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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寒潮将至

第七十六章 寒潮将至 (第2/2页)

那根线正在越来越长。前锋已经走出了三里地,中段还在桥上缓慢移动,后队还没有完全过河。队伍被拉成了长长的一道,像一条被摊开在平原上的灰褐色绳索。那些走在桥面上的士兵脚步轻快,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声哼着歌,像是在庆祝一次正在走向胜利的行军——他们不知道桥的对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宫崎白山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身边的一名军官说了一句:“等他们的后队也过了河,再给信号。”那名军官低声应了,猫着腰沿着土坡的背斜面退了下去。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整支队伍已经全部通过了那座桥。冯占海站在河对岸的一座土坡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队形正在他面前缓慢展开。他看了一眼对岸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林地,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桥,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传令下去,尽快把队伍展开,不要挤在一起。”可命令刚传出去,北面就传来了炮声。然后是南面,然后是东面——三个方向同时炸开。炮弹落在队伍中段和末端的交汇处,炸开的时候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什么惊醒了,猛地翻了个身,把整片地面都掀了起来。那些正在展开队形的士兵被炸得四分五散,有人往桥的方向跑,可桥已经断了——一声巨响从桥的位置传来,桥面塌了,半截桥梁歪斜着陷进河水里,桥板上还有人影,跟着断桥一起栽进了湍急的河流中。没有退路了。
  
  冯占海攥着望远镜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听见了那些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的爆炸声,看见了桥在他面前断成两截。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退……退不回来了。”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炸断的桥,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炮火覆盖的阵地上,“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全部过河,再把桥炸了。他要的不是把我的队伍打散,是让我连撤的路都没有。一旦没了退路,我的兵就会开始慌。慌了的人,就不会再相信自己还能打赢。”队伍在混乱中试图重新组织防御,可那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的日军火力,每一道都精准地打在阵型的薄弱点上——他们提前标定好了射界。
  
  宫崎白山蹲在土坡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烟尘和火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侧过头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了一句:“让他们把火力往左翼收一收,给他们留一条往东侧撤的口子。”传令官愣了一下:“中佐,留口子?”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围死了,他就会拼命。留一条口子,他就会觉得还有退路。觉得还有退路的人,就不会拼命。他们会朝那个方向跑,而那个方向是一条河汊,两岸全是淤泥。他们的鞋踩进去就拔不出来。等他们跑到那里的时候,我们只需要在河汊对面架好机枪就够了。”
  
  冯占海在土坡上蹲下来,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落在那座桥的位置,划了一道线,声音不高却笃定:“他在等我过桥。他知道我会过桥,知道我一定会走这条路。他等的就是我在桥上拉成一条线的时候动手。这一仗我输了,可我认了。传令下去,不要再往前冲了,把队伍往东侧收缩,沿着河岸往下游撤,找渡口过河。能撤多少撤多少。”那道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很多士兵还没有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有人开始往东侧移动,可那些移动的背影很快就被火力网切成了几段。一个年轻的传令兵从战壕里探出头想要看清方向,一发子弹擦过他的帽檐,他蹲下去,攥着枪带的手指在抖,可他还是猫着腰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宫崎白山的包围圈只收了一半。那些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的火力虽然精准,却始终没有完全合拢,始终留着东侧那道窄窄的口子。冯占海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朝那个方向涌去,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扔掉了负重,有人把受伤的同伴架在肩上一起跑。可当他们终于跑到那个“出口”时,脚底下忽然变软了——淤泥吞没了他们的靴子,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而河汊对面,机枪已经架好了。枪声从对岸响起来的时候,那些正在淤泥里挣扎的人无处可躲。有人试图趴下去,可淤泥很快就把他们吞没了一半,有人往回跑,可身后的火力也在收紧。那道留出来的“生路”变成了一条比死路更绝望的通道。
  
  冯占海在付出不小的代价之后,带着大部分兵力撕开了口子,从东侧脱离了接触。他撤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只留下少数殿后兵力迟滞追击,借着河岸的起伏地形迅速脱离了战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桥的方向,那座桥已经彻底断了,半截桥身歪斜着插在河水里,桥面上还散落着来不及撤走的辎重和几面被遗弃的旗帜。他的目光在桥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回宫崎白山指挥所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看了一眼东边正在消散的烟尘,没有下令追击。多门二郎急匆匆赶来,正要部署追击,宫崎白山抬手拦住了他:“不用追了。他已经醒了。穷追没有意义,只会让本来已经散掉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多门二郎皱眉:“可五万人只折损了几千人——他还有四万多兵力,一旦让他重新站稳脚跟,后面更难打。”宫崎白山把地图收进怀里:“他现在怕了。一个开始怕的人,不会轻易再主动进攻了。他会缩起来,把兵力收拢到他认为安全的位置上。他不会出来。那我们就跟他耗着,让围困的部队把防线扎紧,堵住他所有的出击路线,逼他面对补给难题。他在外面拖一天,就多消耗一天的粮食弹药,我们却能在防线上养精蓄锐。他耗不起。”
  
  多门二郎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可你在吉东打萧羽峰的时候,没有这么温柔。”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因为萧羽峰不会怕。冯占海会。一个会怕的人,会把所有兵力堆在防守上。他越是怕,就越不敢主动出击。我要的就是他把自己围起来。他围得越紧,他那些兵就会越怀疑他们到底是在防守还是在坐牢。”
  
  当天夜里,冯占海的队伍在下游三里处找到了渡口,连夜撤过了河。他们在河对岸一处被树林环绕的洼地里停下来休整,清点人数、安抚伤员、派出斥候警戒四周。第二天,他下令全线转入防御——所有部队就地驻守,不再主动出击,只在防区内做防御工事的加固和补给的重新分配。那道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有士兵蹲在战壕里低声议论:“五万人出击,一仗就折了这么多,那个宫崎白山……”没有人把话说完,可那个名字留在空气里,像一颗还未落地就已经被人感知到重量的石子。冯占海坐在篝火边,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他知道宫崎白山追得越紧,北满那边的压力就越轻。如果他在这里拖住宫崎白山一天,马占山在北满就能多喘一口气。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我们不主动打了。就在这里守着。宫崎白山想耗,我们就陪他耗。”副官愣了一下:“司令,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冯占海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代替回答。
  
  宫崎白山在七月十八日接到了冯占海转入防御的情报。他看完之后把情报放在桌案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他不会再出来了。”参谋轻声问了一句:“中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田野:“不打了。围着他,把防线扎紧,让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就会踩进更深的坑里。他要耗,我就耗。可我耗得起,他耗不起。”他知道冯占海不会主动出击了。而冯占海也在等——等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变数。两股力量在吉林东部的平原上僵持着,像两面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对望的墙。宫崎白山退回了帐篷里,传令兵送来了一封情报,他展开看完,是关东军司令部转来的北平情报——蒋介石正调集五十万大军对鄂豫皖、湘鄂西苏区发动新一轮围剿,关内主力被牵制,东北方向短时间内不会收到任何实质性援助。他把情报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而在义勇军北满的密林里,七月十七日朝阳寺事件的消息借着逃亡百姓和商贩的嘴,正在向北满方向缓慢扩散。有人在林间歇脚时低声议论:“热河那边出事了……日本人在朝阳寺那边动了手,跟守军打起来了。”“听说石本权四郎被抓了,日本人正在调兵报复……”消息传到义勇军驻地时,马占山正蹲在火堆边上,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他听见那个名字,放下手里的干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热河……日本人终于把手伸到热河了。”韩家麟蹲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司令,我们往北撤,可热河如果也守不住了,我们还能往哪儿退?”马占山把干粮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把那些话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退不了也要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传令下去,今晚继续往东撤。”
  
  而在辽西通往热河的土路上,林倩正牵着妞妞走在晨光里。妞妞今天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没有一直攥着她的衣角,而是自己走在她旁边,偶尔蹲下来捡一根好看的树枝,拿在手里晃一晃,再继续跟上。林倩没有催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小雯从后面跟上来,把一只水壶递到她手边。林倩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妞妞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根树枝递到林倩面前,仰着脸说:“林倩姐姐,这根树枝可直了,像一杆枪。”林倩低头看了看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妞妞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确实像。”妞妞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又跑开了,蹲在路边用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林倩,像是在等她说什么。林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伸出手把圈的边缘描圆了一些:“画得不错。等婉柔姐姐回来了,你画给她看。”妞妞低头看着那个被描圆了的圈,声音小了一些:“婉柔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倩的手指在泥地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高:“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她说话算话。”妞妞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个回答来填补那些她还不明白的空白。小雯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肩上的布袋又往上拢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林倩的脚步。
  
  妞妞走着走着,忽然又开口:“林倩姐姐,你说婉柔姐姐现在在做什么?”林倩想了想:“可能在看着同一片天。”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那根树枝还握在她手里,像是一杆替什么人握着的枪,还在等着那个该握住它的人回来。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和车轮声,一支小商队从对面走来,赶车的老汉看见她们,勒住马问了一句:“姑娘,往南走?”林倩点了点头。老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树枝,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头有消息传过来,朝阳寺那边日本人在跟守军打,战事吃紧。你们要是往西南方向去,还是绕开点好。”林倩的脚步没有停:“多谢老伯。我们会小心的。”老汉赶着车走了。林倩把那根树枝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朝阳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但朝阳两个字落下时,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她够不着的东西正在远处缓缓裂开。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而在通往关内的路上,萧羽峰已经翻过了那道山脊。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那道正在变宽的地平线。他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靠着树干坐下来,有人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有人解开干粮袋掰了一块,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嚼着。他没有催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撑直的树。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后面的人听清:“过了这道山脊,再走几天,就能到河北了。”
  
  那年轻士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落在年轻士兵的肩头,像在替谁把那个回不去的方向压住。年轻士兵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风从河北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平原上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和关外的风不一样。那阵风灌进他领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可他的脊背在晨光里挺得更直了一些。
  
  而当天傍晚,萧羽峰的队伍在一处避风的谷地歇脚。篝火升起来的时候,那年轻士兵蹲在火堆旁边,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老兵,自己留了一半,低头慢慢地嚼着。老兵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把那半块饼放在膝盖上,开口的声音不高:“少帅说再走几天就能到河北了,我在想,到了河北之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再躲了。”年轻士兵嚼着饼,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吧。何副官在那边等咱们。他肯定有安排。”老兵点了点头,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那就好。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想找一个不用再跑的地方。”年轻士兵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火堆里正在燃烧的枯枝,忽然说了一句:“可少夫人还在长春。”老兵的手在饼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之后才开口:“少帅不会放下她的。”年轻士兵侧过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再说一遍。老兵没有再说,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火堆对面,萧羽峰正蹲在一块石头上看地图。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道标注为“河北”的虚线边界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山影,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吹动他肩头已经被磨薄了的衣料。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那些路还在他脚下继续延伸着,而终点还在一道他跨不过去的灰色边界后面。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火堆边,重新蹲下来,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像是用那个动作把所有的念头都收到了地图的折痕里。
  
  七月十九日,清晨。
  
  长春城东那处灰砖院落里,婉柔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水。云子站在她旁边,把晾好的衣裳叠好放进木箱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压在头顶上的那种沉闷,更像是在等一个消息落地。
  
  婉柔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云子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直起身看着她:“我觉得快了。”婉柔侧过头看着她:“何以见得呢?”云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我感觉关东军不会把我们关太久。因为您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了。那天宴会上该露的面已经露了,该看的人已经看过了。他们需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再关下去,只会让满人觉得他们是在故意为难叶家的女儿。这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婉柔看着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水杯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枣树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枝头的青果又大了一些,像是不管周围的墙有多高,它们只管自己继续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你说得对。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怕——怕他们把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怕我再也回不了奉天,怕我再也见不到额娘和婉清。”她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婉清追着马车跑了很远。她没有哭,可她追到巷口的时候还在喊‘六姐你早点回来’。我那时候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她在风里站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被吹得贴在她身上。她那么小,比雨双还小。我那时候想,我一定得回去看看她。”云子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上,没有接话。可她走过去,在婉柔身边站定,和她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婉柔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朵已经半干的野花,那朵花还是她前些天在院子里摘的,一直插在窗台上,没有丢。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跟那些正在蔓延的藤蔓对话的笃定:“不管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只要还能离开这里,就有路。”
  
  远处长春城的轮廓正在晨光中清晰起来,灰蒙蒙的城墙、青灰色的屋顶、屋檐下被风吹动的旗帜——那座城市正在缓慢地醒来。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了太久的线,终于有人换了一个方向。婉柔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她活过今天了。她活过了今天,就还有明天。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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