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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冰与火

第五十七章 冰与火 (第2/2页)

刘白山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小狗的头顶。小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温热的。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这只狗,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樱子蹲在旁边,把小狗的耳朵轻轻揉了一下,由琪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整个身子软软地贴着她的掌心。她侧过头看着刘白山,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像是雏鸟探出巢边打量外面世界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白山大哥,你以前养过小动物吗?”
  
  刘白山沉默了一下:“没有。以前太忙了,顾不上。以前在长白山跑货的时候,山里见过不少野物,狐狸、獐子、山猫,都远远看着,没靠近过。后来到了叶府,就更没有时间了。”
  
  “那你可以经常来看由琪。”樱子把那小狗抱起来,放回刘白山脚边,“它很乖的,不吵不闹,你摸它它就会翻肚皮。”她看着小狗,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以前在日本的时候,我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那只猫老了,走了。那天我哭了好久,姐姐不在家,没有人安慰我。第二天我收到姐姐的信,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可她在信里夹了一片晒干的樱花瓣。”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她大概知道我会难过。可她没有说,只是把花瓣夹在信里,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哭,可我回不来’。”
  
  刘白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根小白狗尾巴尖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拈掉了。那只狗的尾巴摇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动作给出了回应。
  
  樱子蹲在他旁边,把由琪抱在怀里,轻轻梳理着它背上的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白山大哥,你留下我,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你自己?”
  
  刘白山的手指在小狗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由琪蜷在他膝盖上那团雪白的小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开始是为了她。留你在这里,她不会觉得孤单。可后来……”他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后来我发现你来了之后,这间屋子有了声音。以前我回来的时候,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响。现在有你蹲在院子里逗由琪笑的声音。那种声音我以前不知道有多重要,直到听见了才知道少了它心里是什么感觉。”
  
  樱子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还在由琪的背上慢慢地抚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你是为我留下的,还是为了姐姐留下的?”
  
  刘白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由琪在他的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伸了个懒腰,又蜷了回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对一个影子说话:“我不知道。有时候我在院子里看见你蹲在那里逗由琪笑,会觉得那画面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姐姐没有走,她大概也会像你一样,在这里养一只小狗,在院子里蹲着逗它玩,然后抬头冲我笑。”
  
  樱子侧过头看着他,那双和玲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那我替姐姐把那幅画补完。”
  
  刘白山看着她,看见由琪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很好。”
  
  暮色从屋檐上滑下来的时候,刘白山站了起来。由琪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刘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樱子,晚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樱子还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由琪,在暮色里仰起头来笑着应了一声:“白玉汤面!”
  
  刘白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道菜的名字和某人曾经回答过的内容比对了一瞬。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了进去。他走进正厅的时候,门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白色光带。他走过去的时候,那道光照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沉默的、正在慢慢合拢的门。
  
  而在一千多里外的黑河,暮色也正在从黑龙江北岸漫过来。
  
  萧羽峰站在城北校场的边缘,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队伍。马占山的整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粮草、弹药、兵员都在陆续到位。校场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东北救国抗日联合军”几个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韩家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他旁边站定:“萧统领,马司令后天就要誓师南下了,你这边的人准备得怎么样?”
  
  萧羽峰的目光还落在那面旗帜上:“弹药还差一些。田庆功说下一批补给要过两天才能到。伤兵还有一些没有痊愈,但能走动的都编入了后勤队。”
  
  韩家麟点了点头:“马司令的意思是,南下之后兵分两路。他带主力走中路,你带一部分人走东线,袭扰日军的侧翼和补给线。”
  
  萧羽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李杜那边呢?”
  
  “李杜的部队在乌吉密打了一场硬仗,把日军的一个中队堵在了车站里面,近战肉搏打掉了不少人。”韩家麟的声音不高,“消息传到奉天,关东军司令部震怒。板垣那边已经开始调兵了,准备在哈尔滨东线布防。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们布防完成之前压上去,胜算会大很多。”
  
  萧羽峰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里是南下的方向。
  
  黑河城南的那处青砖院落里,炊烟正在从灶房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细细地飘散着。婉柔蹲在灶台边,小雯在旁边添柴,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林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干枣,在婉柔旁边蹲下,把碗放在灶台边上。
  
  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一颗干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枣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柴火烟气混在一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马司令后天就要誓师南下了。到时候这里的人都要走。”
  
  林倩也拿了一颗枣子,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那你呢?你跟不跟着走?”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跟着走。我不留在黑河。”
  
  “伤员和家眷怎么办?”
  
  “马司令安排了人留守,单伯和孙伯母会留下来照看。可我不留。”婉柔把手里那根烧到一半的柴火往火堆里推了推,“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停下来的。我在兴城的时候想过留下来,在岩洞里的时候也想过。可每一次停下来,都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林倩把那颗枣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没有再问。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小雯把一根新柴添进去,火光在她冻得发红的脸上跳动了一下。她侧过头,对婉柔说:“少夫人,马司令南下之后,我们是不是还要打很多仗?”
  
  婉柔沉默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稳的东西:“仗会打很久。可我总觉得,只要还在走,就总有走到头的一天。”
  
  小雯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低下头继续添柴。火苗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云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洗菜,盆里的水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的手指浸在水里,慢慢地搓着菜叶上的泥土,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菜叶上,而是落在水面映出的那片天空上。
  
  她在想今天上午的事。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男人在她出门采买的时候“恰好”从巷口走过,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继续往前走,她继续往前走。可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个极低的声音:“三天后,老地方。”那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宫玲。那个和她一样潜伏在叶府的女人,那个在马玉兰身边站了七年、最后被碾碎在地牢里的女人。宫玲对她说过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你在叶婉柔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动过不该动的心思?我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你是谁,别忘记你在做什么。叶婉柔对你好,那是她的善良。但善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她。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
  
  那时候她站在叶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听着宫玲用冰冷的语气说出那些话。她以为自己听进去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可她现在蹲在黑河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手指浸在晚霞映红的水里,却觉得那些话像是一面离她越来越远的墙,墙的轮廓还在,可她伸手已经摸不到了。
  
  这一年多来,婉柔从来没有把她当下人。她想起悬崖边的那只手——碎石划破了婉柔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脸上,可婉柔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拉着她,说:“抓紧我!不许松手!”
  
  她想起婉柔替她包扎伤口时轻声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想起婉柔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她喝药的样子,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婉柔蹲在灶台边添柴时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想起婉柔递给她的那碗热水,想起婉柔说“你先洗把脸,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歇一歇”。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涌着,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旧物,所有的东西都洒出来,捡都捡不完。
  
  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住了,水面微微晃动,把她映在水中的脸搅成碎片又拼起来。她想起婉柔得了时疫那一次,她利用卧底的身份从日军据点拿到了药。那时候她蹲在床边握着婉柔的手,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如果情报不报,她自己也会死。她死了,婉柔怎么办?如果上面换了人来接手这条线,新来的人不会像她一样犹豫,不会像她一样下不去手。她还能留在婉柔身边,还能在那些情报被送出去的时候,用自己的眼睛盯着,用自己的手按住那些可能伤到婉柔的部分。
  
  她认清了。她是卧底,是南造云子。她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份,可她至少能在上报情报的同时,保住她最想保住的人。她保护不了所有人,但她一定能保住婉柔。她把洗好的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抬头看见婉柔正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云子,你洗完了就过来喝碗粥,还热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拒绝的温度。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她被灶火映亮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好。”
  
  她走过去,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坐下,接过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粗粮的涩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几粒红枣,没有抬头。婉柔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碗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截灶台的距离。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云子,”婉柔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你话比以前少了。”
  
  云子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就是赶了太远的路,有点累。”
  
  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颗最大的红枣夹起来,放进了云子碗里:“累了就歇着。日子还长,不用一口气走完。”
  
  云子低头看着那颗红枣浮在粥面上,红色的枣皮被粥汤泡得微微发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又喝了一口粥,这一次没有抬头,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在她嘴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跑到江大宝面前举起来,仰着脸:“爹爹你看,我拔的!”江大宝正蹲在院墙根下修理一只木桶,听见声音抬起头,把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那根草:“真好看。你从哪儿拔的?”妞妞指了指院墙外面:“那边墙角有一大片,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根。”江大宝把那根草插在女儿的发辫里,粗声粗气地笑了,又低下头继续修那只木桶。他修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的背影,那团小小的身影蹲在暮色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正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她的肩膀小小的,在暮色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江大宝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木桶,没有再抬头看第二眼。
  
  婉柔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妞妞跑回院子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林倩坐在屋里的炕沿上缝那件旧棉袍的袖口,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婉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倩,你说马司令南下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奉天?”
  
  林倩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你想回去?”
  
  “我不知道。”婉柔的声音不高,“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仗打完了,我能去哪里。叶府回不去了,帅府也回不去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林倩把最后一针穿过袖口的破洞,咬断线头,把棉袍叠好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那就找一个地方。不一定非要是回去的地方。找一个还能往前走的地方。”
  
  婉柔没有接话。她坐在灯下,看着林倩叠好的那件旧棉袍,看着袍面上细密的针脚,开口的声音很轻:“你还会陪着我走吗?”
  
  林倩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你,不是为了在半路停下来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窗外传来妞妞的笑声和江大宝低沉的应答声,隔着窗纸透进来,被夜风吹散了一点,又聚拢了。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的操练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在黑河的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榆树,把新生的嫩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的声音翻着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书。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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