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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暗网垂纶

第五十四章 暗网垂纶 (第2/2页)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大可安心,土肥原大佐当初对你许下的承诺,绝不会落空。只要此番大功告成,答应你的一切,必然如数兑现。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刘白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深深俯首:“属下定不负长官厚望,必定妥善布局,静待收网之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走廊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弯,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许多画面——宫玲最后躺在地牢里的样子、赵铁生从铁门后面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板垣方才说“赵铁生会交到你手里”时语气里的笃定。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着,他抬手把那枚大尉徽章从衣襟内侧取出来,看了一眼徽章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的表面,又收了回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沉。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侧过头,目光穿过廊柱的缝隙落在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远处大和旅馆的灯光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搁在夜色里、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的办公桌旁边,板垣站在原地,看着门合拢的方向,独自站在灯下。刘白山离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板垣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窗台,落在远处奉天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回忆起白天截获的那封家书——叶婉柔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着“女儿现在林倩和云子贴心照顾,请您放心,勿念”。板垣的目光在记忆中“云子”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枚棋还在棋盘上,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可它还在。他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了下一份军报。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又重来。
  
  同一片夜色下,在吉东通往一面坡的山道上,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缓慢行军。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低又直起。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和板车碾过沟壑时发出的闷响,在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
  
  枪声在晨雾中响了三声就停了。
  
  萧羽峰带着江大宝和周队长等人,在距离炸桥处以东五里的山坳里设下了埋伏。他算准了日军的反应速度——桥被炸之后,最近的驻军一定会派侦察小队沿铁路线向东搜索,确认破坏的范围。侦察小队人数不会太多,可装备一定比巡道车好,也许会带电台。
  
  他蹲在山坳上方的灌木丛里,透过望远镜看着铁路线东侧的方向。灰白色的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光,铁轨安静地卧在枕木上,像一条睡着了的长蛇。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一队骑兵,大约二十人,沿着铁路线缓缓推进,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停下来观察两侧的山林,走得非常小心。
  
  萧羽峰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旁的周队长低声说:“他们有防备。前面的人在慢慢走,后面的辎重隔了半里地,中间没有断档,可队形拉得太长了。打前面的人,后面的会退回去报信。打后面的人,前面的人会回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把他们拦腰截断。”
  
  周队长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筒望远镜,也看了一会儿:“他们走得太慢了,像是在等什么。少帅,他们在等后面的步兵。步兵离得远,可一旦他们确认前面没有伏击,步兵就会压上来,到时候我们想走就难了。”
  
  萧羽峰的目光在铁轨上停了一瞬:“那就让他们以为前面没有伏击。第一组的人先不要动,等骑兵队过了山坳弯道,放他们走到开阔地再打。打完之后三分钟内撤,不要恋战。第二组的人在岔路口接应,把后面的步兵堵住,打一轮就撤,把注意力引到另一条沟里去。他们追错了方向,我们就有时间翻过山脊。”
  
  周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萧羽峰还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队骑兵一点一点地进入伏击圈。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他等骑兵队完全通过了山坳弯道、进入了开阔地段——两侧的山坡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合围口——然后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
  
  枪声响了。从两侧山坡上同时喷出火舌,把那队骑兵锁在了开阔地的中央。骑兵队确实有防备,听到枪声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勒马转向,可两侧的火力太密了,交叉的火力网把他们压得无法展开队形。萧羽峰的目标很明确——不打马,打人。几轮射击之后,那队骑兵的队形已经散了大半,有人滚落马鞍,有人策马往回头跑,有人试图向两侧山坡冲锋,可坡度太陡,马匹冲不上去。然后枪声停了。不是撤退的信号,是节奏变了——变成间歇性的点射,间隔拉长,把那些想要策马离开的人一个一个地打下来,像在收割一片倒伏的庄稼。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更快。那队骑兵被全歼在开阔地里,山道上散落着军帽、步枪和几匹还在原地打转的马。萧羽峰放下望远镜,站起来,没有多看一眼战场上的狼藉,只说了一句:“撤。第二组已经在岔路口挡住后面的步兵了,我们要在他们退回来之前翻过山脊。”队伍沿着山脊线向东快速转移,在暮色降临之前翻过了一道山岭,进入了一片新的密林。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见脚下逐渐变宽的河谷时,萧羽峰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简图,在最后一缕天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简图收好,转过身,朝身后的队伍扬了一下手。
  
  到了傍晚在河谷入口,暮色正在从树梢上滑落,把整片河谷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萧羽峰的队伍沿着山脊线下来之后,在河谷入口处遇上了另一支队伍。人数不少,大约二百多人,领头的策马走在最前面,马鞍旁边挂着几支缴获的步枪,身后的人虽然衣衫不整,但行军姿态整齐,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兵。
  
  领头的策马从队伍前面上来,在萧羽峰面前勒住了马缰。他大约四十五岁,方脸膛,颧骨很高,身上的灰布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但腰间的枪套擦得锃亮。他上下打量了萧羽峰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沙哑的沉稳:“你是萧羽峰?”
  
  萧羽峰勒住马:“是。”
  
  那人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走到萧羽峰面前伸出手:“我叫孟长山。从嫩江北岸撤下来的,打了一场伏击,弹药打光了,人就散了。带着剩下的人往南走,听说你在这一带打铁路线,赶了一百多里地过来的。”
  
  萧羽峰伸手握住他的手:“嫩江北岸?你们打的是哪一支部队?”
  
  “第十师团的一个辎重队。”孟长山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萧羽峰,“打了一个多时辰,弹药打光了,撤的时候折了二十几个弟兄。不过他们也不好过,烧了十几辆车,抢了一批弹药。”他咬了一口饼,嚼了嚼咽下去,“我听说马占山在黑河通电了,李杜也在往哈尔滨压。你们这边要是能把铁路线掐断,哈尔滨的守军就断了粮。断了粮的部队,撑不了几天。”
  
  萧羽峰接过那块干饼,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你赶了一百多里地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孟长山把饼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定了就不改的笃定:“我带着这二百多人,从嫩江一路往南走,本来是想去投马占山。可走到一半听说你在这片打铁路线,就拐过来了。投马占山也是打,投你也是打。既然都是打,为什么不跟着能打的人打?”
  
  萧羽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认识我?”
  
  “不认识。”孟长山摇了摇头,“可我在嫩江的时候就听说了——辽西打掉古贺联队的那个人,带着残兵一路从兴安岭杀出来,一面坡以西的铁路线已经被他打瘫了。能把古贺联队吞掉的人,跟着他不会吃亏。”他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们跟着萧少帅打!他说打哪儿,咱们就打哪儿!”
  
  身后那二百多人没有说话,可有人把枪举了一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夕阳从西边的山脊线后面斜斜地照过来,落在那些灰扑扑的面孔上,把他们脸上那层被风霜和硝烟磨出来的粗粝照得明暗交替。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面孔,然后转过身,把孟长山递过来的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周队长,什么话也没有说。
  
  当天夜里,河谷边的营地上空升起了比往常更多的炊烟。火堆一排排地亮起来,从河谷入口一直延伸到溪谷深处,像是一条被点亮的长蛇。婉柔蹲在灶台边,面前排着几只粗瓷碗,她一碗一碗地盛粥,盛满了就递给旁边排队的人。新来的人很多,碗不够用,有人就用帽子接,有人用树叶折成碗的形状捧着。那些人在接过粥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确认这碗粥是真的给他们的,然后才低下头喝。
  
  小雯蹲在灶台边帮孙伯母添柴,火光把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映得暖融融的。妞妞已经跟张定山队伍里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坐在一起了,两个人手里各捧着一只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妞妞喝了一口,侧过头对那个小女孩说:“我姐姐煮粥最好喝了,比我在家的时候喝的都好喝。”那小女孩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可她嘴角弯了一下。
  
  林倩坐在婉柔旁边,帮她把盛好的粥一碗一碗地递出去。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多话,可她的目光偶尔会从碗沿上抬起来,落在那些新面孔上,像是在用眼睛记住每一张脸。云子坐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把短刀,目光扫过营地边缘和河谷入口的方向。她没有帮忙盛粥,可她也没有离开。她坐在那里,像一截钉在夜色里的木桩,安静而警觉。
  
  婉柔把最后一碗粥递出去之后,在灶台边坐下来,轻轻捶了一下发酸的膝盖。林倩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只装粥的碗放在她手边:“你还没吃。”
  
  婉柔捧着瓷碗,目光望向营地不断涌入的生面孔。骤然多出两百多人,营地里喧闹了不少,人心混杂,有人一心杀敌,也不乏只求寻一处活路的流民。她心中隐隐忧虑,萧羽峰接连作战,如今队伍骤然壮大,调度、粮草、军纪,处处都是难题。她知晓前路凶险,却无从开口规劝,只能默默做好手边琐事。
  
  “今天新来了多少人?”她问。
  
  “二百多人。”林倩的声音不高,“加上昨天的,咱们这支队伍快有上千人了。”
  
  婉柔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几粒粗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人越多,粮草越不够。柴火也不够。明天还要走更远的路。”
  
  林倩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大氅边角拢了拢:“能带多少带多少。你昨天说的。”
  
  婉柔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火堆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出一层暖黄色的边。
  
  到了深夜,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萧羽峰还在火堆边蹲着。孟长山和周队长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三个人中间的地上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边角磨得发白的简图。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李杜的主力到了什么位置?”孟长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
  
  “昨天到的亚布力。”萧羽峰用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今天应该开始往一面坡方向推了。日军第十师团的前锋已经在铁路沿线布防,他们的补给线全靠这条铁路。如果我们能在这几天之内把一面坡以东的路段全部打停,前方的日军最多撑一个星期就会断粮。”
  
  周队长蹲在旁边,用手指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下:“今天炸桥的地方,日军应该已经派人修复了。他们会加强巡道车的兵力和频率,沿线的哨卡也会增多。”
  
  “那就换一个位置打。”萧羽峰用树枝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明天向东推进二十里,打一段新的路基。两天换一个位置,让他们修无可修。”
  
  孟长山看了他一会儿:“你打算把这整段铁路都打瘫?”
  
  “不用全瘫。”萧羽峰把树枝丢进火堆里,“只要把他们的节奏打乱就行。一列巡道车过不去,后面的就得堵着。堵三天,前方的日军就断粮了。断粮的部队,打不了仗。”
  
  孟长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我带你的人走北侧,我有几个弟兄以前在铁路上干过,知道哪段路基最薄、哪段弯道最好动手。”
  
  萧羽峰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简图收进怀里。
  
  萧羽峰从火堆边站起来,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圈。他走过灶台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婉柔正坐在灶台边的木桩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妞妞,脸上落着一层火光映出的暖色。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没有打扰她们。
  
  他走出营地边缘,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四月下旬的天,云层很薄,稀稀落落的几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微弱而清晰。他站在那里,风穿过林梢,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短刀和枪柄,也在深夜的灶台边把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新来的人。他收起手,转身走回了营地。
  
  天刚亮透,队伍已经开始整装。萧羽峰站在营地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着脚下那片河谷——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可炊烟还在从各处升起来,被晨光染成淡金色。整支队伍正在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一样,缓缓地活动着四肢。
  
  他走下岩石,朝灶台那边走过去。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干饼装进布袋里,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她看见萧羽峰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口扎紧,放在脚边。
  
  “今天要向东走多远?”她问。
  
  “二十里。”萧羽峰在她旁边站定,“那边有一段铁路路基比较薄,容易动手。”
  
  “那你小心。”
  
  萧羽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把布袋口扎紧又检查了一遍的动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前头走去。
  
  妞妞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她还攥着它跑到萧羽峰面前,仰着脸举起来:“萧叔叔,这个给你。”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朵蔫了的花,蹲下来,伸手接过,插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妞妞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转身跑回了婉柔身边,靠在她的膝盖旁边站住了。
  
  萧羽峰直起身,走到队伍最前面,翻身上马。他身侧的衣襟上,那朵蔫了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那些不同方向聚拢过来的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地坐着、等着天亮的人——然后转回头,策马向前。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片河谷照得透亮。队伍开始移动了,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在河谷中传出去很远。婉柔坐在板车上,妞妞靠在她怀里,小雯和云子走在板车两侧。林倩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旧包袱。队伍沿着河谷向东推进,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像一条被松开的长绳正在慢慢收紧,绳头握在最前面那匹黑马的缰绳里。
  
  萧羽峰走在队伍最前面,那朵蔫了的野花还插在他衣襟的扣眼里。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带着不同节奏的脚步声——正在跟着他一起往前走。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的一角,把那朵野花的花瓣吹落了一瓣,在晨光中打了个旋,落在了马蹄踏过的尘土里,旋即消失不见。可那枝干还插在他衣襟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面不会倒下的旗。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落在铁轨上,落在那支正在移动的队伍上,落在每一个人肩上。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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