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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反攻准备(1)野人山梦魇

第二章 反攻准备(1)野人山梦魇 (第1/2页)

浓密阴森的缅北原始密林深处,氤氲弥漫的雾气笼罩着一条被人踩出来充满杂乱脚印的泥泞小径。
  
  小径旁的灌木丛中,一双乌黑粗糙、满是划痕的手悄然探出,轻轻拨开层叠的叶片,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头探了出来,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突然,一个、两个……七个衣衫褴褛、惊慌失措的中国军人从灌木丛中跳出,争先恐后地向小径深处跑去。
  
  翻译官杨希真掉在了队伍最后,他不是职业军人,体力明显不如其他六个同行者。
  
  不一会,杨希真发现自己已经与战友们失散,并且迷失了方向。他喘着粗气,脚步踉跄地来到一棵高不见顶的参天大树下。
  
  四周略显空旷,正当杨希真犹豫该往哪个方向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枪栓拉动和叽里哇啦的日语嘶吼声。
  
  杨希真没有犹豫,立刻拔腿就跑,谁知绊着大树裸露在外的树根,一下重重摔在泥地里,耳后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他翻转过来一摸身上,发现自己并未中弹。
  
  身后旁边不知从哪跃出一个身穿土黄色中国远征军军服,身上挂满藤条和树枝伪装的士兵,士兵正以标准的跪射姿势背身对着他,平端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两个日本士兵仰面躺在前方地上,胸口正噗噗不断涌血。
  
  杨希真喘了口气,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泥泞,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伸手搭在救了自己一命的士兵肩上,感激道:“谢谢你啊,兄弟!”
  
  那士兵闻言扭回头来,杨希真惊恐地发现,那竟是一张白森森没有血肉的骷髅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视着他。
  
  杨希真顿时大骇,想赶紧跑,却发现两腿被突然冒出的树根缠住,无法动弹,直到骷髅眼眶幻化成一个巨大无尽的墨绿色深渊将他吞噬……
  
  啊!杨希真猛地大叫了一声坐起身来,浑身大汗,喘着粗气。快一年过去了,野人山的梦魇仍不时困扰着他。
  
  歇了一会缓过神来,他看了看一侧空着的铺位,抓起挂在床头的单衣,走到门口透气。此刻已夜深,8月间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兰姆伽营地夜晚的气温比较低,甚至有一些寒意。
  
  杨希真来到营房外,同屋室友,前西南联大外文系助教,25岁的中校翻译官穆旦坐在门外一根长凳上,左手拿着支快燃尽的香烟,正仰望着瑰丽的星空出神。
  
  穆旦本名查良铮,出身于浙江海宁望族查氏,平日里喜欢写些现代诗歌,自号穆旦。
  
  他听见声响,扭头见杨希真走出来,从衬衣口袋掏出一支骆驼牌香烟递过去问:“又做噩梦了?”
  
  杨希真默然点点头,接过香烟坐下道,“据说反攻要开始了,不管胜算如何,都要离开这座牢笼打回去了。”说完就着穆旦的烟头猛吸一口点燃后再问:“你真的决定先回去么,有什么打算呢?”
  
  “还没想好,这半途而废,联大是无颜回去了。你相信吗,我不是对反攻没信心,也不是怕再回到原始森林,而是没勇气去面对胡康河谷那些白骨。夜里只要一闭上眼,感觉就被死去的战友们直瞪瞪看着,白天就算清醒,心里却依旧狂躁难安,只能看回到国内能不能缓解些。”
  
  穆旦倾诉完,把最后一口烟抽尽,吐出口烟雾,两眼木然仿佛看着遥远的未来叹道:“我想,等我不再畏惧那些血肉脱尽的亡灵、放得下蚀骨痛楚的那一天,我会写一首长诗来祭奠他们,纪念他们。这才是你帮我活着走出野人山的意义。”
  
  说到这,两人相视一眼,无言地沉浸在异国的夜空下。杨希真不情愿,但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一年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1942年初,日军偷袭珍珠港后,横扫东南亚直逼缅甸,威胁到滇缅公路这条中国仅剩的外援物资运输线。中国紧急组建远征军队开入缅甸,与英美盟军合作拱卫这条运输线,军中急需大量译员。
  
  杨希真刚年过不惑,出身于苏州常熟一个中医世家,自幼耳濡目染颇通医术,但却没有选择从医之路。从清华学校毕业后,赴美在纽约大学主修经济,并在纽约技术学院拿到机械制造学位。
  
  然而学成后他并没有选择留在美国,而是回国到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任教,因为这段留美经历令他倍感要想振兴中国,必须从开启民智的教育做起。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杨希真遭遇家庭变故,几经辗转到了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工学院任副教授。适逢国民政府特别招募远征军译员,他和穆旦作为联大同批自愿报名的教员随军入缅。
  
  按规定,特招从军的教员可享受中校职务军衔待遇,学生译员对应中尉军衔待遇。穆旦被分配到第5军军部,杨希真分到第5军96师师部。
  
  中国远征军入缅后,先后经历了同古大战、仁安羌之战等激烈的战斗,力抗日军锐气。但伴随着中美高层为指挥权明争暗斗,加上英国人私心作祟,实行弃缅保印、利用中国部队掩护自己撤退的策略,使得盟军陷入战略混乱。中国军队无法填补英军留下的侧翼空当,平满纳会战、曼德勒会战相继流产,形势急转直下。
  
  到4月底,侵缅日军自东线长途奔袭,迂回到中国军队后方,攻占交通和补给要地腊戌,切断中国军队退路。盟军指挥部决定彻底放弃缅甸,英方早决定退回印度,中国远征军各部陷入困境,要么自选生路择机回国,要么也随英国人转道去印度。
  
  主掌军权的中国远征军副总司令兼第5军军长杜聿明,不愿再和日本人对战打通直接回国之路,更觉得败军入印,国家尊严无存,必然被英、印人鄙视。因此拒绝了史迪威和总司令罗卓英让他退到印度的指令,决定迂回从缅甸北部山中转折回国。
  
  谁知,这个致命的选择让他和大部队踏上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在日本人沿途围追堵截下,一条条能从缅甸绕回国的退路被切断。杜聿明最终带着大军,不得不抛弃战车、火炮等重武器及车辆辎重,一头扎进满是蛊毒瘴疠、雨季将临的野人山。
  
  野人山,中心地带位于缅甸北部的胡康河谷,东西皆被高耸入云的横断山系所夹峙,往北是与印度分界的那伽山脉,方圆数百公里多是林高蔽日、昏暗无边的原始森林。当地人因山中人迹罕至,瘴气弥漫,仅野人能生存其间,故而称其为野人山,直译即为“魔鬼居住的地方”。
  
  这野人山中最险峻的一段叫做库邙山,又被唤做枯门岭,南北纵贯400余里,最高海拔达3000多米。其山峦叠障林深似海,每逢雨季山洪频发,谷底汇成连绵不断的沼泽泥潭。山坡密林中则潮湿闷热,蚂蟥毒蛇横行、瘴疠疟疾肆虐,且给养无着,是为绝地。大军初入此境地时,大家还心存侥幸,随着深入丛林,才发现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深林地狱。
  
  国民政府拼血本凑出的近十万大军,就这样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走向大溃败结局。无数英勇将士没有在沙场捐躯,却最终葬身在这片林莽之中。
  
  从5月中旬起,杨希真随着掩护第5军东翼的第96师第二梯队匆忙撤退,盘旋于阴霾湿热的原始丛林东南侧。被山谷崖壁、藤蔓巨树和不时出现的山洪暴雨阻住去路,兜兜转转,折腾大半个月还一直在胡康河谷以南的孟拱河谷中打转。
  
  到6月,部队辗转来到在孟关以北的埋通,不想遭遇到衔尾追击的日军第56师团。激战中,带队的副师长胡义宾不幸中弹牺牲。
  
  长官阵亡后,参谋长胡心愉肩负起重任,决定在日军还未完全堵死退路前,带领余部向北突围,希望赶上第一梯队的师长余韶,经孙布拉蚌、葡萄翻越高黎贡山北麓回国。
  
  杨希真跟着断后的一个连队,在日军的追击下边打边退,结果混乱中和大部队失散,只得被迫反转南下,横插进库邙山暂以躲避。紧跟着,各路口立即被日本人堵死,他们只得返回山中,向西北方向折行,希望寻到第5军大部队撤退路线继续逃命。
  
  进山后,不想队伍再走散,杨希真和十来个掉队士兵走到一起,向北一路披荆斩棘,翻越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绕过深浅莫测的沼泽沟壑摸索前行。他没有军人底子,在大雨滂沱、湿闷泥泞的大山林中每前进一段都很艰难,体力时常透支,实在走不动了大家便轮流搀扶他。
  
  庆幸的是,杨希真虽然像个包袱,但他自幼常跟父亲进山采药,家传医学和野外经验在这场逃命之旅派上大用场,使他不再是累赘,还成了大家的救星。
  
  杨希真沿途教导众人如何辨识收集可以食用的野菜跟野果,如何用不知名的植物叶茎、果实以及树脂树胶等混合制成汁液,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虽然这种汁液味道刺鼻,但涂抹后,蚂蟥和各种在深山老林中繁衍生息的毒虫蚊蚁都避而远之,不再来附身,大家困乏后也敢放心打个盹,恢复些体力。
  
  开初,有两名不信他的士兵,扛不住腹中饥饿,偷偷吃了有毒的野果,在大家眼皮底下痛苦地躺地抽搐,吐出一大摊绿水,瞪着眼睛无药可救的死了。剩余人得了教训,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全听杨希真的了。
  
  当他们这群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溃兵在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中不断兜转,找到第5军已行进过之路时,只剩下了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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