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缺席的父亲,风沙埋疑
第2章 缺席的父亲,风沙埋疑 (第1/2页)戈壁的暮色,是整片荒原最绝情、最不讲情面的人间落幕。
它从不会给凡人留半分温存缓冲,不等白日的余热浸透人间、不等贫苦世人攒下片刻暖意,便沉沉压落、彻底吞尽最后一缕天光。天幕褪色极沉、极冷,像一块浸过寒铁的灰布,猝然覆压千里荒滩,将整片戈壁瞬间拽入苍茫死寂。没有晚霞鎏金的温柔铺垫,没有归鸟掠空的生机点缀,唯有黄沙接墨夜,寒风吹空芜,把天地间所有鲜活、所有温度、所有烟火气息,抹得一干二净。
二叔降生的整整一个月里,额济纳这片边缘荒滩,无一日无风,无一夜无寒。
风是昼夜不歇的荒风,从无人踏足的戈壁深处卷来,裹着细碎沙粒,穿沟壑、过枯滩,日夜拍打孤零零的土坯房;寒是透骨浸魂的凉寒,无春无夏、无暖无温,死死盘踞在院落、屋舍与空气里。天地间永恒流转的黄沙与寒凉,成了这个新生孩童降临人世的第一重底色,也是他此生宿命最深刻的烙印。他落地睁眼,未见人间温柔,未闻喜庆喧嚣,唯有风沙呜咽、寒夜沉沉,一降生便坠入了无人托底的绝境。
无人知晓,也无人真正共情,产妇李氏是凭着怎样一股弦断未绝、油尽灯枯的执拗韧劲,硬生生从九死一生的产鬼门关爬回人间。又是靠着一口悬在胸口、不敢松懈、不敢泄落的残气,熬完了这辈子最凶险、最孤苦、最无依无靠的月子。
七十年代的中原内地、关内村镇,坐月子是女人一世之中最金贵、最受偏袒、最不容委屈的静养佳期。那是清贫乱世里,俗世烟火仅剩的朴素温情与人间兜底,是祖辈相传、户户恪守的人情规矩。无论家境贫富、日子松紧,家家户户都会倾尽所能,为闯过生育鬼门关的产妇调养身子、抚平肌理创伤。宽裕人家囤满鸡蛋细面、炖足热汤荤食,贫寒人家哪怕拆借掏空家底、邻里互助凑补,也要换来一口热食、一丝暖意。
关内的月子,是实打实的避风养身、安心休养。门窗紧闭严遮风霜,炕头终日温热干爽,被褥勤晒勤换、暖意绵长。产妇只需静卧榻上、安心调息,梳洗琐事、三餐膳食、孩童照看、里外家务,全由公婆丈夫、邻里亲友全盘包揽。无人催她劳作,无人迫她硬撑,人人小心翼翼呵护着劫后余生的妇人,一点点修补生产损耗的气血、透支的精神与撕裂的肌理。那是贫苦年代里,最踏实、最安稳、最温柔的人间体面,是每个女人理所应当的人生慰藉。
可这份寻常人家唾手可得、视作理所应当的安稳与呵护,在千里之外的额济纳戈壁孤绝院落里,是彻头彻尾、遥不可及的奢望,是隔着风沙万里、命运鸿沟的无根泡影。
对李氏而言,这三十天的月子,从来不是产后休养、回血修复的过渡期,而是一场无人替换、无人分担、无人兜底的凌迟。是日复一日、分秒不停的肉身透支,是日夜不休、层层叠加的精神磋磨,是戈壁绝境里,女人独有的、无声无息、无人共情的人间劫难。旁人坐月子,是被人间暖意层层包裹、被至亲爱意悉心滋养;她坐月子,是被戈壁的荒寒、贫瘠、孤寂、冰冷、绝望,层层裹缚、步步碾压、日日侵蚀、夜夜消磨。
产后的肉身,本就如同被狂风撕裂、暴雨揉碎、千疮百孔的破旧粗布。生产那日六个时辰的生死拉锯,几乎抽干了她数年清贫岁月里积攒的所有底气、所有精血、所有生机。筋骨彻底脱力、气血全盘崩塌、脏腑暗伤绵延不绝,每一次抬手、转身、起身,每一次呼吸用力,都牵扯着体内未愈的创口,传来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酸软钝痛。肌理撕裂的痛感扎根骨缝,气血虚空的疲惫缠遍全身,让她从里到外,彻底成了一副空洞虚弱、濒临溃散的躯壳。
按照世间常理,产后妇人需卧床百日、避风避寒、温补气血、静心休养,方能修复肌理、重聚气血、归拢精神。可残酷的命运、绝境的处境,从未给她留下半分喘息余地。命运从不怜惜弱者,更不会因她闯过生死劫难,便予她半分温柔体恤。
这座孤零零悬在荒滩边缘、十里无邻、四面绝境的土坯房,里外皆是无解困局,无处可逃、无人可依、无路可退。屋内,是嗷嗷待哺、离人不活的两个幼子,四岁长子懵懂脆弱、亟需照拂,襁褓幼子孱弱细碎、全然无依,时时刻刻需要喂养、看护、安抚,片刻离不得人;屋外,是无边无际、亘古不变的风沙苦寒,百里荒滩无人烟,千里戈壁无温情,彻底隔绝了外界烟火、亲友帮扶与所有生机希望。
天地辽阔万里、苍茫无垠,却没有一寸方寸之地,容她片刻卧榻喘息、静心休养;人间人海万千、烟火遍地,却没有一个至亲之人,替她撑住分毫风雨、分担半分重担。丈夫缺席一载、杳无音信,亲友远隔千里、无从依托,邻里人情淡薄、各扫门前雪。她是这片苦寒荒滩上,真正孤军奋战、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
家中储粮陶缸早已彻底见底。空荡荡的缸壁内侧落满薄沙、积着陈年尘土,只剩缸底边角粘着一层刮不干净的细碎粮屑,无声诉说着家境的窘迫绝境。整户人家仅剩的全部口粮,是半袋磨得极其粗糙干涩、混杂着往年囤积沙米碎粒的玉米面。颗粒粗粝扎手、干涩发硬,入口刮喉刺舌、苦涩难咽,毫无半点滋养气血、固本培元的功效。
这便是母子三人日复一日、朝朝暮暮的唯一吃食。无蛋、无油、无盐、无细粮、无荤腥、无果蔬,没有一丝一毫能够滋养产后亏虚身体的养分。寻常产妇用以温补身子、修复肌理的鸡蛋热汤、细面软食、滋补汤水,在这座孤苦荒院里,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想都不敢想的极致奢念。长期的营养匮乏,让她的身体恢复彻底停滞,旧伤难愈、新寒缠身,也让两个孩子自小根植下体弱贫瘠、缺暖少养的生存底色。
维系一家人生计的水源,是两里外低洼深井抽取的地底凉水。那口深井是整片戈壁散户区数十户人家共用的唯一活命水源,井水清冽透彻、四季不枯,养活了整片荒滩的苦命人,却也藏着戈壁独有的蚀骨阴寒。井水终年浸润地底深层湿冷阴气,盛夏不暖、深冬彻骨,无论四季轮转,始终带着穿透皮肉、侵入脏腑的寒凉。
产后妇人本就体虚畏寒、气血大亏、肌理疏松、百脉空虚,最忌寒凉侵体、湿气入骨。一旦长期触碰、食用寒凉井水,寒气便会淤积脏腑、阻滞气血、损伤经络,落下经年难愈的风湿骨痛、气血淤堵、体虚早衰的顽疾,是一辈子都养不回来的病根。可李氏别无选择、毫无退路。在这片绝境荒滩,她连一口温水热汤都无从奢求。
烧水做饭需要柴火,而戈壁草木稀疏、植被稀缺,每一根枯枝干草,都需要人力奔赴数里之外的荒滩深处,顶着烈日风沙弯腰捡拾、捆扎负重、长途折返。她产后双腿发软、腰腹隐痛不止、浑身虚浮无力,静静站立片刻便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连抬手梳发、转身挪步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弯腰拾柴、负重赶路、往返数里荒滩奔波。
为了极致省柴、为了勉强活命、为了撑住母子三人的生计,她只能层层克扣自己的暖意与生机。多数时日,她的三餐皆是一碗微凉的粗面清汤,兑两勺地底凉水,抓一把粗粝玉米面简单搅开,煮出一碗清薄见底、寡淡无味、无滋无养的汤水。没有滚烫暖意、没有饱腹踏实、没有滋养功效,只有一腔寒凉日日入腹,反复侵蚀着她本就亏虚破败的躯体。
这样的膳食,既填不饱辘辘空腹,更补不了周身亏虚的气血。日复一日的寒凉入腹、营养匮乏、热量不足、精血持续耗空,让她的身体衰败速度远超恢复速度。她面色常年惨白如枯纸,毫无血色生机,眼底青黑深重郁结,面容蜡黄憔悴、轮廓瘦削脱形;浑身筋骨始终透着散不去的酸软乏力、沉滞疲惫,稍一抬手、转身、起身,便天旋地转、虚汗淋漓、心慌气短,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悬空枯叶,脆弱得仿佛一阵风沙便能彻底吹垮。
白日的戈壁,盛夏燥热虽已褪去大半,却依旧留存着滔天热浪的余威,死死笼罩、碾压着整片荒滩。烈日高悬澄澈天幕,无遮无挡、肆无忌惮地烘烤着干裂的地皮与简陋的土坯房,墙面晒得滚烫灼手,屋内空气闷稠凝滞、浑浊压抑。密不透风的狭小土屋,像一口密闭封存的蒸笼,闷热窒息、浊气弥漫,让人胸口发堵、呼吸发紧、心神昏沉,连简单的换气抬手都觉得万般费力。
李氏不敢出门、也绝对不能出门。一来她体虚畏光、气血严重不足,禁不起烈日暴晒、风沙吹拂、昼夜温差的反复折腾,稍遇外界刺激便会眩晕虚脱、浑身脱力;二来两个年幼孩子无人看护、寸步离不得,襁褓幼子离不开母体温度与贴身照料,四岁长子懵懂年幼、无人依傍,她哪怕身心俱疲、濒临崩溃,也只能死死困在炕头一方狭小区域里,困在昏沉昏暗、贫瘠压抑的屋内,日复一日画地为牢。
她的视野被死死框定在方寸小屋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压抑、孤寂的光景。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风沙嘶吼,风穿破损窗缝、沙落腐朽屋檐,沙沙簌簌、呜呜咽咽的声响日夜不绝,缠人耳膜、扰人心神,让她终日不得清净,心神始终紧绷疲惫;怀里是幼子断断续续、细碎微弱的啼哭,稚嫩的声线裹着饥饿、寒凉、不安与孱弱,一遍遍拉扯她本就脆弱涣散的心神,磨蚀着她仅剩的气力与耐心;眼前是斑驳开裂、掉沙掉土的黄土墙,是落尘积沙、发黑陈旧的老旧屋梁,是空空荡荡、无一物富余、处处漏风的清贫小屋。
眼底心底,皆是空空落落的荒芜、沉沉压人的孤寂,像是被戈壁风沙彻底掏空了所有暖意、所有期盼、所有生机、所有温柔。她像被困在荒滩牢笼里的孤鸟,无枝可依、无路可逃、无人共情,只能日复一日默默承受命运的所有苦难与碾压。
一旦入夜,戈壁便骤然翻脸、极致反转,露出最残忍、最冷酷、最不近人情的本色。白日蒸腾燥热尽数褪去,毫无过渡、转瞬寒凉,刺骨冷风顺着窗缝、门缝、墙体裂缝、屋顶孔隙无孔不入,层层叠叠浸透屋内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空气,将白日仅剩的一丝余温彻底剥离、荡然无存。
昼夜数十度的极致温差,是这片荒原最残忍、最无解、亘古不变的永恒常态。白日蒸骨灼肤、燥热窒息,入夜冻肤侵骨、寒凉彻体,寒暑反复碾压、冷热极致撕扯,从不给人间半分缓冲、半分喘息。这片苦寒土地,从不会体恤弱者的苦难,从不会怜悯妇人的孤苦,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残酷的自然法则,无情碾压着每一个在此苦熬求生的生灵。
破旧腐朽的木窗早已变形漏风,挡不住肆虐的入夜寒风;松散开裂的黄土墙土质疏松,隔不住地底渗透的湿冷寒凉;薄薄的旧被褥早已洗得发白、板结发硬、棉絮紧实僵硬,彻底失了保暖锁温的韧性,盖在身上形同虚设,挡不住漫无边际的苦寒。
每一个深夜,李氏都要强撑着透支到极致的虚弱身子,将两个孩子死死搂在自己单薄的怀里。她以自己仅剩的、尚且温热的皮肉,以自己透支枯竭、濒临耗尽的气血,为两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隔绝漫天侵骨的寒风与无边死寂的黑暗。
她常常整夜不眠、彻夜僵卧,分毫不敢动弹。怀里贴着两个孩子稚嫩温热的小身子,是整座寒夜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绊;身外是无边漆黑、无尽寒凉、死寂无声的荒原。夜风呜咽穿堂,像无人共情的万古叹息,一遍遍掠过耳畔、缠上心头;土炕夜半发凉,地底寒湿寒气层层上渗,顺着脊背、腰腹、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冻得她后背发麻、四肢僵硬、脏腑发寒。
她不敢翻身、不敢挪动、不敢松懈分毫,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熟睡的孩子,生怕一丝冷风灌进去,冻醒本就孱弱的幼子。她只能硬生生僵着酸痛麻木的身子,睁眼熬完整夜,任由寒凉层层侵体、旧伤隐隐作痛、身心双重透支,默默扛下所有孤苦、所有寒凉、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
彼时的大儿子,不过四岁年纪。
这本是孩童最天真烂漫、懵懂贪玩、撒娇任性、被父母百般呵护、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戈壁的贫瘠荒芜、家庭的骤然破碎、生活的极致重压、父位的长久空缺,早早掐灭了他所有的天真顽劣、所有孩子气的肆意与鲜活。
他尚且年幼,读不懂成人世界的恩怨纠葛、离别隐秘、世道凶险,更参不透父亲骤然远行、杳无音信背后的蹊跷与隐情。没有通透的世事感悟、没有深沉的人心认知,只有孩童最本能、最直观、最锋利的感知:家里很苦,母亲很累,弟弟很弱,唯独不见父亲。
他的小脑瓜里,清晰镌刻着从前的模样,日夜对照着当下的荒凉,冷暖落差、动静之别、悲欢之分,无比鲜明。他清晰记得,父亲在家的那些日子,破败的院落有烟火升腾,漆黑的夜里有灯火暖人,憔悴的母亲会眉眼带笑、会轻声闲谈、会有松弛的模样。哪怕日子清贫、粗茶淡饭、土里刨食,家里也始终有烟火气、有安稳感、有撑得起家门的底气,从没有如今这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荒芜与寒凉。
如今的母亲,日日憔悴沉默、眉眼低垂、鲜少言语,常常坐着坐着就骤然失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无数个深夜,他蜷缩在炕角浅眠,能模糊感受到母亲无声落泪的颤抖,泪水砸在被褥上的细碎声响,成了他童年最深的隐秘印记。李氏总以为孩童无知、稚子懵懂,以为自己隐忍的悲伤、暗藏的委屈、深夜的崩溃无人察觉,却不知四岁的孩子早已凭着天生的敏感,精准捕捉到了这个家翻天覆地的冷清、悲凉与破碎。
于是,他下意识收敛了所有孩子气的顽劣与任性。不闹、不作、不哭、不缠人、不撒娇、不索要,并非刻意懂事、刻意伪装隐忍,而是心底隐隐滋生出一种深入骨髓、不属于孩童的惶恐与不安。
他怕自己的吵闹,会本就濒临崩溃的母亲心烦;怕自己的任性,会给日夜操劳的母亲增添多余负担;怕自己的不懂事,会让这栋本就摇摇欲坠、风雨飘零的残破院落,再多一丝纷乱、多一分坍塌的可能。
白日里,他整日安安静静守在炕边矮凳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脊背紧绷、眉眼沉静,模样呆滞又格外乖巧。饿了便自己伸手摸过凉硬干涩的粗粮馍,小口小口艰难吞咽,粗粝的馍皮刮得喉咙发紧、食管发疼,噎得眼眶发酸也只是默默皱眉、咬牙咽下,不喊饿、不喊疼、不吭声;渴了便端起桌边静置的凉水轻轻抿饮,不懂凉水伤身、寒气质积,只知道自己动手便能不麻烦母亲分毫;无聊了便长久望着窗外漫天黄沙静静发呆,看不懂天地荒芜、岁月艰难、命运磋磨,只觉得这永不停歇的风沙,和家里散不去的冷清一模一样,吹不完、躲不开、散不去。
他眼底的落寞,不是成年人历经世事的沧桑疲惫,而是孩童无人陪伴、无人撑腰、无人托底的茫然无措,是小小年纪被迫直面绝境、独自消化苦难的懵懂沉重。
母亲阵痛煎熬、卧床休养的这些时日,他无师自通学会了极致的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走路踮着脚尖,落地无声、缓步慢行;说话压着嗓子,细若蚊蚋、不敢高声;唯一的玩耍,只是静静坐着拨弄干草细沙,连抬手挪身都格外谨慎。他生怕半点细碎声响,惊扰了虚弱卧床的母亲、惊醒了襁褓中孱弱的弟弟。
他尚且分不清何为责任、何为分担、何为承压,不懂成人世界的苦难重量,只是纯粹极致地心疼母亲,只是本能地想要守住这个家仅剩的一丝安稳、一丝完整、一丝暖意。这份突如其来、浑然天成的懂事,从来不是刻意伪装的乖巧,是绝境里的孩童,被残酷生活逼迫着长出的最笨拙、最让人心酸、最让人动容的成长。
偶尔,李氏撑着透支的身子勉强起身忙活,或是烧水、或是抱娃、或是收拾残碎家事,起身瞬间总会头晕目眩、脚步虚浮、身形摇晃,险些栽倒。每到此刻,四岁的长子便会立刻小跑上前,伸出那双细细小小、单薄无力的手掌,死死攥住、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
他的力道稚嫩微弱,根本撑不起成年人失衡的身形、扛不住半分生活的重量,却倾尽了自己全身所有的气力、所有的认真、所有的倔强。他不会说半句暖心宽慰的话语,不懂化解母亲心底的苦楚与委屈,不会排解笼罩全家的压抑与悲凉,只是微微仰着一张懵懂干净的小脸,安安静静地望着母亲,眼眸澄澈、满是依赖,用孩童最笨拙、最纯粹的姿态,给出自己唯一能给予的陪伴、支撑与坚守。
这便是长子最早的宿命底色:年幼无知,却被迫克制所有天性;未经世事,却早早承压负重、直面人间疾苦。他不懂何为兜底、何为隐忍、何为宿命、何为亏欠,却在日复一日的孤寂清贫、绝境苦熬里,默默养成了凡事沉默、独自消化、遇事硬扛、不声不响承压的性子。这一份童年沉淀的缄默与执拗,为往后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彼此救赎、倾尽半生探寻真相、对峙宿命的执念,埋下了最懵懂、最深刻、最绵长的种子。
而襁褓之中的二叔,尚在全然懵懂的婴孩阶段,便被动承接了人世间所有的寒凉、缺失、孤寂与亏欠。
他降临世间的第一缕感知、第一份记忆、第一层底色,没有热闹迎新的烟火,没有至亲簇拥的温柔,没有父爱包裹的暖意,没有无忧无虑的宠溺。自落地睁眼的那一刻起,陪伴他的,只有母亲虚弱透支、伤痕累累的怀抱,屋内昏黄摇曳、明暗不定的煤油灯光,屋外萧瑟无尽、终年不息的风沙,以及整座天地无边无际、浸透骨髓的孤寂。
戈壁难得有无风的午后,是这片苦寒荒滩一年之中最温和、最松弛、最没有攻击性的短暂时刻。烈日稍稍收敛灼人锋芒,风沙暂时停歇肆虐喧嚣,天地归于一片安静的苍茫,日光柔和地洒在枯滩、院落与土屋之上,短暂抚平了绝境的凛冽戾气。
每到这般难得的闲适时刻,周遭散落居住的邻里妇人、年长老人,便会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站在李家残破低矮的院门口,隔着半人高、颓圮斑驳、落满黄沙的土墙,静静望向屋内凄清萧瑟、苦寒破败的景象。
外人看来,这只是荒滩邻里寻常的串门闲谈、驻足观望、随口唏嘘;可内里藏着的,是底层人情最真实的明暗博弈、立场拉扯、私心较量与人心算计。没有激烈的争吵对峙,没有直白的针锋相对,却字字藏立场、句句藏人心,暗流涌动、杀机无形。
屋内炕角的四岁长子,依旧乖乖蜷缩在熟悉的矮凳上,垂着眉眼、佯装专注地拨弄手里的干草细沙,一副全然懵懂、贪玩无知的孩童模样,安静、乖巧、毫无存在感。
院外所有人都以为稚子耳拙无知、听不懂成人闲话、看不透人心深浅、察不出人情冷暖,只当他是不懂世事的小娃娃,任由众人肆意评议他家的境遇、定论他父亲的为人、咀嚼他家的苦难。却无人知晓,孩童的耳朵始终悄悄竖着、紧紧留意着院外的每一句闲谈、每一声叹息、每一句非议、每一句辩解。
成人世界一轻一重、一善一恶、一真一假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尽数落进他的心底、刻进他的记忆。他暂时读不透话语深层的人心算计、派系博弈、世道隐秘与利益纠葛,却精准留存下了最直观、最锋利、最矛盾的两组定论,在心底悄悄种下疑惑的种子,为多年后的真相探寻、执念坚守埋下伏笔。
这片戈壁散户区,没有明文划定的宗族派系,没有规矩约束的族群阵营,却在长年累月的荒滩苦熬、资源拉扯、人情往来、利益纠葛中,默默分化出两派截然不同、泾渭分明、暗藏交锋的人心阵营。一派是明善守旧的老者派,一派是暗利趋私的中青年妇人派,平日表面和气相融、闲话相通,实则暗自较劲、互相制衡、彼此提防,每一句闲谈都不是无心之语,皆是立场与私心的外露。
以村里王奶奶为首的一众年长老人,是整片荒滩最通透、最清醒、最知根底的存在。她们是看着老李长大、看着李氏与老李相识相恋、成家落户、扎根戈壁的见证者,最清楚老李的本性底色——憨厚耿直、踏实本分、心软重情、顾家尽责,是戈壁荒滩少见的不偷不滑、不懒不贪、勤恳过日子、真心待妻儿的老实男人。
她们从不跟风散播刻薄流言,从不轻易笃定老李薄情弃家、贪富忘贫,眼底对母子三人的心疼是真的,心底对老李离家一事的疑虑也是真的。她们隔着颓圮土墙静静观望屋内凄清景象,看着李氏日渐憔悴、默默苦熬,看着两个孩童缺衣少食、无人庇护,言语克制、叹息深沉,从不说绝对的定论、不做片面的评判,只默默看着这户苦命的人家,心底藏着无数不敢当众言说的蹊跷与疑虑。
“真是造孽的日子,女人生孩子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天大的难事、天大的凶险,身边居然连个搭手的男人都没有。”
“这李氏也是命苦,一辈子守着空房、熬着清贫,别的女人坐月子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她坐月子,连一口热汤热饭、一丝人间暖意都求不得。”
“一个弱女子,拖着两个吃奶的娃娃,荒滩无亲无故、邻里疏远冷淡、丈夫失联无音,往后岁岁年年、寒冬酷暑,无边无尽的苦日子,可怎么熬得下去啊。”
这群老人,是整片荒滩唯一记得关键隐秘细节、唯一知晓内情破绽的人。她们清晰记得,老李离家前几日,行为举止格外反常、神色凝重肃穆,曾挨家挨户登门,郑重恳切地叮嘱邻里,日后多多照看他的妻儿、帮扶他的家宅,语气恳切、眼神沉重,全然不像主动逃家、贪恋外界繁华、想要抛弃妻儿的模样。
她们更记得,当年连夜带走老李的那支外乡队伍,行迹诡异、纪律规整、气息冷肃,既不务农垦荒,也不做皮毛生意、不跑戈壁运输,既不是寻常的务工流民,也不是走街串巷的商贩旅人,来路不明、去向未知、目的难测,处处透着诡异凶险。
只是彼时众人忙于生计、疏于深究,只当是寻常外出务工、谋生漂泊,无人放在心上、无人细细揣摩。如今时隔一年,旧事重提、细细回想,所有细节处处反常、层层蹊跷、疑点重重。老人们阅历深沉、阅人无数、看透世道凶险、深知人心复杂,隐约明白戈壁之外有暗流涌动、有隐秘纠葛、有常人不知的世道凶险,故而始终缄默不言、从不妄断定论,只轻轻摇头,语气复杂无奈、暗藏深意:
“人心未必是野,世道未必是浅,有些路,未必是自己想走的。苦的,终究是守家的人、落地的娃娃。”
而与之彻底对立的中青年势利妇人一派,心性与眼界全然相反。她们大多家境稍稳、丈夫常年留守家中,有依靠、有底气、有安稳日子兜底,无需独自绝境承压、无需孤身苦熬岁月。她们最擅长的处世之道,便是用他人的苦难烘托自己的安稳,用他人的落魄垫高自己的体面,用刻薄的定论掩盖自己的攀比之心、嫉妒之念。
她们刻意无限放大老李的“绝情”,肆意渲染李氏的“命苦”,看似是共情悲悯、唏嘘同情,实则字字诛心、句句带刺、刀刀见骨。靠着踩踏李家的绝境境遇,换取邻里闲谈的话题主导权,满足自己的攀比优越感,稳固自己在邻里圈子的话语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