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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风雨新京

第七十三章 风雨新京 (第2/2页)

佐藤奈子从偏厅侧门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不急不慢。那个年轻男人看见她出现,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又像是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一半。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日奔波之后残留的沙哑:“请问……您是萧夫人吗?”
  
  佐藤奈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是的,你是?”
  
  那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叫杨道春,是冯占海司令派来的。冯司令听说您被关东军带到了长春,让我来问您一件事——萧少帅真的败了吗?关外都在传吉东那一仗,说他带着残部往西逃了,可冯司令不信。他说萧羽峰不是那种会轻易败走的人。他在辽西打了那么久,从兴安岭一路打到吉东,从来没有真正输过。他让我来问问您,您是最清楚的人。他到底是败了,还是撤了?”
  
  佐藤奈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她的目光在杨道春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急切是真的。她看见他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是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愿意放弃的人才会有的光,被压得很深,却还在烧。她低下头,声音放低了一些:“吉东那一仗……确实是败了。宫崎白山太熟悉那片山林,他每一步都走在少帅前面。少帅带着残部撤了,撤得很艰难,可他没有被全歼。他还活着,只是需要时间重整。”
  
  杨道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拨了一下灯芯:“那他现在在哪儿?冯司令说,只要萧少帅还能打,他就愿意等。冯司令已经在舒兰和五常站住脚了,下一步就是往长春这边压。如果萧少帅能在这个时候从西边配合一下……”
  
  佐藤奈子抬起目光看着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替他考虑那些他没有说出来的担忧:“杨大哥,少帅现在的位置我不方便说。他正在往西走,走得很隐蔽,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可他不会放弃的。他是那种就算只剩一个人也会继续打下去的人。你回去告诉冯司令,萧少帅虽然败了,可他不会放下枪。如果冯司令要打,他一定会想办法配合。只是少帅现在需要时间。”
  
  杨道春用力点了点头,那双粗糙的手终于不再搓衣角了:“好,好。有您这句话,我回去就能跟冯司令交差了。冯司令这些天一直在等消息,队伍里人心浮动,有人已经在私下说‘萧羽峰都败了,我们还打什么’。我回去告诉他们——萧少帅没倒下,他还在打。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半分:“萧夫人,您一个人在长春,要多保重。这城里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伪满的人也在到处搜捕义勇军的联络员。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到城西那家‘永和茶庄’找我。我在门口放一只花盆,花盆摆在左边就是安全的,摆在右边就是有危险,不要靠近。您如果有什么消息要递出来,也让人放那只花盆,我看到就会来。”
  
  佐藤奈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杨大哥,你自己也要小心。路上关卡很多,伪军在辽北、吉林到处设卡抓人,到处都在张贴通缉告示。你回去的路上,不要走大路。”
  
  杨道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风沙磨过的粗粝:“萧夫人放心,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大半年了,知道怎么躲。您保重。”
  
  佐藤奈子站起来,侧过头对身后说了一句:“云子,送杨大哥出去。”
  
  铃木雅子从暗处走出来,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杨大哥,这边请。”
  
  杨道春又看了佐藤奈子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跟着铃木雅子走了出去。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萧夫人,冯司令说——只要萧少帅还在打,东北就不会亡。您多保重。”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被夜色吞没了。
  
  偏厅里只剩下佐藤奈子一个人。她脸上那层温和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脱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走到窗前,看着杨道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开口的时候用的是日语,声音不高不低:“记下来。冯占海已经站稳了舒兰和五常,正在筹划进攻长春。杨道春是冯占海派来的联络员,他愿意相信‘萧夫人’的身份,以后还会继续接触。这条线不要急着收,让他继续传消息。”
  
  铃木雅子送完人回来,站在她身后,轻声应道:“是。那城西那家茶庄,要不要提前布人盯着?”
  
  佐藤奈子摇了摇头:“不用。留着他。他传出来的每一条消息,都会经过他的手。只要我们让他觉得‘叶婉柔’还在这里,他就会源源不断地把义勇军的情报送过来。”她顿了一下,“冯占海在舒兰和五常打了胜仗,长春城里的伪满官员已经在把家眷往哈尔滨送了。这正是我们钓鱼的好时机。”
  
  而在长春城外的吉长铁路线上,一列从蛟河方向开来的火车正在夜色中缓缓驶入长春站。佐藤奈子坐在车窗后面,帘子半拉着,她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茶,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嘴角挂着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第一步——让义勇军相信“叶婉柔”就在长春。
  
  七月六日,北满前线。
  
  马占山的部队已经连续撤退了四天了。从绥化北面一路向东,沿途都是被战火翻过的土地,许多村庄已经在炮火中坍塌了大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骨架像是被遗忘的墓碑,沉默地立在灰白的天光下。队伍散得很开,十几个人一队,在旷野和低矮的丘陵之间穿行。战马的脚步明显比前几天慢了,很多士兵不是自己走不动,是马已经走不动了。北满的平原上没有山岭可以作为掩体,队伍暴露在旷野中,像是被摊开放在砧板上的一块肉。
  
  韩家麟骑着一匹已经瘦得肋骨分明的马,走在队伍中段。他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袖口磨出了线头,左臂上的袖章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的马鞍上挂着几只布袋,里面装着最后一批银元、军饷和部分重要文件,这些袋子随着马匹的步伐不断晃动着,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碰撞声。自从宫崎白山的水源计划生效以来,义勇军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先是跑不动,然后是走不动,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没有马,骑兵就变成了步兵,原本可以快速转移的战术全部失效。
  
  杜海山从队伍前面策马折回来,在他旁边勒住马缰。他的脸色不比韩家麟好看多少,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他开口的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一夜没睡:“韩参议,前面有一片林子,虽然不密,但至少能遮一遮身形。弟兄们已经走了快六个时辰了,再不停下来歇一歇,不用日本人追上来,我们自己就要散架了。”
  
  韩家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黄昏正在从西边漫过来,天际线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很快就要暗下去了。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然后开口:“那就歇。在林子里歇两个时辰,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再走。你把哨兵撒出去,三里之外布一圈,有任何动静马上传回来。”
  
  杜海山点了点头,策马往前去安排了。韩家麟翻身下马,站在旷野上,看着身后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长线。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心里把宫崎白山的战术又过了一遍——水源、骑兵、围堵——每一步都踩在义勇军最疼的地方。那个人不是在打消耗战,是在拆解他们所有的战斗方式,像拆一座房子一样,一根一根地抽走承重的梁柱,直到整座建筑自己垮塌。
  
  营地在林子边缘扎了下来,没有生火,所有人都蹲在树影里,啃着干粮,喝着凉水。韩家麟蹲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岩石上,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着上面那些被他反复标注过的路线。宫崎白山的主力正在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第十四师团的骑兵沿着河道推进,速度不快,可方向很稳,像是早已算定了义勇军会往哪里走。宫崎白山把队伍分成三路:一路正面压,一路侧翼包抄,还有一支斥候部队远远吊在后面,专门负责截断掉队的散兵。三路之间保持着约莫半日的距离,既不着急合围,也不给义勇军任何喘息的间隙。他们像是在驱赶一群疲惫的猎物,不急着猎杀,只是让猎物自己耗尽体力。
  
  杜海山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宫崎白山这是在把我们往东赶。东面是山地,进了山之后路更难走,补给更少。可他不让我们往北走,也不让我们往南走——北面有他的骑兵在封,南面是松花江的支流,渡口全被日军控制了。他给我们留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一条。”
  
  韩家麟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他知道。他就是在把我们往东赶,赶进那片山里,然后封住所有的出口。到时候我们不需要他打,我们自己就会困死在山里。”他顿了一下,“司令知道他在往东赶。可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往北是已经被烧光的平原,往西是他主力压过来的方向,往南是松花江。只有往东,至少还有山林可以躲。”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梢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在那里,第十四师团的前锋部队正在趁着暮色收缩阵线,像是猎人正在慢慢收拢一张巨大的网。那些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一面正在缓缓合拢的墙壁。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那是哨兵在预警。宫崎白山的人又近了。
  
  而在十里之外的一处土坡上,宫崎白山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夜色正在吞没远处的林地轮廓,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暗影。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边的通信兵说了一句:“传令——左翼部队推进到那条干河沟的北岸,右翼封住他们的退路,中路继续保持距离,不要靠太近。等他们进了山,再收紧。”
  
  通信兵应声,猫着腰退进了夜色中。宫崎白山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原地,把望远镜收进怀里,目光还落在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林地方向。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凉飕飕的。他知道马占山的队伍还在往东走,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散,像是被反复拉扯过太多次的绳子,已经快要绷不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几日前,关东军司令部下令第十师团与第十四师团会合,两股兵力合流后共同追击马占山部。广濑寿助的第十师团主力因此抵达北满战场,与松木直亮的第十四师团联合作战。此刻广濑寿助的帐篷就扎在营地中段,灯火通明。宫崎白山走过广濑寿助的帐篷时,正好看见广濑寿助走出来。广濑寿助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合拢的夜色上。他看见宫崎白山走过来,开口的声音不高:“马占山还在撤?”
  
  “还在撤。”宫崎白山在他旁边站定,“不过越来越慢了。他的骑兵废了大半,步兵也开始掉队了。再追三到五天,他就会被迫停下。”
  
  广濑寿助喝了一口茶,目光没有从夜色中收回来:“宫崎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主张让你来指挥这一路的追击吗?不是因为你会打仗——关东军里会打仗的人不少。是因为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得见一条河、一片林地、一段干河沟——它们在别人眼里只是地形,在你眼里是活的。你知道它们会替你怎么走。”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
  
  广濑寿助继续道,声音不高不低:“第十四师团的参谋们做不出来水源投菌的计划,因为他们只看得见地图上的等高线。你看见的是水会往哪个方向流,马会去哪里喝水,人会怎么跟着马走。这种本事,不是军校里能教出来的。你在吉东山谷那几仗,我已经看明白了。北满这一仗,你更是让我彻底信服。我这一生见过许多将领,真正在沙盘之外还看得透战场的人,寥寥可数。”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宫崎白山:“这一仗打完,我会和松木直亮、平贺贞藏联名,向关东军司令部推荐你晋升大佐。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军衔。你用心打好这一仗,将来师团长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想。”
  
  宫崎白山站在暮色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属下尽力而为。”
  
  广濑寿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了帐篷,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把里面的灯光隔绝了。宫崎白山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旷野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他走过一片空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那是出城的方向。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而在辽北昌图以东,靠近辽河的一座集镇道口,天色正在变暗。山道一路蜿蜒而下,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稀拉拉的杂木林,远远能望见那座集镇的土围墙。镇口的老墙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告示,最上面那张通缉告示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萧羽峰的画像印在粗糙的麻纸上,墨字粗重而刺眼:“生擒萧羽峰,赏伪满币一万圆;斩获首级,赏五千圆;检举告发亦有重赏;隐匿不报者连坐治罪。”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画像上那张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些字还清清楚楚。
  
  萧羽峰穿着一身粗布百姓短褂,衣服上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满尘土。连日赶路,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整过了,下巴和两颊长满了浓密的胡茬,皮肤被关外的风沙磨得黝黑粗糙,布告上那个眉目锐利的军官和他此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换了装束的士兵,每个人都低着头,把面孔藏进帽檐的阴影里。他们的衣裳都是从逃难百姓手里换来的旧衣,有的人甚至穿着女人的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镇口的盘查比前几天更严了。几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中央,挨个盘查过路的行人。前面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下来翻查了半天的箩筐,箩筐底被翻了个底朝天,干枣和粗盐洒了一地,又被搜了一遍身,才被放过去。他走的时候低着头,不敢说一个不字。
  
  萧羽峰压着步子跟在几个人后面,随着人流往前挪动。他的呼吸放得很平,每一步都踩在正常人的节奏上。他走到伪军面前的时候,一个斜挎步枪的伪军横枪挡在了他身前,另一个伸手撕下墙上那张通缉告示,拿在手里,眯着眼睛,拿着画像在他脸上来回比对。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颌上反复地刮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萧羽峰脊背微微佝偻着,目光低垂,没有和那道视线对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那个货郎长得多。他把声音放得又沙又低,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老总,我们村子遭了兵祸,房子全烧光了,活不下去,打算往南边去寻一份活计糊口。”
  
  那伪军又看了几眼画像,又看了一眼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像是还不死心,伸手扒了一下他的领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萧羽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已经摸到了那柄短刀的刀柄——如果有任何异常,他必须在对方喊出声之前动手。伪军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是骂了一句“穷鬼”,松开了他的领口。
  
  另一个伪军已经把枪往肩上一甩,语气不耐烦:“跟他们费什么话。渡口那边正缺人手,日本人要加固辽河渡口的防务,挖壕沟、搬沙袋石料,转运粮草弹药,正愁人手不够。正好把他们押过去出力气,管一顿糙饭,比让他们在街上乱晃强。”
  
  萧羽峰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辽河渡口是日军重兵屯守的据点,如果被押过去充苦力,日夜处在敌人眼皮底下,不出三天就会暴露。他的手指从短刀柄上移开,脸上堆起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老总,不是我们不愿出力。我们这几个人里还有两个中了流弹的伤号,胳膊腿脚都不利索。渡口那边都是重活,怕是干不上两天就要倒在工地上,反倒白白糟蹋了你们的粮食。”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两个胳膊缠着破布条的同伴,一个脸色蜡黄,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倒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吉**围的时候落下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
  
  那个伪军皱了一下眉头,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再扒开萧羽峰的领口,想凑近仔细端详他的容貌。就在那一瞬间,道口外面涌进来一大群拖家带口的难民,人声嘈杂,顿时把几个伪军的注意力拉扯了过去。有人喊了一句“后面又来了一大批”,伪军们转头看去,趁那几道目光移开的刹那,萧羽峰借着人流的掩护,脚步一点一点地往侧边的岔道挪动。那些伪军被不断涌来的百姓缠住,顾此失彼。等他们回过神的时候,萧羽峰一行人已经拐进了那条通往丘陵的小路,快步没入了密密的林木之中。
  
  身后传来伪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跑了!一伙形迹可疑的流民!”
  
  萧羽峰没有回头,一直走,脚步不停,踩过枯枝和碎石,钻过灌木丛,直到听不见镇口的人声了,才靠着一棵老树干停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从林间穿过来,凉飕飕的,贴着湿透的衣料。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按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隐约透来的水汽——辽河已经不远了。可渡口和集镇都已经被日伪军把持,想要过去,只能去找猎户口中那些隐秘偏僻的浅滩。
  
  夜色中的奉天叶府后院,王小妹坐在佛堂里,面前供着一盏油灯和一尊旧佛像。她的手边放着一条叠好的旧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婉柔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常带在身上的那条。她伸手把那条帕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又放回原处,双手合十,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放进了一句听不见的经文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她没有抬头。
  
  婉心坐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怀里抱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笼罩的院墙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在想袁斌在锦州怎么还没回来,六妹还在兴城那么久也没派人捎个信,可她想到这里,还在这片关外的夜色里,这就够了。
  
  而在通往关内的土道上,最后一批撤退的义勇军家属队伍已经在黎明前出发了。林倩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包袱,一只手牵着妞妞。妞妞已经醒了,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睡意,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累,只是跟着林倩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着。小雯跟在林倩身后,肩膀上挎着一只布袋,布袋里装着最后几块干饼和一卷干净的绷带。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妞妞走了一段路,忽然抬起头问:“林倩姐姐,婉柔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快了”,没有说“不知道”,她说:“她答应过我她会回来的。她说话算话。”
  
  妞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林倩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跟着她往前走。晨雾在她们前方缓慢地散开,露出一道正在变宽的灰白色天际线。
  
  林倩走在队伍最前面,妞妞紧紧跟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一步都没有松开。天边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道正在变得清透的金色光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还在等着她们走过去。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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