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六十六章 漫雨封山谷 (第2/2页)帐内一众军官神色骤变。有人急忙上前:“少帅!即刻抽调半数兵力折返后方固守,万万不能让粮草被焚毁、女眷落入敌手!”
“不可。”萧羽峰断然摇头,语气沉凝,“一旦抽调主力回撤,隘口防线瞬间崩塌,谷外平贺贞藏的大军会立刻涌入山谷。到那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前有平贺贞藏,后有宫崎白山,两头夹击之下,全盘皆输。他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后山有动静,逼我们分兵。我们一撤,正面的平贺贞藏就会压上来。我们一守,后山的宫崎白山就会得手。他在逼我们选一个死法。”
他沉吟片刻,迅速定下方案:“传令江大宝,率领三十精锐,舍弃干河沟防线,借着雨雾隐秘迂回后山。不必正面交战,以骚扰牵制为主,拖慢宫崎白山推进的速度。告诉他,他只需要拖住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可以撤。”他转向另一名军官,“再抽调十名枪法精湛的士兵,分散潜伏于洼地四周密林,一旦日军现身,立刻鸣枪示警。不要硬拼,打出声音就行。声音能传到多远就传到多远,让后山的日军以为我们早有防备。”
“那隘口阵地呢?”
“余下将士死守不退。”萧羽峰拿起腰间手枪检查弹药,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桌面,在摊开的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亲自坐镇隘口,牵制谷外敌军,不给他们大举进山的机会。宫崎白山算计天时地利,想用这场暴雨废掉我的伏击阵,又用流言扰乱我的军心。此番雨夜对决,比拼的早已不止是战术,更是定力。他以为我只有伏击这一张牌。可他不知道,我已经让周队长在西侧沟谷布了一道疑兵阵——几条绳子拴着树枝,一拉就会动,从谷口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移动。平贺贞藏看见那些影子,至少会犹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他收起枪,目光落在帐外灰白色的雨幕上:“传令下去,把东侧阵地的士兵每半个时辰换一遍位置,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回东,让平贺贞藏的人以为我们在频繁换防。他们越看不透我们的兵力分布,就越不敢轻举妄动。宫崎白山想用天时破我的局,那我就用地形和人心给他布一道新的局。他算得到这场雨会来,可他算不到我会用树枝和绳子代替子弹。”
传令兵领命,掀开门帘冲入漫天雨幕。帐内只剩雨声簌簌,压抑的气氛弥漫开来。一名军官迟疑着开口:“少帅,营中流言四起,士兵们始终对少夫人心存芥蒂。倘若后方真的遇袭,难免有人会将过错尽数归咎于叶家……”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被雨水和雾气笼罩的洼地位置,像是透过那些标注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疲惫:“流言是宫崎白山刻意布下的软刀子,我心里一清二楚。他就是想让我的兵自己乱起来,不用他动手,我们就会先散了。婉柔一路随军奔波,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在兴城医棚蹲了多久,在岩洞里把最后一口干粮分给了谁,那些事不是几句谣言就能抹掉的。只是绝境之中,人心最易动摇。士兵们不是不信她,是他们太怕了。怕到需要一个可以归咎的方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待到这场战事落幕,一切猜忌自然会烟消云散。眼下战事当头,军心不可因私念彻底溃散。”
没有人再开口。帐外雨声轰鸣,像是有人在天上用一面巨大的鼓不停地敲着。萧羽峰低头看着沙盘上那枚代表洼地营地的标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他说不清心里那股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可它一直沉在胸口,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怎么都翻不动。张定山和孟长山还在正面阵地上顶着,他们跟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可今天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像是一道题算到了最后一步,发现结果对不上,却找不到错在哪里。
此刻的后山密林里,雨水压弯了枝桠,脚下的腐叶被泡成了烂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吸饱了水的棉絮上。江大宝带着三十名战士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密林间,浑身已经被雨水浸透,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硬撑着的东西。他们的弹药不多了,枪管被雨水泡得发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截冰。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没有人喊疼。这场雨来得太猛了,连林间的路都变了样,原本还算结实的土坡被冲出了沟壑,每一步都要重新试探落脚点。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踩在泥里的声音,是踩在石头上的、那种被刻意压低的、只有训练有素的人才会发出的声响。江大宝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蹲在一丛被雨水压弯的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前方。雨雾中隐约浮现出几道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军装,正在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他们走得很轻,步幅一致,没有被雨水和烂泥拖慢速度。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精瘦,步伐稳当,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上,像是一头在雨夜里走了很多年的野兽。
江大宝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认出了那种走路的姿态——那是常年走山路的人才会有的姿态,是那种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会滑、哪段坡能翻过去的人才有的笃定。他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侧过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分散,包抄,不要开枪。那些人跟了他大半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了,一个一个地散进了灌木丛里,把自己藏进被雨水压弯的草叶和枝干后面。
可宫崎白山的斥候比他们更早察觉了动静。一名走在侧翼的日军士兵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灌木丛的方向。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嘴唇张开,正要出声示警。
江大宝没有给他机会。他从灌木丛里扑出去的时候,泥水溅了满脸,刀锋在雨幕中划过一道暗色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那个士兵的喉咙上。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一声闷响和雨水砸在叶片上的哗啦声。那个士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这已经不够了。宫崎白山的人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个士兵倒下的同时,后面的几个人已经端起了枪。枪声在雨幕中炸开,沉闷而急促,像是一连串被闷在鼓里的雷声。江大宝就地一滚,躲进一块岩石后面,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半张脸。他抹了一把,回头朝身后吼了一声:“开枪!别让他们靠近洼地!”
枪声从密林两侧同时响起,义勇军的士兵们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开始还击。兵力差距悬殊——三十人对四十七人,而且对方是宫崎白山亲手挑选的精锐,装备更好,体力也更充沛。江大宝的战术从一开始就不是打赢,而是拖延。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人换一个位置,打几枪就撤,撤到另一处再打几枪,让宫崎白山的人始终无法全速推进。他带人从东侧露一下头,打两枪就钻进灌木丛,然后从西侧再冒出来,又打两枪,再消失。雨声和雾气的掩护下,宫崎白山的人始终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可拖延注定伴随着惨重损耗。几番来回周旋交火,不断有人中弹负伤,掉队之人难以尽数收拢。江大宝臂膀的创口被冷雨长久浸泡,泛出发白的死皮,痛感早已麻木,只剩沉甸甸的钝胀。他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女儿江美妞的模样,硬生生咬紧牙关不肯后撤半分,领着众人往复游走袭扰,硬生生耗够了预定的半个时辰。时限一到,他当即依照军令收拢残部,带着大半负伤的弟兄借着密林雨雾掩护抽身撤退,只余下寥寥数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湿冷山林。
而在山腰一处避风的岩壁后面,宫崎白山停下脚步,听着后方断断续续的枪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下颌滑落,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短刀,刀柄被雨水打湿了,冰凉的,和记忆里握着野枣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完全不同。他想起多年前他走过这条山脊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包刚从长白山摘的野枣,想着回去之后蹲在巷口等她出来。那时候他走这条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采一朵好看的野花别在领口,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会对着水面整理一下头发。她看见那朵花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笑一下,不说什么,可耳朵尖会红一小片。
身旁的中尉压低声音请示:“宫崎中佐,后方有敌军在蓄意拖延。听枪声约莫三四十人,战法灵活,打一轮便转移阵地,全然不恋战。是否抽调人手回头清剿?”
“不必。”宫崎白山抬手拭去满面冷雨,视线穿透白茫茫雨雾,牢牢锁定远方依稀可辨的洼地轮廓。他本身居中佐,依照关东军规制,只需坐镇后方统筹调度,无需亲率一支四十余人的小队深入山谷险地;只因执念萦绕心头,特意抽调麾下贴身精锐亲自带队奔赴此处。
“萧羽峰反应很快,已然看破我的算计,派人前来阻滞。可对方兵力单薄,终究拦不住我们。他们意在拖延时辰,为洼地妇孺伤员谋求撤离空隙,无需理会这些零星袭扰,全速赶赴营地即可。这场暴雨声势浩大,却撑不了许久,依照风向研判,至多一两时辰便会停歇。等雨雾散去,便是合围突袭的绝佳时刻,这群人深陷山谷泥沼,无处可逃。”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湿滑的山梁。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可宫崎白山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知道这条路能走通,因为他走过。多年前他为了抄近路从这条山脊翻过去,背着一袋山货,脚上磨出了血泡,蹲在溪边喝凉水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带着一队关东军精锐重新走这条路。那时候他走这条路是为了活着回去见一个人。现在他走这条路,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攥着野枣、蹲在巷口等人出来的手,现在正握着一支****,指腹上全是磨出来的硬茧,已经认不出从前的形状了。
洼地营地里,婉柔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碗热汤递给一名伤兵。她站起身的刹那,后山林间急促交织的枪声缓缓放缓、渐渐零落,直至愈发稀疏,最终彻底归于沉寂。方才密集的枪响是拼死阻滞,此刻归于安静,预示着牵制已然落幕。几声零星残响刺破厚重雨帘,转瞬消散在风雨里。
云子瞬间绷紧了身躯。她快步从井台边走过来,一把将婉柔护在身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刀身在雨水中泛着暗淡的光:“枪响来自后山!日军过来了!听声音不到半里地了!”
营地瞬间陷入慌乱。妇女孩童惊慌地聚拢在一起,伤病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伤口和虚弱拖住了脚步,有人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又重重地倒了回去。士兵们仓促拿起枪械列阵,连日饥饿疲惫,每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端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先前听信流言的几名士兵下意识望向婉柔的方向,眼神里猜忌混着惊惧——慌乱之中,有人已经认定是叶家暗中通风报信。有人甚至后退了一步,像是怕她会从背后掏出什么东西来。一个伤兵撑着手肘抬起头,看着婉柔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小雯从岩洞那边跑出来,怀里抱着被惊醒的妞妞。妞妞哇哇大哭,小手攥着小雯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哭声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尖锐。小雯的声音发着颤,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那些枪声越来越近了!”
婉柔没有半分慌乱。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营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亮而稳当,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翻涌的水面,把那些散乱的涟漪压了下去:“所有人切勿慌乱!云子,带领青壮年女子护住孩童与重伤士兵,退往营地内侧岩洞躲避,把粮草也搬进去,日军就算烧了帐篷也拿不走我们的口粮。剩余士兵守住围栏入口,只准鸣枪示警,不可贸然冲锋,你们挡住第一波就是帮了最大的忙。林倩,清点药品绷带,一旦交战随时准备救治伤员!小雯,把妞妞抱进岩洞最里侧,把干草堆在洞口挡着!”
条理清晰的指令落下,慌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有人开始往岩洞方向移动,有人在搬运粮袋,有人端起了枪守在围栏后面。那些原本看向婉柔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们来不及想了,眼前的活已经够多了。那些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们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该怕她还是信她。
云子已经带着几个年轻女人把妞妞和另外几个孩子护进了岩洞最里侧。她蹲在洞口,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紧锁着后山的方向,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雨水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滴落,她没有抬手去擦。
婉柔站在营地中央,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滑落,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后山白茫茫的雨雾之中,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紧。她听见了江大宝那边传来的枪声正在变得稀疏——不是撤退的节奏,是越来越少的人正在开枪的节奏。她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了。她侧过头,对身边的林倩说:“你去岩洞里面,把伤员和孩子们安置好。几个发烧的先用冷水敷着,别让体温再往上走。”
林倩没有动:“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着。”
“那我也不走。”林倩的声音不高,却笃定,“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在旁边守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后山的方向。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些被雨水和泥泞浸泡过的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隔着雨幕传过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一面正在缓缓收拢的鼓皮。有人踩断了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又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雨声吞了大半,听不清内容。婉柔站在营地中央,脊背挺直,目光穿透雨帘,锁定了那一道道正在从山脊线后面浮现出来的灰黑色轮廓。
宫崎白山从雨幕中走出来的时候,步伐放慢了半步。他穿着深色的军装,肩章在雨水中泛着暗沉的光,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的视野前方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他站在围栏外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后跟着那些沉默的、端着枪的精锐士兵。隔着雨幕,隔着那道低矮的木栅栏,隔着一年多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和牵连,他看见了站在营地中央的婉柔。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