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一世(下)
第204章 第一世(下) (第2/2页)秦时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望着那个耗尽神力、雨水如注的身影,看着苏妙灵灵力不断流逝、发间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下方欢呼的百姓,他没有半分喜悦,眼中浮出深深的不甘。为什么救人类,就要耗尽自己全身的神力?他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问:“明明是无情——以前一个星球在你面前毁灭,也没有见到你如此动情,为什么会为了这些人类动情?”他望着那道还在不断消耗自己的身影,满是不解。
她本就神力稀薄,无情神一脉,千百年来便不曾强盛过。
更何况这百世千劫之中,她从未为天地立过寸功,六道众生的生灭兴衰,于她而言皆是过眼云烟,既不插手,也不积德,自然而然地,那天道降下的功德便与她毫无干系。
功德不增,神力便无源可依,千百年的光景过去,她的根基依旧不过似苔上露水、梢头薄暮,看似清光流动,实则一触即散。
如今为她,施法唤来甘霖润泽万顷枯地,又倾注灵气令枯黄的庄稼重新生根拔节、一夜之间焕然翠色,还凭空化出源源不尽的米粥惠济流民——这一番作为,几乎将她体内攒存的半数神力尽数耗去。
灵力如退潮一般从四肢百骸中急速抽离,经络间空荡荡的,仿佛被掏空了大半,她强撑着还想稳住身形,可那一片朦胧的昏沉感却如潮水般重重涌上来。她的手缓缓垂落,随即整个人再无知觉地自半空中坠落。
秦时瞧见那道如断线纸鸢般落下的身影,心头一紧,几乎本能地便欲腾身去接,可他还未及动身,便见嬴政已经抢先一步冲了出去,竟不顾帝王之尊,向前抢出数步,伸开双臂,稳稳地将那坠落的女子接入怀中。他低头望着怀中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的苏妙灵,那双素日里威压四下的眸子里竟泛起一抹少见的慌乱。
苏妙灵费力地睁开眼,瞧见嬴政紧皱的眉头,嘴角牵起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她靠着他的臂弯,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一缕将断的丝:“其实论起辈分来……我是该唤你一声祖宗的。我是从后世来的,家中族谱的第一位名讳便是你。说到底,我也并不怎么强,身上的神力本就不多,方才那些,已是近半数家底了。接下来,我会用剩下的这点神力,告诉你往后每一步该走的路。”
嬴政闻言,不由怔住了,垂眸望着她那双浅淡的眼眸,眼底神色几度翻涌。她方才说,族谱的第一位是他,那这便是他嬴家的后人了,是他的曾曾曾孙女辈,从后世穿越千年来到此地,助他渡过危局?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可瞧见她那惨白的脸和几乎无力的声音,那些疑问终究咽了回去,只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先别说话了,你好好歇着,我这就传太医来给你看看!”说着已经转头便要喊人。
秦时立在殿门外,几次想迈步进去,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结结实实地阻挡在外。那屏障清光流转,看似薄如蝉翼,却任他如何用力也叩不开分毫,他心知肚明,这是无情神设下的壁垒,是祂不许他踏足其间。他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心的不甘与愤懑涌上喉咙,几乎是嘶声喊了出来:“凭什么!凭什么要拦着我!为了一群凡人,耗尽自己的本源,这真的值得吗?你以前眼睁睁看着一个星球在你面前化作齑粉都不曾动过一丝神色,如今为了一些区区凡人却把自己伤成这般田地,你告诉我,到底值不值!”
然而那道屏障外,只有风声穿过殿前的回廊,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下一瞬,脚下猛地腾起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身子裹住,他来不及挣扎,便已被那股力量卷离了这方天地,瞬息之间便被送回了无情神府邸。
苏妙灵静养的日子里,嬴政待她如亲族一般周到,每日亲自过问她的汤药饮食,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而她歇息的间隙里,也并未真正闲着——她以指尖仅存的那点神力,凌空勾画,一道朦胧的光影缓缓凝实,竟是一架精致古朴的织布机。
她细细地将织机的构造、穿经引纬的法子一一讲给宫中的匠人听,又趁热打铁,将火药、造纸术、指南针、印刷术等诸般后世智慧尽数倾囊相授,将一件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奇技连同比划与方子,悉数交到了嬴政手中。
这一桩桩惊世骇俗的造物自她的手中一一现世,其名也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天下。
四方的能人异士竞相前来投奔咸阳,而那些遥远国度的目光,也随之越来越频繁地聚集到这位神女的身上——有人欲得其术,有人欲夺其人,亦有人,动了彻底铲除她的念头。
嬴政被六国吞并的风险,也因此日渐攀升,仿佛一柄无形之剑悬于颈上,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一日,嬴政正坐在苏妙灵榻边,亲手夹了一筷药膳菜送到她碗中,一边低声念叨着:“多补补,你身子刚恢复些,要多吃一点才好。”
话音未落,苏妙灵原本含笑的神色忽然猛地一变,一双眼睛骤然锐利起来,她几乎是霎时间便出手掀翻了两人之间的那张案桌,碗碟杯盏砸落一地,伴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枚淬了乌黑毒液的暗箭正正射穿了嬴政方才的位置,深深没入桌后的木柱之中——箭尖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显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嬴政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口中厉喝一声:“护驾!”
禁卫军应声而动,四下一片刀剑出鞘之声。
可纵然层层防护,仍有漏网之鱼趁乱从斜侧闪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直直朝着嬴政刺来。
苏妙灵想也没想,身形一转,竟以凡人之躯硬生生挡在了那道剑光之前,只听得一声闷响,那柄匕首没入她的胸口的正中心。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她面色煞白,身子一软,缓缓倒落下来。
“丫头!”嬴政手中长剑骤然出鞘,一剑便将那刺客斩于阶前,随即丢掉长剑,转身将苏妙灵紧紧抱在怀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这傻丫头,为何要替我挡这一剑?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苏妙灵躺在他怀里,口中不断溢出血沫,可那双眼里却仍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衣袖,声音断断续续:“因为……我想让你长命百岁啊……而不是像史书上写的那样,只活了四十九岁……对不起,祖宗……我该走了……”一句话说完,她眼中最后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握着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层层宫瓦之上,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