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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父子传承,虎父无犬子

第66章 父子传承,虎父无犬子 (第2/2页)

他将铜管凑到眼前,缓缓扫过明军营地,目光在那些排列规整的战车上停留了许久。
  
  “拒马三层,铁蒺藜遍地,车营围成圆阵,哨位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五十步。”哈丹巴特尔放下望远镜,低声说道,“没有偷营的可能。”
  
  身旁的副将不以为然:“统领多虑了,对付徐达何须偷营。徐达本就重病在身,他那两万步卒多半是临时拼凑的,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丞相说得对,这是一头又老又病的狮子,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哈丹巴特尔没有接话,而是再一次举起望远镜,盯着那些战车看了半晌。
  
  “你见过垂死的狮子会主动走出自己的洞穴吗?”
  
  副将一愣。
  
  哈丹巴特尔将望远镜收好,翻身上马,语气平淡却郑重:“把情报送回丞相那里,就说,明军已入彀。但标明一条:此军辎重车辆异常之多,且排列极为规整,不似寻常运粮车队,请丞相务必留意。”
  
  副将拱手应下,带着两骑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哈丹巴特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明军营地的方向,那圈火光在漆黑的草原上格外醒目,像一只睁着眼睛的野兽蜷伏在旷野之中。
  
  他打了个寒噤,催马离去。
  
  ……
  
  明军营地内,中军帐中。
  
  徐达坐在案后,傅友德坐在他对面,二人之间摆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标注的墨迹还是新的。
  
  “看到了吗?”
  
  徐达端起碗中的热水饮了一口,朝帐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友德点头:“三里外的矮丘上,火把都不遮一遮,生怕咱们不知道他们在看。”
  
  那是哈丹巴特尔的斥候方才待的位置。
  
  蒙古人的斥候光明正大的打着火把游弋在明军营地四周,并非是粗心大意,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如今三路明军的斥候战全面落于下风,蓝玉、李文忠、徐达三部之间的联络已被彻底切断。
  
  明军的斥候再骁勇善战,到了漠北草原上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蒙古骑兵对这片土地太过熟悉,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徐达却并不焦虑。
  
  不能互通消息,何尝不是传递了一种消息。
  
  三军之间失去联络,只能说明一件事:王保保集中了兵力,决战就在眼前。
  
  以李文忠的用兵之能,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会想尽办法牵制住当面的敌军,不让王保保从容调动。
  
  哪怕是蓝玉,那个脾气暴烈、行事鲁莽的年轻将军,到了这种关头,也绝不会安安静静的缩在原地,他一定会搞出点动静来,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沉默了一阵,徐达忽然开口:“惟学,你还记得当年跟着陛下打鄱阳湖的时候吗?”
  
  傅友德正往碗里倒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据守应天的枭雄,手里的家当加在一起,都不够陈友谅塞牙缝的。
  
  鄱阳湖上,陈友谅的巨舰高过城楼,数百艘大船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己方的小船靠过去,就像蚂蚁爬到大象脚下,仰头都看不到顶。
  
  将士们私底下都在写遗书。
  
  “怎会不记得。”傅友德放下水壶,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咱们的船比陈友谅的小了一半都不止,将士们都觉得这仗没法打了。结果陛下站在船头,说了一句话。”
  
  “船小好调头。”
  
  徐达接过话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就是这五个字,一锤定音。
  
  小船灵活,大船笨拙。
  
  陈友谅的连环巨舰转向不易,反倒被小船围着打了个措手不及。
  
  火烧鄱阳湖,一战定下天下大势。
  
  “船小好调头。”
  
  徐达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前两天朱五郎那小子,跟盛庸解释为什么要把战车拆成十五个小车营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一根粗绳容易被砍断,可若是拆成十五根细绳撒开来,那刀就不知道该砍哪一根了。”
  
  傅友德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大化小,整变零,以灵活克笨拙,以分散克集中。
  
  父亲的胆魄,儿子的巧思,隔了二十年,竟在这漠北的草原上遥相呼应。
  
  “虎父无犬子。”傅友德由衷感慨了一句。
  
  徐达恍惚间觉得,二十年前鄱阳湖畔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忽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换了一副面孔,少了几分草莽气,多了几分不知从何处借来的笃定。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目光重新沉定,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
  
  “惟学,过了明日,再行六十里,就到这片谷地了。”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片狭长的谷地处,两侧画着低缓的丘陵线,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两侧丘陵低缓,中间是一片开阔草场,最适合骑兵迂回包抄。”
  
  傅友德探身看了看地图,点头道:“王保保会把主力埋伏在两翼的丘陵后面,等咱们进了谷地,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不错。”
  
  徐达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烛火摇曳不定。
  
  远处的旷野上,星光铺满了草原,看不到边际。
  
  “是时候了,后天,战事就会到来。”
  
  他回头看了傅友德一眼。
  
  “传令下去,今晚给将士们加一顿肉食,酒也发下去,每人限三两,不可多饮。”
  
  傅友德站起身,拱手应道:“得令。”
  
  “再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继续北进。”
  
  “目标,阔翰秃。”
  
  那是李文忠大军被困的方向。
  
  也是王保保张开血盆大口的方向。
  
  ……
  
  当夜,两万明军在荒原上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饭食。
  
  肉是从随军牛羊中现宰的,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去老远。
  
  酒是出发前从北平带的烧酒,入口辛辣,喝下去五脏六腑都热起来。
  
  营地里难得传出了些许笑声。
  
  老兵们吃完后默默擦拭兵器,将刀刃磨得雪亮,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用布仔细擦过。
  
  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说些家乡的事,谁家的地今年该种什么了,谁家的娃该会走路了。
  
  没有人提起后天的仗该怎么打。
  
  也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
  
  卯时,天还未亮。
  
  号角声在营地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一声接着一声,从中军传到前哨,从前哨传到辎重队,在寂静的草原上回荡开去。
  
  两万明军拔营而起,踩着晨露,顶着尚未散尽的星光,继续向北推进。
  
  战车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草地,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步卒的脚步踏在泥土上,整齐而沉稳。
  
  前方的阔翰秃谷地,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等着这支军队一步步走进去。
  
  只是这一次,猎物和猎人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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