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烛
第十一章 红烛 (第2/2页)瓜尔佳氏点了点头,看了萧羽峰一眼,又看了看婉柔,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什么端倪。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便也不再问了。
叶婉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六妹,你这嫁了人,气色倒是好了一些。看来萧少帅待你不薄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婉柔从大姐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酸味。大姐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她嫁得好,她要说;嫁得不好,她也要说。总之,她永远要在嘴上占上风。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张学良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精神奕奕。他一进门就抱拳行礼,嘴里说着“叶伯父大喜”,目光却落在了婉柔身上。
“这位就是六妹吧?”张学良笑着说,“六妹,在帅府还习惯吗?萧羽峰对你好不好?”
婉柔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学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对妹妹的关切,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让人无法生出距离感:“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张大哥,张大哥一定帮你教训他。别看他萧羽峰在外面威风,在张大哥面前,他还是小弟。”
萧羽峰在旁边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婉柔抬起头,看了张学良一眼。这位传说中的少帅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也比她想象的要随和。他说话不端架子,眼神坦荡,笑容真诚——至少在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多谢张大哥。”婉柔轻声说。
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过身和叶峰说话去了。但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和松田正雄撞在了一起。
松田正雄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张学良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那不是普通人看人的目光,那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张学良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松田将军吧?久仰大名。”
松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张少帅客气了。久仰久仰。”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面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各自的盘算。
张学良在想:这个人来奉天,真的只是参加婚礼?
松田在想:这个人比传说中要难对付。
两个人的手松开,各自落座,表面上言笑晏晏,暗地里已经把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婉冰坐在女眷席上,怀里抱着小儿子傅承安。承安才三岁,不懂事,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婉冰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落在婉柔身上。
六妹今天气色还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憔悴。萧羽峰跟在她身边,虽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萧羽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婉冰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酸楚——六妹嫁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五妹了。再过几年,婉清也要嫁。这个家的女儿,一个一个地往外嫁,一个一个地变成别人家的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心想:幸好我生的是儿子。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而是因为在这世道里,做女人太苦了。
叶婉颜带着儿女坐在另一侧,刘世杰和刘世瑛正和洛瑶、叶落天玩闹。几个孩子年龄相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倒是给这沉闷的正厅添了几分生气。
“世杰,别闹了,过来坐好。”叶婉颜冲儿子喊了一声。
刘世杰不情不愿地走回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十二岁,已经懂得看人脸色了。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很重要,不能给母亲丢脸。
洛瑶趴在金海燕膝盖上,小声说:“额娘,六姑姑回来了,我想去找六姑姑玩。”
金海燕按着女儿的脑袋:“现在不行,等散了再去。”
洛瑶撅了撅嘴,但还是乖乖地坐着。
叶落天站在一旁,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和母亲差不多高了。他是叶家的长孙,叶峰对他寄予厚望,从小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观察——观察萧羽峰,观察张学良,观察松田正雄,观察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叶家的男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这是生存的本能。
宴席摆在正厅和后花厅,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厅。
婉柔坐在女眷席上,身边是婉月、婉心、婉如、婉清。姐妹们围坐在一起,像是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可每个人都知道,回不去了。
“六姐,你瘦了。”婉清拉着婉柔的手,眼眶红红的,“才两天就瘦了。”
婉柔笑了笑:“没有瘦,是你的错觉。”
“我天天看着你,你一丁点变化我都看得出来。”婉清固执地说,“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婉心在旁边轻声说:“婉清,别说了。六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她好好吃顿饭。”
婉清这才住了嘴,可眼睛还是黏在婉柔脸上,怎么也移不开。
婉月坐在婉柔另一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厨房特意做的你爱吃的。”
婉柔低头吃着,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姐妹们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担忧,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属于女人的惺惺相惜。
饭后,女眷们散开,各自去偏厅喝茶说话。
婉柔走到回廊上,想透透气。刚站定,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是林倩。
林倩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睛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在回廊上站定,面对面,隔了两步远。
婉柔看着林倩,林倩看着婉柔。
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飘飘。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替她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林倩的眼眶红了。她想说——我想你。想说——你瘦了。想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那个萧羽峰对你好不好?你有没有哭?有没有想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说了,婉柔还是回不来;说了,她们还是不能在一起;说了,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过。
婉柔伸手,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只手还是冰凉的,和以前一样。她握着林倩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握着。
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一颗一颗地落在回廊的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婉柔看着那些水渍,鼻子酸得厉害,但她没有哭。今天不能哭,在叶家不能哭,在林倩面前不能哭。她要让林倩觉得她过得很好,这样林倩才能放心。
“我挺好的。”婉柔轻声说,“你别担心。”
林倩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过得好就行。额娘那边你放心,我天天去照顾她。婉清也很好,就是想你。”
婉柔点了点头,松开了林倩的手,转身走了。
她不敢多留。多留一秒,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回廊的另一头,云子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了婉柔握林倩的手,看见了林倩的眼泪,看见了婉柔红红的眼眶,看见了她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不是现在有什么用处,但也许将来会有。在这个行当里,任何一点信息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云子的目光从婉柔和林倩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雨双正蹲在花园里,跟洛瑶一起看蚂蚁搬家。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话,天真烂漫,完全没有大人的城府和防备。
云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婉柔不好对付。她虽然没什么心机,但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感觉到危险的直觉。这种人,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可是萧雨双不一样。
这个小姑娘太单纯了,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对婉柔的喜欢是真心的,对哥哥的依赖是真心的,对周围所有人的善意都是真心的。这样的孩子,最容易信任人,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而且,她是萧羽峰唯一的亲妹妹。
如果能取得萧雨双的信任,通过她获得萧羽峰的信息,比直接从叶婉柔身上下手要容易得多。
云子垂下眼帘,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转身走进了偏厅。
偏厅里,金海燕正拉着婉柔的手说话。
“六妹,你在那边可还习惯?”金海燕的声音温柔,目光里满是关切,“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下人们听不听话?”
婉柔一一作答,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金海燕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婉柔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她不是过来人,但她见过太多婚姻——自己的,别人的。她知道,新婚的人脸上应该有一种光彩,哪怕日子过得苦,刚成亲的那几天也会有一种新鲜的光彩。
可是婉柔的脸上没有那种光彩。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金海燕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破。
洛瑶跑过来,扑进婉柔怀里:“六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婉柔抱着她,笑了笑:“六姑姑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六姑姑有自己的家了。”
“那你的家在哪里?”
“在城西的帅府。”
“帅府远不远?”
“有点远。”
“那我还能去找你玩吗?”
“能。等你长大了,就来帅府找六姑姑玩。”
洛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开了。
婉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等她长大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叶峰还在不在?叶陵忠还在不在?那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还会不会继续下去?
大概会的。只要叶家还在,这些就不会消失。
花厅里,叶山和叶安正在跟叶峰说话。
“大哥,六丫头的事办完了,我们该走了。”叶山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身为一方军阀的职责,“关内那边不能离太久,我怕出事。”
叶安也点了点头:“西南那边也一样。我出来快一个月了,再不回去,那边怕要生变。”
叶峰看着两个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各有各的地盘,不能因为我这边的事耽搁太久。明天动身?”
“明天一早。”叶山说。
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个弟弟,看着窗外的花园。
“大哥,你在想什么?”叶安问。
叶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萧羽峰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
叶山和叶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用好了,是我们叶家的一把刀。用不好……”叶峰没有说下去。
叶山站起来,走到大哥身边,压低声音说:“大哥,萧羽峰这个人,我观察了几天。他有野心,但不急躁;有本事,但不张扬。这样的人,不好掌控。但正因为不好掌控,才值得一试。太容易掌控的人,往往也没太大用处。”
叶峰转过头,看着二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看得透。”
叶山笑了笑:“在关内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练出来了一点。”
叶安也走了过来:“大哥,我明天走之前,想跟六妹单独说几句话。”
叶峰看了他一眼:“你跟婉柔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嘱咐几句。”叶安的目光温和了几分,“那孩子从小没少受委屈,如今嫁出去了,我这个做三叔的,总得替她说几句话。”
叶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别太久。”
偏厅里,婉柔正在和安舒说话。
安舒拉着婉柔的手,目光里满是怜惜和愧疚。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什么都不能说。
“婉柔,姑姑明天就要回日本了。”安舒的声音很轻,“走之前,姑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婉柔看着安舒,点了点头。
“萧羽峰这个人,姑姑不了解。但姑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在意的。”安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婉柔能听见,“你嫁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别管家里那些事——你阿玛让你做什么,你二哥让你做什么,你都别掺和。你是萧家的人,不是叶家的棋子。”
婉柔看着安舒,眼眶微微泛红。
“姑姑,您放心,我明白的。”
安舒点了点头,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婉柔手上。那镯子水头极好,碧绿碧绿的,通透得像一汪春水,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姑姑当年的陪嫁,跟了我十几年了。你拿着,算是个念想。”
婉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声音有些发哑:“姑姑,这太贵重了……”
“拿着。”安舒按住她的手,“别跟姑姑客气。姑姑这辈子,欠你的。”
婉柔抬起头,看着安舒。安舒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心疼、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姑姑,您不欠我什么。”婉柔轻声说。
安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松田正雄站在花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他的目光从花园移到回廊,从回廊移到偏厅,从偏厅移到正厅——他在看,在看每一个人,在看每一个角落,在看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窗、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叶府的布局一点一点地画了出来。
正门在哪里,侧门在哪里,后门在哪里。哪里可以进人,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撤退。哪里是防御的薄弱点,哪里是进攻的最佳位置。
松田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储存起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门宴散了。
婉柔站在叶府门口,跟亲人们一一道别。
王小妹拉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柔儿,常回来看看。”
“额娘,我会的。”婉柔抱着额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您要好好养病,等我下次回来,您要好起来。”
王小妹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婉清扑过来,抱住婉柔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六姐,我会想你的。”
婉柔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姐姐也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念书,好好照顾额娘,别跟大姐顶嘴。”
“我知道。”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叶婉月走过来,握着婉柔的手,看了她很久,只说了一句:“保重。”
婉柔点了点头:“三姐,你也是。”
叶婉心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婉柔,眼眶微红。她没有上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都在那对翡翠镯子里了。
金海燕带着洛瑶走过来,洛瑶仰着脸说:“六姑姑,我会想你的。”
婉柔蹲下来,抱了抱洛瑶:“六姑姑也会想你的。”
叶落天站在母亲身后,微微欠身,像个大人一样说了一句:“六姑姑保重。”
婉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再过几年,他就要撑起这个家了。
叶陵勇走过来,拍了拍婉柔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六妹,记住二哥跟你说的话。”
婉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叶峰站在正厅门口,没有出来送。他看着婉柔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婉柔上了车,萧羽峰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子缓缓驶离叶府。
婉柔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门楣。
红双喜还在,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红光。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出嫁那天,额娘说的话——“孩子有孩子的命。”
她的命,已经定了。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人的命,都在这个春天悄悄定了。
川岛芳子在奉天城东的旅馆里,收到了土肥原的电报:“云子已入帅府,松田已返东京。下一步:策反萧羽峰亲信。”
她看完电报,用打火机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窗外,奉天的夜色降临了。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洒下的一把碎金子。
可那金子底下,埋着炸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