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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探亲

第十三章 探亲 (第2/2页)

当天下午,萧羽峰带着何冲去了叶府。
  
  叶陵勇在偏厅见的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盏,谁都没有喝。气氛比上次下聘时好了一些——至少叶陵勇的手没有按在枪柄上。
  
  “萧少帅今天来,有何贵干?”叶陵勇的语气不咸不淡。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叶二公子,日本人最近的动向,你应该比我清楚。”
  
  叶陵勇的目光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关东军在增兵,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萧羽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土肥原贤二在满洲活动频繁,川岛芳子在拉拢旧贵族,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不用我多说。”
  
  叶陵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叶二公子谈谈合作的事。”
  
  叶陵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萧少帅,你娶了我六妹,现在又来跟我谈合作。你这是要当我叶家的女婿,还是要当我叶家的盟友?”
  
  “都是。”萧羽峰直视着他的眼睛,“叶二公子,你我之间的旧账,我不否认。当年边界之争,我伤了你的兄弟,这笔账你记着,我认。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日本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还在争谁踩了谁的脚,这不是蠢吗?”
  
  叶陵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萧少帅,你说得轻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你伤了我的人,现在一句‘不是时候翻旧账’就想揭过去?”
  
  “我没想揭过去。”萧羽峰的姿态放得很低,这在他是极少见的,“等日本人打跑了,你我的账,你想怎么算都行。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叶二公子能以大局为重。”
  
  叶陵勇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羽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花园里,丫鬟们在修剪花枝,说说笑笑,全然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在谈什么。
  
  “日本人真要动手?”叶陵勇没有回头。
  
  “安舒姑姑的情报,袁斌在上海的发现,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萧羽峰说,“不是‘要不要动手’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
  
  叶陵勇转过身,看着萧羽峰,目光复杂。
  
  “萧羽峰,你让我跟你合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联手的框架里,我叶家的兵,不能当炮灰。你萧羽峰的兵打前阵,我叶家的兵殿后。你要是答应这个,我就跟你谈。”
  
  萧羽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
  
  叶陵勇有些意外。他以为萧羽峰会讨价还价,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叶二公子。”萧羽峰站起来,目光直视着他,“‘殿后’不是‘不动’。真打起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叶陵勇没有接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这一次,火花少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默契,只是各自把算盘收了起来,暂时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萧羽峰走后,叶陵勇坐在偏厅里,一个人喝了一盏茶。他的副官赵铁生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问:“二爷,萧羽峰来做什么?”
  
  “谈联手。”叶陵勇放下茶盏,“防日本人。”
  
  赵铁生皱了皱眉:“二爷,您答应了?”
  
  “答应了。”
  
  “可是二爷,当年萧羽峰伤了咱们多少人?现在他一句话就想把咱们当枪使?”
  
  叶陵勇看了副官一眼,目光深沉:“我答应的是‘联手’,不是‘听他的’。打起来怎么打,我说了算。他萧羽峰想在前面充英雄,让他去。我叶家的兵,不能白白送死。”
  
  赵铁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叶陵勇心里清楚,萧羽峰说的那句话是对的——真打起来,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叶陵勇的副官赵铁生走回自己的厢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匆匆写了一行字——
  
  “叶萧已联手。叶陵勇虽应允,但对萧羽峰信任有限。联合作战框架已定,萧打前阵,叶殿后。可待机分化。”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这不是给日本人的,这是他在关内另一个势力中为自己留的后路。在这乱世里,人人都得给自己多准备几条路,赵铁生也不例外。
  
  帅府。
  
  萧羽峰回到书房,何冲跟了进来。
  
  “少帅,叶二公子答应了?”
  
  “答应了。”萧羽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但他说到底信不信任我,两说。他的兵会不会真心配合,也是两说。”
  
  何冲皱眉:“那少帅还答应他打前阵?”
  
  萧羽峰转过身,看着何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打前阵,才能掌握主动权。殿后的,永远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何冲恍然大悟。
  
  萧羽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帅府的院子照得金黄一片。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何冲,你说婉柔这会儿在做什么?”
  
  何冲愣了一下,没想到少帅会忽然问这个。
  
  “少夫人……大概在房里看书吧。”
  
  萧羽峰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穿过花园,落在了婉柔院子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何冲。”
  
  “在。”
  
  “明天让人去街上买几本新书,送到少夫人房里。什么书都行,别只买那些女戒女训,她不爱看那个。买点有意思的,《庄子》她有了,买几本诗词,再买点游记,市面上新出的,别买旧书。”
  
  何冲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感慨。少帅这个人,杀伐果断,从不在小事上费心,可对少夫人的事,他每一件都记得。
  
  婉柔不知道萧羽峰在惦记她。
  
  她正坐在房里,翻看二姐送来的银票。不是不信任二姐,而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大,大到让她有些不安。八百两银子——二姐嫁到傅家虽然富贵,但傅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二姐能攒下这么多私房钱,不知道自己在傅家省了多少。
  
  她把银票重新理好,放回匣子里,压在衣柜最里层。刚关上柜门,门外传来云子的声音。
  
  “六小姐,单伯说少帅晚上在前院用饭,不过来陪您了,让您自己先吃,不用等他。”
  
  婉柔应了一声,心里却松了口气。
  
  萧羽峰不来,她就不用对着他那双灼灼的眼睛吃饭了。不是讨厌,只是……不自在。那目光太烫了,烫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子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看了看天色,走到婉柔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六小姐,府里的桂花酱用完了。单伯说让奴婢去街上买一些,顺带再买点针线。您还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婉柔在里面说:“没什么了。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
  
  云子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从帅府后门出去了。
  
  她走在奉天城的街道上,脚步不急不慢,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周围。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旁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些也门可罗雀,生意冷清。
  
  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买了一包针线,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卖馄饨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板,一碗馄饨。”她用本地话说道。
  
  “好嘞!”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手脚麻利地从锅里舀起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姑娘慢用。”
  
  云子低头吃着馄饨,目光落在碗里,似乎在认真品味。她的筷子拨动馄饨,在碗底搅了两下,搅出一个细微的漩涡。
  
  老板靠在摊位边上,手里擦着一只碗,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擦碗的动作很慢,每擦一下,手指都会在碗沿上敲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一下,两下。
  
  这是暗号。
  
  云子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她擦完嘴,把帕子叠好,放在碗旁边,站起来付了钱,转身走了。
  
  老板收碗的时候,把帕子一起收了进去。他转过身,把碗放进水盆里,帕子则被他塞进了袖子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云子提着针线和桂花酱回了帅府。她把东西交给厨房,回到婉柔房里复命。
  
  “六小姐,东西都买齐了。”云子站在婉柔面前,恭恭敬敬地说。
  
  婉柔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下去歇着吧。”
  
  云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小片纸——不是她放出去的那张,是新的一张。她把它从袖子的夹层里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川岛近日将在奉天活动,目标满洲旧贵族。你部保持静默,勿暴露。”
  
  云子把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舌舔上纸页,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碾碎,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吹灭了灯。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保持静默。勿暴露。
  
  这意味着短期内不会有新的指令。她只需要继续做她的云子——忠心耿耿的、温柔体贴的、毫无破绽的云子。
  
  这个角色,她会继续演下去。
  
  不知道要演多久。
  
  当天傍晚,雨双又来找婉柔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桂花糕,也没有带琴。她只是一个人来的,小雯都没带。她走进婉柔的房间,在婉柔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婉柔肩上。
  
  “嫂子。”
  
  “嗯?”
  
  “我哥最近好像很忙。好几天没陪我吃饭了。”
  
  婉柔放下书,看着雨双的发顶。小姑娘的头发又黑又密,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绳。
  
  “你哥是少帅,有很多大事要处理。”婉柔说,“他不是故意不陪你吃饭的。”
  
  “我知道。”雨双的声音闷闷的,“可是嫂子,我有点害怕。”
  
  婉柔的心紧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哥出事。”雨双抬起头,眼睛里有隐隐的泪光,“何冲他们说话,我有时候偷听到了几句,好像要打仗了。嫂子,是不是要打仗了?”
  
  婉柔看着雨双眼里的恐惧,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小姑娘,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可她什么都懂。她只是不说,只是装作不知道,只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不会的。”婉柔伸手揽住她的肩,“有你在,你哥不会有事的。”
  
  雨双靠在婉柔肩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花园里的月季在暮色中变成了模糊的剪影,香气却比白天更浓了,随着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
  
  婉柔抱着雨双,心里想着林倩。
  
  今天林倩来的时候,那一眼里有太多的话,可一句都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那些话,婉柔都知道——我想你,我担心你,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
  
  可是回不去了。
  
  从她嫁进帅府的那一天起,就回不去了。
  
  婉柔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雨双的头发里。
  
  雨双的头发有淡淡的桂花香,和林倩的头发不一样。林倩的头发是皂角味,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想念那个味道。
  
  婉清、婉月和林倩在帅府待了大半天,吃过午饭,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婉柔送她们到门口。婉清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眼眶都红了,嘴里反复说着“六姐你要常回来”。婉月站在旁边,目光在婉柔脸上停留了很久,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林倩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从婉柔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只是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停顿,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婉柔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婉清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婉月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婉清才转过去,乖乖跟着走了。林倩始终没有回头。
  
  晚风吹过来,吹得婉柔的衣袂飘飘。她站了很久,久到云子从里面走出来,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六小姐,起风了,进去吧。”
  
  婉柔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层拿出那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沉甸甸的,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二姐的心意,又像捧着自己的退路。
  
  她把匣子打开,看着里面那沓厚厚的银票。
  
  八百两银子。加上那枚凭牌,她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二姐给了她一条后路,可她想不想要这条后路,她自己也不知道。
  
  婉柔合上匣子,把它放回衣柜最里层,压在那几件叠好的衣裳下面。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像是谁在黑暗中点起了一簇一簇的暖火。
  
  可婉柔知道,那些暖火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多少暗流。
  
  云子站在门外,安静地,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城东的馄饨摊收摊了。老板把锅碗瓢盆收拾好,推着板车走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平房,他推门进去,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展开。
  
  帕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娟秀:
  
  “萧已与叶陵勇会面,似达成初步联合。叶陵勇虽应允,但对萧羽峰信任有限。后续待报。”
  
  老板看完,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了灰烬。
  
  他推开后门,走进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间亮着灯的房间,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把帕子里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房间里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听完汇报,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下一行字:
  
  “东京,土肥原大佐亲启:萧叶已联手,叶陵勇心存芥蒂。云子报告,萧羽峰近日加强奉天城防。建议继续观望,待其内部分化。”
  
  他把电报纸折好,交给老板:“发出去。”
  
  “是。”
  
  中年***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奉天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安安静静。
  
  “萧羽峰。”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为你娶了叶家的女儿,就多了一张护身符?你知不知道,那张护身符上,刻着谁的名字?”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答案,他和他的主子都知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月的月亮不圆,像一弯银钩挂在天边,冷冷的光洒在奉天城的上空,照着这座古老的城市,照着那些沉睡的人们,照着那些在暗处涌动的水流。
  
  婉柔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些人。
  
  婉清的笑脸,三姐关切的目光,还有林倩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她想起林倩离开时那个短暂的停顿——那一刻,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只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她。可她没有伸手,林倩也没有回头。
  
  她们都在克制。因为不克制,会出事。
  
  婉柔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床边。云子已经把被子铺好了,帐子放了下来,夜灯点好了,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角,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知道雨双会不会来,不知道萧羽峰会不会来,不知道帅府又会发生什么事。二姐给的银票和凭牌压在衣柜最里层,像一个小小的秘密,藏在这个对她来说依然陌生的府邸里。
  
  那是她的退路。
  
  可她不知道,这条路,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走上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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