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第八十章 归途未竟 (第1/2页)晨光漫过罗圈甸子的林梢,薄薄一层白雾缠缠绕绕挂在树干之间,未散尽的夜露顺着坍塌的茅草檐缓缓滴落,砸在湿润的黑泥土上,发出细碎轻响。整片深山寂然无声,这份安静太过沉重,压得空地上的所有人喘不过气。
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垂手立在空地中央,个个满身尘土、衣衫褴褛。连日奔袭、昼夜死战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不少人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暗红血渍浸透粗布衣料,凝结成一块块暗沉的印记。有人站不稳,撑着旁边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攥着空荡荡的子弹带,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韩家麟缓步驻足,在距离宫崎白山数步之遥的位置站定。他身姿挺拔,哪怕身陷绝境、大势已去,身上属于军人的风骨依旧未曾折损半分。他抬眸望向对面的日军指挥官,目光平静无波,无怒无惧,只剩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如约缴械,保全部下。”他的声音不高,沉稳有力,穿透林间薄雾,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剩下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宫崎白山立在晨光之下,军帽的帽檐压得极低,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沉冷的眼眸。那双眸子不见半分得胜的张狂,唯有历经杀伐后的漠然与荒芜。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一旁堆叠整齐的步枪,又落回韩家麟凛然不屈的面容上。
“韩参议,你本不必走到这一步。”
“守土抗敌,何谈不必。”韩家麟微微抬了抬下巴,“马司令突围,只为留存火种。关外千万百姓,总要有人为他们继续举旗。我留下来断后,早已想好结局。”
宫崎白山静立原地,心底翻涌着层层旧忆。旁人眼中只看见他步步紧逼,运筹追击,是杀伐果决的关东军大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见惯生离死别,内心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杀戮。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根源便是玲儿那一场凄惨的结局,和守护樱子的那份刻骨的执念推着他踏入关东军,拼命攥住手中兵权。
“我敬佩你的胆识。”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你带兵拖住我三日,为马占山争取脱身时机,已经完成你的使命。我可以遵守承诺,不屠戮放下武器的士兵。”
话音落下,身后几名日军士官神色微动,彼此对视一眼,却无人敢贸然出言反驳。
韩家麟暗暗松了一口气,侧过头望向身后那群满身伤痕的弟兄,目光最后落在十九岁的刘德顺身上。少年垂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眼底盛满惶恐,也藏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听见了,你们都能活下去。”韩家麟缓缓说道,“日后若能返乡,好好过日子。莫忘了这片黑土地。”
刘德顺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重重埋下头颅,压抑的呜咽声隐隐响起。
韩家麟重新转回身,看向宫崎白山。“宫崎白山,但我有一个疑问。”
“说。”
“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家麟的目光锐利,直直盯住对方,“日本人不会把东北话说得这般流利,更不会对东北的山林地势了如指掌。可倘若你本是中国人,以你的用兵本事,完全能够成为一方军阀。我实在无法理解,一身本领,你不去精忠报国,反倒要来助纣为虐?”
林间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宫崎白山沉默片刻,过往那些屈辱的记忆在心底翻涌上来。“韩参议,我敬你是条汉子,我便如实回答你的问题。我本名叫刘白山,从前不过是奉天叶府一个无名下人,如同地上蝼蚁,就算被人踩死,也不会有半个人多看一眼。”
韩家麟静静看着他,神色微变,抬手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在你没有实力之前,你所谓的才干、抱负,全部都是笑话。”宫崎白山的嗓音低沉,藏着压不住的伤痛,“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惨死,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忍得比狗还要卑微,不然下一个埋进泥土的人,就是你。等到终于攥住权力,我便丢掉了从前那点无用的善良,活得比荒野的狼还要狠。这乱世之中,从来只有两种人,羊,和狼。”
这番话出口,过往的伤痛再度撕开,狠狠戳在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之上。他想起玲儿躺在地牢里最后那一眼——她的嘴唇在动,在说“来不及了”,她等的那个人跑出去找大夫,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那时候他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连一间地牢的铁门都砸不开。他站在那扇门外面,听见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安静,他才冲进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当时只有一双空手。
韩家麟听完,轻轻叹了一声:“我懂了。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和几百年前的吴三桂何其相似,为心中执念,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吴三桂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为了陈圆圆。可等他站在山海关城头上回头看的时候,他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他守住了陈圆圆,可他丢了所有人。你守住了你的执念,可你身后还剩下谁?宫崎白山,你在关东军里爬得越高,认识你的人就越少。你穿着日本人的军装,打着日本人的仗,杀的是和你一样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人。你赢了那么多仗,可你每赢一次,你就离那些你真正想保护的人远一步。你的爱人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你替她报仇。你在替谁打?现在活着的你,手里握着兵权,脚下踩着我们的血,可你心里空不空?”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刚升的大佐徽记照得泛着冷光。可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攥紧,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韩参议,我从改姓宫崎的那天起,就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我手里握着权力,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最爱的人——无论是谁——现在都不敢再动我身边的人。板垣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想守护我要守护的人,你拿什么去守护?’我当时答不出来。现在我答得出来了:我用我手里这把刀。我停不下来,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那些我护住的东西就会像沙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你说我身后还剩下谁?还有人在奉天等我回去。她是我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了。”
韩家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放不下,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彻底走远。宫崎白山,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这句话——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可你要活着走到那一天。”
宫崎白山垂着眼帘,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垂落在身侧,像是一截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停下来的线。
韩家麟继续开口,声音坦荡:“如今义勇军之中,听见你的名号,人人闻风丧胆。连从未吃败仗的萧羽峰都能被你击溃,马司令与我,也被你逼到这般绝境。今日败在你的手上,我韩家麟,死得其所,不丢人。”
林间风穿枝叶,簌簌作响。宫崎白山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日军军官。
“你的部下,我可以保证全部安全归家。但你是义勇军的主脑人物之一,我不能放你离开。”
韩家麟淡淡一笑,脸上不见半分惧色:“我早料到。不必多言。”
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身旁的日军士兵上前。士兵缓步上前,没有粗暴推搡,只是准备将韩家麟单独看管起来,其余被俘将士另行集中安置,恪守方才许下不杀俘虏的承诺。
“等等。”韩家麟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宫崎白山,“可否容我和弟兄们再说最后一句话?”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
韩家麟转过身,面向二十三名义勇军将士,深深躬身一揖。“诸位,就此别过。山河未复,倘若来日还有机缘,但愿我们可以亲眼看见故土光复的那一天。”
一众士兵眼眶尽数泛红,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道别已毕,韩家麟挺直脊背。谁都没有料到,他的手悄然探向腰间,掏出了藏好的手枪。
身旁的日军副官瞳孔骤缩,猛地一把将宫崎白山向外推开,厉声大吼:“大佐,小心!”
所有人都以为枪口会对准宫崎白山。可韩家麟没有将枪口指向旁人,他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望向关外苍茫山林,轻声吐出一句:“永别了。”
“砰——!”
枪声骤然炸响在林间。韩家麟身躯一晃,重重倒落在泥泞的土地之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被晨雾笼罩的天空,风从林间穿过去,吹动他鬓角的碎发,像是在替他合上最后一页没有写完的书。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枪,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是自己选的结局。他没有把枪对准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一枪如果对准了宫崎白山,他那二十三个弟兄就活不了了。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在自己身上,像他走完了一整段路,在最后一步把门关上,不让风灌进来吹灭那些人手里那一点还没灭的火。
宫崎白山伫立原地,望着倒地的身影,一言不发。他没有下令收尸,也没有上前查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赢了这一仗,可心中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荒芜。他想起韩家麟方才说的那句话——“你满腹谋略,用兵诡谲,一怒为红颜。”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否认还是该承认。他只知道,那个在罗圈甸子晨雾中倒下去的人,至死都没有弯过脊背。
副官快步上前,来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汇报:“大佐,斥候传回消息,已经彻底丢失马占山的踪迹。深山岔路纵横,对方熟稔地形,已然脱身。另外奉天发来电讯,叶婉柔平安回到叶府,四平遇刺身亡是一场假象,死去的是替身佐藤奈子。板垣长官下令,静观叶家动向,伺机行事。”
宫崎白山神色骤然一凝。叶婉柔,活着回来了。他久久沉默,抬眼望向奉天所在的南方天际,厚重云雾遮蔽远方,前路一片晦暗难测。他在心里把板垣那句“静观叶家动向”咀嚼了两遍——关东军没有拆穿婉柔的假死,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因为拆穿了对他们没有好处。佐藤奈子的尸体已经被当成了叶婉柔,消息已经传遍了关内外,满洲旧族的人都在心里记着关东军这笔账。与其站出来说“死的不是她”,不如让叶婉柔悄无声息地回到奉天,让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一个活着的叶婉柔在奉天,比一个死了的叶婉柔更有用——关东军随时可以让她“复活”,随时可以拿她做文章。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声音冰冷地开口:“传令下去。韩家麟手下投降的士兵,分发干粮与盘缠,全部放归乡里。韩家麟身形样貌酷似马占山——取下他的头颅送往海伦城头示众,散播马占山已死的消息,瓦解冯占海所部的斗志,令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即刻上报松木师团长,请他调遣兵力,继续进山大范围搜捕马占山,严令各部不可贸然深入密林,谨防中伏。”
副官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最后那句补充,随即重重行礼:“是!”转身前去传达一道道命令。日军队伍陆续整装,开始撤离这片山林。方才喧闹的林间空地重归死寂,唯有风穿过破败茅草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黑土地无声的悲悼。宫崎白山走了几步,在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树干的松树底下停下来。他背对着那片空地,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韩家麟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你手里那把刀再也握不住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叫刘白山。”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刘白山。”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而在奉天城东的叶府,晨光也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枝梢。
婉柔坐在梳妆台前,云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发髻重新梳好,插上那支珍珠簪子——婉容给她的那一支。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替什么人看着她。
“六小姐,车备好了。”云子的声音不高,“三公子在门口等着。”
婉柔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出房门。叶陵仁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一些,可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他看见婉柔走出来,开口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六妹,我送你去见姐姐吧。”
马车穿过奉天城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婉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街景往后退——那些铺子、那些巷口、那些在晨光中缓慢苏醒的面孔,每一样她都认得,可每一样又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灰。她走的时候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可等她真正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叶陵仁坐在对面,隔着一只包袱的距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六妹,你走的这些日子,姐……我姐她一直在想你。”叶陵仁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替三姐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出来,“她在佟府过得还好,可每次提到你,她都会沉默很久。她不说,可我知道她在担心。阿玛打她的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带,只抱了若雪就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很稳,可她的嘴唇一直在抖。她忍了太久了。”
婉柔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三哥,你当时也在场吗?”叶陵仁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站在回廊拐角,没敢进去。我听见她在书房里和阿玛吵,听见她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听见那一巴掌落下去的声音。我攥着廊柱的木头攥得指节发白,可我没有走进去。”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是不是很没用?”
婉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三哥,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他们之间。”叶陵仁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六妹,我在叶家排行老三,上面有大哥二哥顶着,下面有你们几个妹妹。我从来没有替你们做过什么。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我做不了大事,可跑腿传话的事,我还是能做的。”婉柔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哥,你这已经是在做大事了。”
马车在佟府门前停下。婉柔扶着车沿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门。叶婉月正站在院子里教若雪认字。小姑娘蹲在一张矮凳前面,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的瞬间,若雪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朝着婉柔跑了过去,声音又脆又亮:“六姨娘!”她跑到婉柔面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怎么确认也不够。婉柔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若雪,长高了,比上次见你高了一截。”若雪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六姨娘,我好想你。额娘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六姨娘,你真的回来了。”
叶婉月站在廊下。她没有跑过来,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婉柔蹲在院子里抱着若雪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婉柔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两个人在廊下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晨光从檐角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叶婉月伸手握住了婉柔的手腕,声音发哑:“六妹,真的是你?你不知道,都说你在四平遇害了,我整个人都手足失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我收到你回奉天的消息,我都不敢信了——我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婉柔回握住她的手指:“三姐,是真的。四平那个人不是我,是关东军找的替身。她在车站被人当成我杀了,可我活着回来了。”叶婉月攥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们众姐妹中,都说我最冷静、头脑最清晰,可那是因为不是你。如果是别人出了事,我还能稳住。可那是你……六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小就不敢跟人争,受了委屈也只会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我在奉天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坐在院子里,想着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人给你递一碗热水。”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一下,低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稳下来:“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那些路就算没有白走。”
若雪从婉柔怀里探出头来,仰着小脸问:“六姨娘,你还会走吗?”婉柔低头看着她:“暂时不走了。姨娘这次回来,想多陪陪你们。”若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靠回她怀里。
婉月拉着婉柔进了屋,让她在炕沿上坐下,自己端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若雪窝在婉柔怀里不肯下来,攥着她的衣角,像是在用那点力道确认这个人不会再消失了。婉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化开一团暖意。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三姐,三姐夫呢?还在外出?”叶婉月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另一杯茶,摇了摇头:“你三姐夫在上海呢。那边很乱,日本人在租界里外动作不断,到处都是便衣和暗探。二姐傅家不是在上海吗?他在那边见过二姐和二姐夫了,说上海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十九路军打完仗之后,日军虽然退了,可虹口、闸北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租界里挤满了难民,街上的巡捕全是洋人雇的便衣。你三姐夫说,日本人虽然在战场上没占到便宜,可他们在租界里布的人手比以前更多了。”
婉柔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哪里都不太平。奉天也不太平,长春也不太平,连关内都在乱。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一个地方是安稳的。”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三姐,你托人带给我的信,我都收到了。那些信我一路带着,从兴城带到黑河,从黑河带到吉东。我不敢放在包袱外面,怕被人搜走。可我每次打开看的时候,都觉得你还在我旁边站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叶婉月的眼眶又红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层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你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兴城之后,我收到的消息全是零零碎碎的,有人说你跟着队伍往北走了,有人说你在兴安岭的山里躲着,有人说你被困在吉东了。你在长春的事,我都是听别人转述的。你穿旗装、行满礼、叫了那声‘皇上’——我听说的时候,手里那碗汤全洒了。我想象不出来你穿着旗装站在溥仪面前的样子。你在奉天的时候,连跟大姐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敢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做那种事?”
婉柔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被茶水氤氲的热气暖了一下:“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些事。可当时那座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会忘记自己是谁。我那天早上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旧旗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可穿上去的时候,那些年在叶府学过的规矩、练过的仪态,全都回来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忘记自己是谁,是为了在走完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她低头看着杯沿上浮着的细碎茶叶:“然后我就穿着那身旗装去了执政府,在溥仪和婉容面前行了满族大礼,叫了那声‘皇上’。我跪下的时候,满堂都安静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震着,可我的手没有抖。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抖了,就没有人敢跟在我后面做同样的事了。郑孝胥那天站在溥仪身后,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婉容皇后后来送了我一支珍珠簪子,她说那是‘给叶赫那拉家姑娘的见面礼’。”
她抬起头看着叶婉月,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段已经走完的路说话:“可我也做了另一件事。在长春那座院子里,我一直以为是关东军把我困在那里的。后来我才知道——困住我的不全是关东军,还有我自己的犹豫。如果我没有在奉天犹豫那么久,如果没有等到他们把我装上车才想着逃,也许我不会走那么远的路。可我走到长春之后才想明白——有些路,是必须走完了才知道它为什么要走。三姐,你问我经历了什么。我经历了从兴城出发,一路北上到兴安岭。在海兰伙洛屯的时候,当地百姓把我们认成了几百年前救过他们的‘苏月主子’,跪了一地。我坐在祠堂里受他们一拜的时候,心里又慌又怕,怕自己配不上那份敬重。可我又想——如果那份敬重是给几百年前那个人的,那我坐在那里替她受这一拜,至少说明还有人记得她。”她顿了一下,“后来我们到了绰纳河河谷,在一处岩洞里避了很久。粮草快断了,柴火也快断了。我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干粮掰碎了分给伤兵。那时候我觉得,如果这就是我最后一段路,至少我没有白白走过那些路。再后来去了海伦,又困在吉东山谷——在山谷里我听到流言四起,说我二哥已经带着叶家军和宫崎白山合兵一处了,说我是叶家安插在队伍里的卧底。”
叶婉月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你被人说是卧底?队伍里有人信了?”婉柔的声音不高:“有人信。小雯替我吵过几回,可吵完了那些话还在。林倩劝我走,说‘婉柔,我们离开这里,你做了那么多事,他们转头就说你是卧底’。我告诉她——‘如果我走了,那些谣言就变成真的了。他们会说——你看,她果然心虚,她果然是叶家派来的眼线。我走了,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海棠花枝上,“我不是为了他们留下。我是为了那些还在换药的伤兵,为了妞妞,为了林倩,为了每一个还没有放弃的人。如果我在那个时候走了,那些不放弃的人就没有人可以看了。”
“可后来宫崎白山来了。他带着人追上了我们的队伍,在山道上隔着那段距离和我对峙。萧羽峰站在他对面。他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不信我,多说无益。然后他拔了枪。隔着那段距离,隔着那些端着枪的日本兵,他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枪打偏了,我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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