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谷中局
第六十四章 谷中局 (第1/2页)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八日,吉东山谷以北。
山间晨雾还未散尽,河谷里浮动着潮湿的寒气。水汽从谷底的溪流和枯草间蒸腾起来,在灰白的天光下凝成一层薄纱,把两岸陡峭的山崖轮廓都揉得模糊不清。关东军迫于国联李顿调查团正在东北巡查的压力,明令各部禁止发动大规模正面攻势,广濑寿助弃用硬碰硬的打法,正式推行长期围困的方略——掐粮道、打伏击,以最小战损消耗义勇军的有生力量,最大限度避免战事被外国记者捕捉到画面。
宫崎白山提前数日便派出斥候探查动向,很快便摸清了轨迹。马占山军中粮草告急,一名姓段的少校营长主动请命,率领全营两百余名战士绕过呼海铁路的日军封锁线,进入吉东山谷外围的河谷地带寻找粮源。这支队伍急于补给,行军之时疏于防范,整条行进路线完完全全落入了宫崎白山的预判之中——他们必经的那段河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灌木密不透风,谷底开阔无遮,一旦进入便无处可退。
他没有调动大股兵力,只挑选了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兵。所有人舍弃火炮等重型装备,借着山崖上浓密的灌木做掩护,悄无声息地攀上河谷两侧陡峭的崖顶。崖壁居高临下,谷底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士兵们趴在岩石后方,子弹上膛,手榴弹拉开保险环,却全都按着宫崎白山的吩咐纹丝不动。他在崖顶蹲着,目光穿过灌木枝叶的缝隙落在谷底那条灰扑扑的行军队列上,数着人头、估算速度、丈量距离。那些脚步急促的士兵,有人抬着空粮袋,有人扛着空弹药箱,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一名年轻的中尉匍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少佐,什么时候动手?他们快到洼地了。”宫崎白山没有放下望远镜:“再等。等他们全部走进洼地,首尾不能相顾的时候再动手。现在打,他们会往两头散。散开就容易跑掉几个。我要的是全部留下,一个都不能走。”
中尉看了一眼谷底:“他们走得不慢,再等下去天就要散了。”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天散了更好。雾气散了之后,崖上的视野更清楚。他们跑不掉。”
段少校毫无察觉危机将至,催促士兵加快脚步,想要趁着雾气消散之前穿过河谷。等到整支义勇军全部踏入谷底开阔地带、进退都没有退路的那一刻,宫崎白山缓缓抬起手臂,然后重重落下。枪声骤然响彻山谷,崖顶居高临下的火力倾泻而下。谷底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掩体,义勇军仓促还击,子弹大多打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日军占据绝对的地形优势,整场战斗下来无一人伤亡。义勇军被死死困在谷底,段少校拼死组织突围,数次冲锋全都被密集的火力压了回去,最后身中数弹倒在了河滩之上。两百余人,全营将士尽数战死。
硝烟顺着河谷的风缓缓飘散,血腥味混在水汽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一名年轻的日军士兵收起步枪,望着谷底遍地的尸体,低声和身边的同伴交谈起来:“几个月前,萧羽峰就是用一模一样的伏击战术,全歼了古贺传太郎的部队。没有想到今日宫崎少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另一名士兵握紧了枪托,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与傲气:“我们又何必惧怕萧羽峰。他们有萧羽峰坐镇一方,我们有宫崎少佐。”
宫崎白山站在崖边,风吹动他肩头的军装。他望着谷底满目疮痍的战场,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欣喜,心底反倒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他太熟悉这片山谷的每一寸山崖,少年时翻山越岭采山货的记忆一幕幕闪过脑海,如今自己却用这片大山做屠场。那些他曾蹲过歇脚的崖顶、曾靠过的巨石、曾掬水喝过的溪流,此刻覆盖着血迹和未散的硝烟。他站在那里,风穿过灌木的声响像什么人正在低声说着他听不清的话。他想起十几年前他沿着这条河谷往上走,兜里揣着一包野枣,想着回去之后蹲在巷口等玲儿出来。那时候他走这条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采一朵好看的野花别在领口。玲儿看见那朵花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笑一下,不说什么。他把目光从谷底收回来,对身边的中尉说了一句:“打扫战场,收队。”然后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硝烟散尽之后,宫崎白山收拢队伍,率部缓缓撤回呼兰前线的师团临时指挥部。中军军帐连夜点亮灯火,通明的光晕刺破夜色。帐内一片繁忙,参谋士官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电报机的滴答声不绝于耳,一封封战报与指令接连传送而入。广濑寿助端坐主位,神色肃穆,平贺贞藏肃立一侧,二人刚刚共同阅毕本庄繁司令官发来的嘉奖电文。指尖缓缓放下泛黄的电报纸,广濑寿助脸上的一丝喜色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他抬眸看向帐内众人,沉声开口,语调沉稳而锐利:“司令官对我部连日斩获的战果颇为满意。但嘉奖之外,司令官再三严令警示我等——萧羽峰的义勇军残部一日不彻底肃清,我关东军便一日不得安枕。马占山麾下兵力雄厚,看似是我方最大阻碍,可真正棘手、真正让人忌惮的对手,从来不是他。”
广濑寿助语气微沉,字字清晰:“萧羽峰精通突击野战,熟稔关外山林地利,偷袭战术刁钻狠厉、防不胜防,行军布阵、临机指挥的本事远超常人。如今他刻意蛰伏避战,始终不肯正面接战,意图保存实力、伺机反扑。司令官下令,务必穷尽一切手段,将萧羽峰从暗处引诱出来,一举歼之。”话音落下,广濑寿助目光一转,直直落在立在帐中、身姿挺拔的宫崎白山身上:“宫崎君,你久历战阵、善破死局,此事你有何对策?”
宫崎白山肃立军案之前,脊背挺直,面容沉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焦灼,早已心中有谋。他从容开口,条理清晰,语气笃定:“二位长官无需为萧羽峰过度忧心。此人战力卓绝毋庸置疑,早年与叶家军对阵时,便凭地利优势施展极速偷袭战术,打得对方节节溃败、无力招架。但他如今深陷死局,存有一处致命短板——义勇军的粮草补给已然濒临断绝。马占山的粮道已经被我们掐断了,海伦那边平贺旅团也在清剿周边的补给站。萧羽峰那支队伍,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像样的补给了。他们现在靠的是山里的野菜和猎来的野物,撑不了多久。”
他俯身抬指,落在摊开的精密军用地图上,逐一标注关键方位,拆解战局走势:“以萧羽峰目前的残部部署来看,他可突围的出路寥寥无几。北向是狭长险峻的吉东山谷,易遭伏击;西向山林崎岖、隘口林立,进退受制;南向更是我方重兵布防的铁路防线,壁垒森严、滴水不漏。三条线路皆无生机,尽数落入我方布下的天罗地网。只需稳守围困,坐等其粮尽崩盘,届时再全线出击,剿灭残部、斩杀萧羽峰,便可事半功倍、一举定局。”
平贺贞藏站在地图另一侧,目光沿着宫崎白山标注的三条路线来回看了两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萧羽峰那个人,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他既然躲进山谷,就一定在打什么算盘。我们在外面围,他未必会在里面等。他可能已经在山谷里布好了一道等着我们钻的口子。”
宫崎白山抬起头看着平贺贞藏:“旅团长说得对。萧羽峰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我们进去。他一定在山谷深处的某个隘口设好了伏击阵地,等着我们的大军入山搜捕。他知道我熟悉这片山林,也知道我会算到他会走哪条路。所以他选的路一定是我算得到、但我不会走的那一条。”
广濑寿助放下手里的烟:“那你打算怎么办?”
宫崎白山直起身,指尖从地图上收回来:“我不急着进山。我让围困的部队把山口封死,不推进、不搜索、不给他们任何接触的机会。他们在里面等,我们在外面等。看谁先撑不住。他设伏需要的是主动出击的机会,我只要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的伏击就永远是空的。”他稍作停顿,眸光微沉,补上最为阴狠的一步计策:“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计可加速破局。萧羽峰重情至深,其妻乃是叶家六小姐叶婉柔。我们可传令胡毓钟,暗中散播假情报,谎称叶家军和关东军一起围剿义勇军。叶家依附关东军,一直保持中立,从未正式出兵参战。我正拿捏住这一点,刻意放大事态、散播参战谣言,不求击溃军心,只求乱萧羽峰心神、破他固守布局。此讯一旦传出,纵使萧羽峰理智尚存、沉得住气,也必会被怒火与猜忌乱了心神。届时他方寸大乱,蛰伏的定力必然瓦解,无需我等久等,自会主动露出破绽。”
平贺贞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这一计比打一场硬仗更狠。胡毓钟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他肯替我们做这种事?”
宫崎白山说:“张凤岐落网之后,胡毓钟为保全性命,一直替我们传递假情报。他无需辨别情报真伪,只需照指令向外递送。消息自奉天流出,顺着义勇军的联络网层层传递,萧羽峰那边很难溯源查到源头。他不敢违抗,心里清楚违抗命令会是什么下场。”
广濑寿助缓缓点头:“叶家依附关东军这件事,关外人人都知道。叶峰虽然没有出兵,可也没有拒绝过给关东军提供粮草和军械。这条消息传出去,萧羽峰就算知道是假的,心里也压不住那根刺。”他的目光在宫崎白山身上停了一下,“胡毓钟那边,你亲自去安排。假情报要做得像真的,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叶家那步棋,用好了比打一场胜仗还管用。”
宫崎白山点了点头,接过那封临时任命的函件,指尖沿着封口边缘按了一下,收进怀里:“属下遵命。”
平贺贞藏看着他把函件收好,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感慨:“宫崎君,老夫征战半生,阅尽天下战术、见过无数劲敌,可若论筹谋深远、算计狠绝、步步诛心,终究无人能及你。萧羽峰要是知道你连他心里的那根刺都算到了,大概会后悔当初没有在奉天把你除掉。”宫崎白山神色未变:“旅团长过奖了,不过是顺势布局、尽本分而已。萧羽峰是条汉子,可越是重情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的情义压垮。”
而在吉东山谷深处的义勇军营地,关外的硝烟久久不散,残碎的炮火余味萦绕在密林之间。山野风凉,卷着枯叶与尘土掠过军营,谷地腹地的营地沉静得压抑,处处透着困守的窘迫。那些被围困的日子里,粮草一天天减少,伤员一天天增多,每一个人都在等一个消息,又怕等来的消息是坏的。
一匹快马冲破林间薄雾,斥候浑身尘土、衣衫破损,策马狂奔直奔营地中心,翻身落地后快步冲进萧羽峰的军帐,气息急促,面色惨白。数份加急情报被重重铺在木质军案上,纸页单薄,却字字沉重,压得帐内气氛瞬间凝滞。近日分散在外搜集物资、联络友军的义勇军小股部队,无一例外遭遇精准伏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所有战场痕迹、敌军布防轨迹,最终全部指向那个让所有人忌惮的名字——宫崎白山。周队长俯身扫完最后一份情报,指节死死攥紧,眉头拧成一道深锁的沟壑,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连日困守的压力彻底压上心头:“少帅,这样耗下去我们必死无疑。各路友军尽数覆灭,我们彻底孤立无援,成了关外孤军。营中粮草早已见底,士兵每日口粮一减再减,勉强果腹,伤员的绷带、伤药早已耗尽,重伤士兵只能硬扛。再困守这山谷,不用日军强攻,我们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军帐之中,萧羽峰静静伫立在地图前。他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形挺拔,纵使身陷绝境,脊背依旧不曾弯折。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图上蜿蜒交错的山谷山道,目光沉沉,神色冷静沉稳,不见半分慌乱焦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郁的寒芒:“慌无用。山谷密林纵深极广,野兽野兔众多,足够支撑临时补给。传令下去,挑选擅长追踪狩猎的士兵编成小队,分批进山捕猎,严格隐蔽行踪,猎物尽数充作军粮。依托山林地利筹措食物,撑过十天半个月,并非难事。”
周队长依旧满心惶恐,眉头丝毫未松,往前半步追问:“可僵持无解!一旦马占山总司令主力溃败,关外义勇军整条防线彻底崩塌,偌大关外,便只剩我们这一支残部孤立支撑。到那时四面皆敌,我们又该如何脱身、如何突围?”
萧羽峰抬眸,目光穿透帐帘,望向外面幽深苍茫的林海,山风穿帐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宫崎白山熟稔关外每一寸山川沟壑、河谷隘口。他早已算定,我走投无路之时,唯一的退路便是吉东山谷。此刻所有外围要道、河谷通道,早已被他层层布防、重兵封锁。我们主动突围,便是自投罗网,刚好撞进他精心布下的绝杀圈套。”他抬手,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两山夹峙的狭窄隘口,力道沉稳,目光锐利如锋:“与其主动出击、处处受制,不如就地守株待兔。此处隘口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山谷咽喉之地。我们尽数隐蔽,封锁所有行迹,在此设下死伏。宫崎白山求胜心切,一心要彻底清剿我部,绝不会放任我们在山谷休养生息。不出数日,他必定亲率大军入山搜捕。待到他踏入这片山林,战场的主动权,便彻底握在我们手中。”
周队长闻言豁然开朗,沉思片刻,重重点头,眼中的慌乱褪去大半:“少帅思虑深远!主动突围是死路一条,固守待机、伏击破局,才是唯一的生路。我立刻下去安排,清点精锐兵力,修整隘口伏击阵地,同时调度人手进山狩猎,严守军纪、隐蔽行踪!”话音落,周队长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军帐着手部署。
转瞬几日过去,六月十二日。山谷营地靠着山林狩猎勉强稳住口粮,军心稍稍安定,绝佳的伏击阵地已然修筑完毕,全军偃旗息鼓、隐蔽待命,只等日军入山。可就在战局堪堪稳住之际,一封关外流转的密报,骤然打破了帐内平静。密报流言飞速蔓延:依附关东军的叶家已然正式参战,协同宫崎白山部围剿关外义勇军。人人皆知,叶家早暗中依附关东军,只是一直保持中立、未曾出兵。军帐中风声萧瑟,死寂沉沉。萧羽峰捏着那页密报,指节绷得泛白,纸面被攥出深深褶皱。他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起压抑的戾气与愠怒,可身为一军主帅,理智依旧死死压着翻涌的情绪,不曾有半分失态。他把密报放在桌案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去,然后把地图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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