史之口发难,分明是借机削去传珦手中权柄!”王校尉神色凝重:“八勇十四卫皆是百战精锐,无端调离州府,绝非寻常安置,其中必有筹谋。”
  
  满堂弟兄方才重逢的狂喜,一点点化作心底忧虑,唯有案头酒碗尚满。蒋铁垂眸望着碗中酒影,心头那点安逸彻底破碎,原以为乱世纷争已远,殊不知杭州储权棋局,依旧能顺着江道蔓延至富春江畔这座小城。
  
  未等城中人心稍定,三日后晨间,门房匆匆入内禀报:琅琊郡君携其子,自杭州乘船抵平澜城外渡口,欲入城小住。蒋铁心中,又有一惊,仍命宁真携福、建二位王妃出门迎候。
  
  琅琊郡君一身素净的靛蓝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帛,发髻简挽,面容清减了几分,眉眼间却依旧温婉端方。她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那孩子生得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张望四周。
  
  “真宁姐姐,”琅琊郡君见了宁真,未语先笑,“我与孩子君君,冒昧前来叨扰。”
  
  宁真上前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能来,我欢喜还来不及。”她低头看了看钱君君,蹲下身笑盈盈道:“君君,我是宁真姑姑,你看我家念念,可以一起玩乐。”
  
  念念从宁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兔灯的竹柄,打量了钱君君一会儿,然后大着胆子问:“你会放风筝吗?”
  
  钱君君看了看母亲,琅琊郡君含笑点头。他便对念念说:“我会的。”
  
  “那太好了!”念念伸出手,“走,我带你去风筝!”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开了,身后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把早春的清寒都化开了。
  
  福王妃和建王妃也迎了出来。福王妃拉着琅琊郡君的手上下打量,轻声道:“瘦了。一路辛苦吧?”建王妃则去整理琅琊郡君带来的行李,一边温声道:“郡君请放宽心,这就是到家了。”
  
  琅琊郡君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她轻声说:“这些年来,锦衣玉食,心里却是,空空落落。前些时日,传珦回杭,心绪不佳,我带君君,外出散心,奔来平澜。”
  
  福、建二王妃早年久居朱氏洛阳宫,与琅琊同有王族闺中阅历,彼此一见便有投契。堂中置上新采青梅、富春蜜糕,三人围坐窗下闲谈闽浙风物。
  
  琅琊郡君指尖捻着竹编茶盏,轻声叙起福州景致:“我闽地山川灵气远胜浙东,武夷溪涧常年流泉,四时皆有新荔、蜜橙,海舶直通南洋,番香满市;山中乡居无官府催逼,寻常百姓耕海便能自足,远无吴越藩王储位相争的扰攘。”
  
  福王妃闻言面露向往,轻叹一声:“当年洛阳宫墙之内,日日骨肉猜忌;迁居浙东虽安,终究脱不开权争牵绊,若他日能同往闽地山居,不问世间纷争,倒是一桩美事。”建王妃亦连连附和,三人闲话间,已然暗自期许将来共赴闽地、远离此间是非。
  
  念念与君君又凑庭院竹篱下,同喂白兔,交换竹制小炮、木雕小船,孩童心性纯粹,不知大人间暗流,追着蝴蝶嬉笑奔跑,声脆悦耳。
  
  入夜,蒋铁同宁真细说心中隐忧:“琅琊郡君携子突至,绝非寻常闲居散心。开春章溪私塾复课,城中各家孩童原定节后归山读书,不如明日便请琅琊母子随学童队伍同往章溪畔暂住,暂避城中风波。”
  
  宁真颔首应下,次日一早辞别平澜,与琅琊郡君、二位王妃及众妇人,携钱君等一众孩童同赴章溪畔。
  
  平澜城陡然冷清大半。蒋铁独坐空寂院落,往日满屋笑语消散无踪,孤静衬得心头不安层层放大。他日日登城头眺望富春江上下游江面,提防杭州传来新的王命,总觉一场风雨正朝平澜席卷而来。
  
  才隔两日,渡口差役狂奔入城禀报:钱传珦单人独骑,不带一名亲随,已至城门之外。蒋铁连忙出城相迎,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吴越王子眼下神色倦怠,眉宇间藏着郁结,周身无半分王族仪仗。二人同归府中厅堂对坐,蒋铁追问杭州王廷如何处置,钱传珦只淡淡一句:“我只想寻一处清静地界,在平澜小住一段时日,其余诸事,暂且不提。”任凭蒋铁再三问询朝堂罪责、八勇十四卫动向,他皆闭口回避,只闲谈田间桑麻、江上渔事,半句不触及杭州风波。
  
  谈话间语焉不详的遮掩,反倒令蒋铁心底惶惑更甚。钱传珦分明身负四道重责,却孤身来此避居,不肯吐露分毫内情,八勇十四卫又奉其令归赵、宋统辖,多重疑团缠作一团,往日小城安乐彻底成了浮梦。白日与钱传珦闲谈耕织看似平和,入夜蒋铁辗转难眠,凭窗眺望富春江,总觉江雾深处藏着不明动向。
  
  又过三五日,江上怪异景象渐次显现。每日晨昏,皆有陌生渔船自下游驶入富春江面,船体皆是明州制式,船身不插商号旗,不靠码头、不登岸入市,只在江心浅滩、芦苇湾静静停泊。船上人不与城中渔户、往来商贩交谈,白日隐于芦荡,入夜方有零星人影登滩捡拾柴草、汲水,转瞬便折返船舱,踪迹隐秘。城守巡江王校尉带人数次上前问询,船上人只含糊答“路过贩鱼”,不肯吐露籍贯、此行去处,更不与平澜百姓互通分毫。
  
  起初仅有三、两艘,再是七、八艘,又是十几艘,悄悄不断涌来。三五日后,江面上隐秘渔船增至近百艘,沿七里泷至平澜渡口一线分段藏匿,星夜轮换,江面雾气一浓,便尽数隐入芦丛,踪迹难寻。
  
  城中老渔翁私下告知王校尉:这类船绝非寻常渔舟,舱中空间宽大,可容数十人,绝非仅作贩鱼之用。王校尉即刻将江上异状禀报蒋铁。蒋铁听罢,瞬间联想起张大长腿带回的讯息——八勇、十四卫已听钱传珦调遣,由赵匡、宋胤统领,是否他们由明州悄然而至,于富春沿江集结?
  
  江面暗流、来城避居的钱传珦、突然到访的琅琊母子、杭州四道追责王命,数桩事串联一处,层层阴霾压在蒋铁心头。他独自登上城头,凭栏望着江面成片隐没在雾中的陌生舟楫,晚风裹挟江腥扑面而来,一身暖意尽数消散。方才市井间还有耕夫、织妇闲谈春日收成,一派平和烟火,可江面暗藏的集结船队、朝堂未明的风波,已悄悄将这座安乐小城围困。
  
  他往日以为熔戈铸犁、分田兴学便能隔绝乱世权斗,此刻才看清,藩王储权的纷争从不会放过一处桃源。满堂兄弟重逢的欢饮、阖家孩童嬉闹的温情、元宵熔铁的滚烫暖意,尽数成短暂泡影。江雾越来越浓,遮蔽远帆,近百艘无名渔船静卧江面,无声无声地积蓄着未知风浪,平澜城风云骤起,蒋铁立在城头,心头慌乱难抑,只觉一场无可回避的大变,已近在咫尺。
  
  4
  
  蒋铁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
  
  一连三天,钱传珦踪迹全无。
  
  蒋铁没有声张。他让王校尉和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分头去打探,自己则每日登城眺望。江面上的那些渔船白天隐在芦苇丛中,入夜便悄然移动,有时向上游靠拢,有时向下游散开,像是在调整阵形。蒋铁看得出——这不是避难的船,这是集结的战船。
  
  第三天夜里,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回来了。他们是从水路回来的,面色发白,上了城头便拉着蒋铁进了望楼。张大长腿压着嗓子说:“铁哥,查清了。那些船,都是从明州来的,是八勇、十四卫他们,还有赵匡、宋胤,领着岑港那边的人。他们奉了钱侯爷的密令,分批潜来,在富春江上前方这片水域集结。”
  
  蒋铁心里早有预料,乍一听仍是吓有一跳。
  
  “他们要做什么?”
  
  常铁脚板的声音更低了:“侯爷……是要起兵。他要趁钱传瓘立足未稳,以‘清君侧’之名讨伐杭州,夺回两浙权柄。八勇他们已整装待发,只等侯爷一声令下。”
  
  蒋铁闭上眼睛。城下的江水在夜风中呜咽着流过,带着早春冰凌碎裂的细响。他终于明白钱传珦那些天的沉默——那不是颓废,是在筹划;不是避居,是在等待。他来平澜城不是求安,是把这里当作起事的后方。而琅琊郡君携子先走,也是他安排的后路。
  
  “侯爷现在在哪?”蒋铁问。
  
  张大长腿摇头:“不知道。水上看不见他的船,八勇那边也不见侯爷身影。他独来独往惯了,许是藏在哪里,等最后一刻才露面。”
  
  蒋铁走出望楼,江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望着江面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船影,刚要下城,远处水天相接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一排黑压压的船影正在晨雾中显现,数不清有多少,只见旌旗蔽空,桅杆如林。当头一艘巨舰上,一面大纛迎风展开,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钱”字,金线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钱传瓘来了。他身着紫金王袍立于主舰望台,面色寒冽如冬冰,目光牢牢钉住前方无名船队。
  
  官家战船分左中右三路压来,将整个江面堵得严严实实。那些百艘渔船尚未完全集结,此刻被堵在江湾里,进退不得。鼓声三通之后,钱传瓘的主舰上传来号令,数艘火船点燃了,顺着水流直冲藏匿渔船的芦苇荡。火光照亮了江面,也照出了那些渔船上仓促升起的旗号——蓝底红边,绣着“岑”字。他们无处可退了。
  
  蒋铁转身便要下城,张大长腿一把拉住他:“铁哥,妄动危险?”
  
  “我要止战。”蒋铁推开他的手,“那些船上是我兄弟,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他大步奔下城楼,冲到江边码头,边跑边吩咐全城工坊停工,渡口紧闭,命十勇带五十二子巡守江岸,绝不能主动挑起厮杀。王校尉已经备好了一条快船,说十勇兄弟和五十二子已经不在城中。张大长腿指着江心喊:“铁哥,你看!”
  
  蒋铁望去,只见钱传瓘战船阵中水花翻涌,十勇兄弟已趁钱传瓘战船尚未合围之际,率五十二子分头潜入水中。飞浪队十八少年轻身一跃,入水如鱼,去来无影,出入无声。飞橹、飞梭、飞鱼三位少年英豪各率一组,于水下穿行如梭,专攻船底龙骨与桨孔。飞橹组以铁钎凿穿数艘战船底板,江水倒灌而入;飞梭组潜入船尾舵叶连接处,绞断缆绳,致其转向失灵;飞鱼组则在船底钉入木楔,使船身横摆,相邻战船彼此碰撞,阵脚大乱。
  
  紧随其后是无影队十八少年自桅杆、篷布、船舱、夹缝中同时现身,无声、无息、无踪三人已立于甲板敌兵身后三步,悄无声息。他们攀上战船侧舷,专攻弓弩手与拍杆操作兵。有的自舱顶跃下,割断弓弦;有的自帆布中滑出,踢翻火油罐;有的自船板缝隙中现身,将舵手拖离舵盘。敌兵只见黑影一闪,手中弓弩已断,拍杆已松,船阵顷刻乱作一团。
  
  清音队十六少年散于各处,各执江南水乡独有的乐器,身姿轻捷如燕。清笛立于桅顶,横吹一声长音,穿透战鼓与喊杀,为水下飞浪队传递方位;清箫在船舷边低吹,暗号转调三次,指示无影队哪艘船上有将领坐镇;清鼓以竹板轻敲鼓面,笃笃之声疏密有致,指挥各队合围;清板双手执青竹简板对敲,脆响连发,传递敌军援船来向;清铃轻摇叮铃细响,是撤离警示;清埙低回古朴,是前方受阻传讯。十六种乐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把分散各处的十勇、五十二子与八勇方向连成一线,进退有度,分合如流。
  
  十勇兄弟各领一队,在五十二子的配合下如鱼得水。泽勇率飞浪队在水下穿凿,洪勇踏着无影队开辟的通道登船肉搏,浩勇、涌勇、涛勇分头拆毁战船动力,沛勇、沧勇、沃勇、沂勇、泛勇则紧随清音队的笛声指引,在船阵中穿插游走。钱传瓘的十余艘战船相继失去动力,原地打转;七八艘船的桅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溅起漫天水花。
  
  可钱传瓘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站在主舰船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破坏的船阵,只抬手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弓弩手便齐齐列阵,将火箭搭上了弦。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漫天火光如暴雨般倾泻向水面。
  
  猛火油洒在水面上,遇火箭便燃,烈焰顺着水流蔓延。飞浪队十八少年正在水中,避无可避。飞橹中箭沉入水下,再未浮起;飞梭被火油包围,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飞鱼试图浮出水面换气,却被第二波箭雨射中,水面上涌起一团暗红。十八名飞浪少年,六人一组,如他们入水时那般整齐——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从水下跃起。
  
  无影队十八少年暴露在甲板上,失去了掩体。箭雨覆顶而来,无声、无息、无踪三人同时中箭,从桅杆上坠落,半空中相互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已来不及。其余无影少年在舱板间奔逃,试图寻找暗处隐身,可火光照得无处遁形。一个接一个倒下,像影子被阳光逐一吞噬,直到最后一个少年背靠船舷,身中七箭,缓缓滑坐下去,眼中却有笑意。
  
  清音队的乐声在火海中渐次断了。清笛被一箭射穿笛身,竹管迸裂,笛声戛然而止;清箫的箫管从中折断,最后一个音符呜咽一声便散了;清鼓的渔鼓被火油溅上,竹板烧着,鼓面爆裂发出沉闷的“嘭”声;清板的竹简板被烈焰吞没,板声零落几下终于沉寂;清铃的铜铃从手中滑落,在水面上“叮”地响了一声,便再无声息。十六种乐器,十六道声音,逐一消失在火海之中,像一首未唱完的歌被风掐断在喉咙里。
  
  江面上瞬间安静了许多。
  
  十勇兄弟还在挣扎。泽勇从水下探出头来,浑身是火,一把抹去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面——那里已经没有飞浪少年的身影了。他吼了一声,不知是喊了什么,还是只是在吼。洪勇从一艘受损的船上跃入水中,试图游向另一艘船,半路上被火焰逼了回来。浩勇、涌勇、涛勇在火网中左冲右突,最终被围在一处燃烧的船板上,火焰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他们裹成了一团。
  
  沛勇、沧勇、沃勇、沂勇、泛勇从不同的方向聚拢,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艘倾斜的船尾上,四面都是火。沧勇忽然笑了,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然后他们五个人一起跳进了江里。水面上冒了几个泡,便归于平静。
  
  五十二子全部阵亡。十勇全部阵亡。
  
  蒋铁站在快船船头,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他叫得出每一个名字的人一个个消失在赤红的水面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人也僵住。
  
  火海那头,钱传珦终于出现了。他从上游的一艘小船上站起,身后跟着八勇、十四卫和赵匡、宋胤的船队,正顺流而下。他们原本是要去接应的,却被火势堵在了上游。八勇的船队不顾火势,拼命向下游冲来,十四卫率队紧随其后。
  
  王校尉跪在蒋铁身后,忽然扑通一声磕头:“铁哥,让我去!兄弟在火里,怎能坐视不救!”
  
  张大长腿和常铁脚板也跪下了:“铁哥,让我等去!”
  
  蒋铁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火海,望着火光中那些挣扎的身影,望着钱传珦的船队正一寸一寸往前推,每一步都踏在自己人的血上。他知道,再这样打下去,无论是钱传珦船队还是平澜城,都只会剩下灰烬。
  
  他突然从快船上纵身而起,踏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板和残骸,向两军对垒的中央冲去。脚下是滚烫的江水,身后是燃烧的船影,他一路踩着漂浮物飞奔,像一只掠过火海的鸟,最终在一艘半沉的残船上站定。他立在两阵之间,身后的火光照得他整个人都像在燃烧。
  
  他大声喊:“钱传瓘,停战!”
  
  他的声音穿透了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和火焰的噼啪声,传到了钱传瓘的主舰上。钱传瓘站在船楼最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角微微一动,抬手止住了弓弩手。火海中的厮杀声渐渐歇了,只有江水还在燃烧,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钱传瓘的声音从主舰上传来:“停战可以。但你必须交出反叛头领——钱传珦。”
  
  蒋铁回头望去。钱传珦的船队停在火海边缘,他的身影立在船头,看不清表情。蒋铁转过头,面对钱传瓘:“我替他去。你放了他,放了我的这些兄弟,放了那些船上的人。我上你的船,要杀要剐随你。”
  
  钱传瓘沉默了片刻:“蒋铁,你于两浙有功,我今不会杀你。你也必须活着,经营好平澜城。但你替不了他。这是家事,也是国法。他纠集明州海盗谋反,意图夺位,按吴越律法,当以叛逆论处。今日我定要收他。要么交出钱传珦,要么——我尽屠在场之人,连平澜城一并拆毁。”
  
  蒋铁的拳头攥紧了。他身后的火海里,钱传珦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穿过江风送到了每个人耳中。他踏上一艘小船,单人单桨,缓缓向蒋铁的残船划来。八勇、十四卫都想跟上,被他抬手止住。他划到残船边,一跃而上,站在蒋铁身侧。
  
  两人并肩立在那艘半沉的残船上,脚下是还在冒着热气的江水,四周是静静对峙的千百战船。钱传珦转头看向蒋铁,脸上挂着一种蒋铁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少年时的意气,不是明州时的颓丧,不是平澜城时语焉不详的遮掩,而是一种坦然的、释然的平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残船船头。江风吹起他散乱的鬓发,映着身后千船万火的微光。他看了蒋铁一眼,眼中忽然浮出一点笑意,像多年前那个暴雨之夜,两个人在富春江堤上并肩而立,浑身湿透,却无所畏惧。他张开怀抱,紧紧抱着蒋铁,紧贴蒋铁喃喃有语。
  
  “多想洪峰再起,能与兄长并肩,一道平澜天下。”
  
  话音一落,推开蒋铁,纵身一跃,没入江流。滚滚江水,瞬间吞没,他的身影。绛紫锦袍,水面一现,便被激流,卷入深处,再无踪迹。蒋铁吓住,僵立无状,双手却是,慢慢悠悠,向前伸出。
  
  八勇十四卫的船上响起一片嘶吼,有人想跳下水去捞,被赵匡和宋胤死死按住。钱传瓘站在主舰上,望着那片江水,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抬起手,做了个收兵的手势。
  
  百艘战船缓缓转向,顺流东去。
  
  天空飘起细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残船上,落在蒋铁肩上,落在他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站在船头,望着钱传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江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江水自己在低语。
  
  一江富春水,依旧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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