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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婚即别离

第二章 新婚即别离 (第2/2页)

陈珏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坐吧,“她说,“我又不是不认得你。“
  
  张振勋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油灯在桌台上噼啪跳了一下,灯芯结了个花。
  
  “你的手,“陈珏忽然说,“伸出来。“
  
  张振勋把手伸过去。陈珏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温温的,掌心的茧蹭着他的皮肤。她低下头去看他的手心,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手上的茧,比我的还厚。“
  
  “我干活干得多。“张振勋说。
  
  “我知道。“陈珏松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叠上去,比了比。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但指节同样粗大,同样有茧。“以后,“她说,“你干活的时候,我帮你。“
  
  那一夜,油灯亮到很晚。窗外头,桃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婚后第三天。
  
  张振勋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线青白的光。他翻了个身,旁边是空的,被窝已经凉了。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母亲蹲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破了边沿的粗瓷碗,里头是清水煮的几片红薯。
  
  “娘,“他说,“米呢?“
  
  母亲没有回头。她只是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去拿柴火。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她往里添了把干松针,又撅断几根细柴架上去,弯腰吹了吹。火苗腾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了。“她说。
  
  去年冬天霜冻了几回,山里的野猪下来拱了好几块地。今年开春又闹虫灾,那些灰扑扑的小虫子铺天盖地地来,把刚抽穗的麦子啃得只剩光秆。村里家家户户都断了粮,靠着去年存下的红薯和南瓜熬日子。张家的米缸,三天前办酒席时就见了底——最后那点米全蒸了饭待了客。这三天,一家人吃的全是红薯。
  
  张振勋走到灶间墙角,掀开米缸的盖子。缸底空空的,只有几粒散落的米星子,像撒在青石板上的碎玉。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缸底的凉意,什么也没摸到。
  
  他站了一会儿,把盖子轻轻放回去。
  
  这一天过得格外长。天阴着,没有太阳,山间的雾一直不散。张振勋去地里看了看,田里的禾苗稀稀拉拉的,叶子发黄,根扎不深,一拔就起来了。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捻着一棵枯黄的禾苗,把它一根一根地撕碎了,扔进田边的水沟里,看着碎叶子被水流带走,打着旋,漂远了。
  
  傍晚他回到家,陈珏正在灶间忙活。她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红薯全煮了,又在里头加了一把南瓜叶,熬成一锅稀稀的糊糊。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一人一碗,红薯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可谁也吃不出滋味来。连最小的弟弟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明天吃什么,谁也不知道。
  
  张振勋把那碗糊糊慢慢地喝完,把碗底舔干净了,放下碗。
  
  “爹,“他说,“我想去汕头。“
  
  张兰轩手里拿着筷子,筷子顿在半空中,没有动。
  
  “舅父在汕头,“张振勋继续说,“我去投奔他。他做了这些年生意,总该有些门路。我去了,找点活干,能挣一口是一口。“
  
  张兰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老了。这几年,山里的风把他的腰吹弯了,鬓角的白发多得像秋天的芒草。他看着他这个二儿子——十六岁,肩膀已经足够宽,下巴上的青茬一天比一天硬,眼神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沉。
  
  “你刚成亲。“张兰轩说。
  
  张振勋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看陈珏。陈珏坐在桌子的那一头,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那孩子才三岁,正拿手指头蘸碗里的糊糊吃。陈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亮亮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些看不清的东西。她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用手指把妹妹嘴角的糊糊擦了擦。
  
  “我夜里走。“张振勋说,“趁凉快,多赶些路。“
  
  没有人再说话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迅速地暗了下去。
  
  陈珏在灯底下给他收拾行囊,一件一件地叠,叠得很慢。
  
  那件靛蓝色的褂子,还是成亲时母亲做的新衣,只穿了那一天。她把它抖开,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袖口和下摆都好好的,只是肩膀上磨薄了一层。她把褂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一双新布鞋。也是母亲做的,原本给他留着秋天才穿的。陈珏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千层底纳得密密的,针脚匀称。她用手指压了压鞋底,点了点头,也包了起来。
  
  三块银元。那是张兰轩连夜去高陂镇找以前的学生借的。三块鹰洋,在灯下泛着沉沉的银光。陈珏把它们用手帕包好,扎紧了四个角,想了想,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布,才放进包裹的最里层。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沉默着。张振勋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比她本人瘦。她弯着腰系包裹带子的样子,让他想起几天前她在菜地里扶那些菜苗的样子,腰也是这么弯着的。
  
  “珏。“他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手上还攥着包裹的带子。
  
  “他说,“挣到钱我就回来。“
  
  陈珏把包裹放在桌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门槛窄,两个人挨得很近。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桃花的甜味——今年的桃花败得晚,这会儿枝上还挂着几朵残花。
  
  她没有说“我等你“。她只说了一句:“你走。“
  
  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铜钱。那铜钱被磨得锃亮,中间方孔的四角都圆了,上面的字迹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雍正“两个字。
  
  “娘给我的,“她说,“说让我当嫁妆带来的。你带着它吧。“
  
  张振勋把铜钱攥在手心。铜钱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片小小的、不会被风吹灭的炭火。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村口的石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桥下的水声听起来比白天大得多,哗哗地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赶着似的。张振勋背着包裹站在桥上,回头望了一眼。
  
  土楼在雾里。车轮坪村的围龙屋是几十年前祖上建的,半圆形的外墙用黄土夯筑,厚实得像山体的一部分。雾气绕在屋顶上,把那片黛瓦盖得朦朦胧胧的,只露出几个翘起的檐角。村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狗也没醒。
  
  陈珏站在桥头那棵桃树底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上包着蓝布帕,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着桥上的他。
  
  雾落在她头发上,细细的水珠把那些碎发濡湿了,贴在鬓角。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湿漉漉的,像一棵在晨露里站了一夜的草。
  
  “回去吧,“张振勋说,“雾重,别着了凉。“
  
  她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沿着村口的大路往南走。脚下的黄泥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走了几十步,忍不住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里。桃树底下,雾里,一个蓝布帕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程,再回头。那个影子还在,只是更淡了,像雾本身的一部分。
  
  他转过一个山坳,脚下是下坡路了。他最后一次回头,桃树还在,但树底下已经空了。只有雾,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车轮坪村都吞了进去。
  
  他站在山坳口上,朝着那个被雾吞没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脸上什么东西吹凉了。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这是张振勋这辈子第一次哭。上一次哭,是他八岁那年,家里的土坯房被暴雨冲垮,他从废墟里扒出半本被泥水泡烂了的《千字文》。那一次他也哭了,哭是因为心疼那本书。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哭,是因为他知道,他身后那个被雾吞没的村庄里,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人,正站在空荡荡的桃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
  
  他把包裹重新紧了紧,把那只背带在肩上勒得更深一些。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清冽的晨气,转过身,朝着南方大步走去。
  
  南方的天已经亮了。在那些山与山的缝隙之间,一片广阔而未知的光芒正铺展开来,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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