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第1/2页)我蹲在蓝绣工坊的檐下给晒好的夏布扇柄缠蓝绒线,指尖蹭着扇骨上被老匠人磨得发亮的木纹,风裹着山涧水的凉意在袖口绕,脚边躺着刚摘的半篮红瓤李子,皮上沾着细碎的白霜,忽然听见院门外的竹篱笆被人轻轻拍了两下,抬头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军绿布衫的老人站在太阳底下,肩头落着片蓝草的碎叶,手里攥着个用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看见我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小半的门牙,说他是山那边松潭村的老船工,年轻时候天天撑着竹筏在下游的江面上跑,见我们这段时间把山边的老手艺闹得热热闹闹,特意绕了三公里的山路过来,要把他藏了半辈子的老物件给我们看看。我赶紧把人往凉棚里让,给他倒了杯刚冰过的车前草水,他把粗蓝布一层层掀开,桐木匣子里躺着十几张染得深浅不一的蓝皮筏子,用的是早年跑江的人自己用蓝靛浸晒十几遍的老牛皮,泡在江水里半个月都不会透水,边缘磨得发毛,还印着当年江浪蹭出来的浅白印子,他指尖抚过皮面上的蓝纹叹口气,说现在江面上都通了铁船,没人再撑老竹筏跑货运,这些浸蓝牛皮的手艺眼看着就要没人记得,前几天在江边上看见我们挂在村口的蓝染布条,忽然就想过来搭个伴,把这快要散在江风里的老法子,重新捞回来。
松老爷子叼着烟袋从靛池那边绕过来,凑过去指尖捻了点匣子里浸过皮料的旧蓝屑,烟袋都忘了往嘴里塞,说他师父当年还在世的时候就提过,山江边上的手艺人有套“蓝料浸皮”的老法子,浸出来的皮料软韧不裂,下水不腐,做出来的水囊、皮垫连山里的猎户都抢着要,没想到隔了大半辈子,还能亲眼见着这老物件。我们当天就蹲在凉棚的竹桌边凑法子,冰李子的甜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引来半圈黑蚂蚁绕着爬,最后敲定要在江边的老樟树下搭个浸皮小坊,把老船工藏了半辈子的浸皮法子捡回来,就用我们山坳里养的头茬蓝靛当主料,晒一整个夏天的日头,做一批带着江浪气的蓝皮小物件,挂在工坊的架子上,风一吹连物件上都能闻着江和山混在一起的清香气。之后的半个月我们日日往江边跑,清出老樟树底下堆了几十年的碎石头,铺上山边运过来的青石板,在树荫底下搭起半人高的杉木浸料槽,老船工扛着他当年撑筏用的竹篙过来,把槽子刷得干干净净,晒在江风里连木纹里都浸着水的凉味。
第一次下料浸皮的那天,我们特意选了江面上飘着薄雾的清早,老船工攥着浸皮的搅拌棍站在槽边,蓝靛料在槽里泛着透亮的深蓝光,他把裁好的头层牛皮顺着槽边慢慢滑进去,边搅边跟我们说,这浸皮最讲究慢,头三天一天搅三回,往后半个月一天浸一回晒一回,要让蓝料一点点渗进皮的纹路里,急不得,一急皮就硬了,裂了,再也养不出软润的光。那阵子我们几个轮班守着江边的小坊,江风卷着浪声往耳边飘,看晨雾从江面上散成碎絮,看夕阳把江面染成蜜色,浸好第一遍的皮料挂在老樟树的枝桠上,蓝莹莹的被风一吹像块流动的云,连停在枝上的水鸟都凑过去啄两口,沾得尖喙上沾着点淡蓝的印子。等整批皮料浸够了二十一天,卸下来摸上去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皮面上浮着一层像江浪拍出来的自然纹路,老船工攥着皮料的手直抖,说他上一次做出这么好的蓝皮料,还是三十年前给刚娶媳妇的兄弟做陪嫁的皮水囊,那时候江面上的竹筏子还连成片,现在摸着这皮子,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候撑着筏子,迎着浪跑的日子。
我们用这批蓝皮料做出来的小物件堆得满架子都是,带蓝纹的皮水囊装着凉山泉水,挂在登山人的背包上,走几十里路都不会漏;绣上小蓝花的皮手账本,翻开来纸页上都沾着淡淡的蓝草香;还有裁成小块的蓝皮杯垫,垫着刚煮好的粗茶,木纹混着皮料的香,连喝进去的茶都比往常多几分滋味。有个从省外过来玩的徒步爱好者,在江边的小坊坐了一下午,攥着个蓝皮水囊舍不得撒手,回去之后把我们的小故事发在了常逛的徒步论坛上,没过半个月,背着登山包挎着登山杖的驴友们顺着山路往山坳里钻,裤腿上沾着草屑,鞋上沾着泥,临走都要塞个蓝皮小物件进背包,说以后走荒山野岭,握着这浸过山风江浪的蓝皮水囊,脚底下都觉得踏实。江对面几个开老竹筏体验的老板闻讯找过来,要把他们停靠在岸边的竹筏的扶手、坐垫全换成我们做的蓝皮料,游客坐上去摸着软乎乎的蓝皮,顺着江往下漂,风从耳边吹,连手底下都能摸着老辈人跑江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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