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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

第79章 伤兵营中无怯色,徐达下定决心 (第1/2页)

蓝色布条的帐篷比绿色的大出一圈,七八顶排成两列,里面收治的伤员伤势更重些,但大多神志清醒。
  
  戴思恭引着他们进了居中的一顶。
  
  徐达掀帘走进去的时候,最里面的几个伤兵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尚足。
  
  蒙面的布巾遮住了徐达大半张脸,可那身玄色的甲胄,肩吞兽首的狰狞,这几个伤兵认得,他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坐的坐着,躺的躺着,谁也不准动。”
  
  徐达在帐中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
  
  大多是骨折、深创和箭伤,有几个手臂上缠着夹板吊着三角巾的,也有几个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不能下地。
  
  他走到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老兵跟前,那人咧嘴笑了一声:“大将军,您可算来了,弟兄们都快憋死了,外头打得热闹,我们在里头只能听响动。”
  
  “你这副德行,还惦记着外头?”
  
  “怎么不惦记。”老兵的笑容里有几分执拗,“这几日鞑子骚扰的时候,弟兄们在车墙后面还击得痛快,我在这躺着,恨不得扯了绷带翻下床爬过去搭把手。”
  
  旁边铺位上一个缠着左腿的伤兵插了一句:“大将军,我们不是怕打仗,就是怕好得太慢,赶不上下回。”
  
  “赶什么,你这腿还没长好呢。”
  
  “腿不好,手还好使,给我一杆火铳,坐着也能打。”
  
  徐达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逐个扫过。
  
  没有怯意。
  
  一个都没有。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一个年纪稍轻的伤兵面前停下来。
  
  那人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约可见缝合的针脚,伤口处理得很齐整。
  
  “伤口疼不疼?”
  
  “回大将军,灌了银溶,服了白药,没先前那么疼了,就是缝线的时候我没喝麻药,扎得慌。”
  
  旁边一个胸口缠着厚厚棉布的伤兵插了话:“大将军,您知道那银溶是什么做的吗?真是银子化的,白花花的银子,就那么化成水往咱们伤口上抹。还有给咱们吃的止血药,里面的云南三七粉和石鲮鲤,听戴先生说,光那一小瓶药粉,搁在外面药铺里能换好几两银子。”
  
  “好几两银子呐。”另一个伤兵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够我们家婆娘和两个娃吃大半年的了。殿下吩咐了,该用的药一分都不能省,但也不许有人觉得值钱就私藏起来,药是救命的,不是攒家底的。有规矩,用多少记多少,医匠那边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对得清楚。”
  
  “大将军,”断腿的老卒撑着身子坐起来了半截,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认真了起来,“您别看咱们躺在这起不来,可弟兄们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呢。以前打仗受了伤,扔在后面就是听天由命,能不能活过来全看运气。可这回不一样!”
  
  “殿下一闲下来就往伤兵营跑,天天和弟兄们泡在一起,谁的伤重了他亲自过来看,谁的药该换了他比医匠记得还清楚。前日夜里鞑子的号角折腾了一宿,弟兄们睡不着,殿下就坐在帐篷门口陪着说话,说了大半宿才走。”
  
  旁边几个伤兵跟着点头。
  
  “哪怕没有这些药,没有这些银溶白药什么的,就凭殿下这份心,弟兄们也豁出去了。”
  
  “殿下还说了,”那个胸口裹着棉布的伤兵开了口,“此战阵亡的弟兄,家中父母妻儿由吴王府出银供养,年年有例银,孩子有书读,直到老人故去、孩子成人。残了的弟兄,往后吴王府给安排营生,能做事的做事,做不了事的也养着,绝不丢下一个人。”
  
  帐篷里安静了一息。
  
  那几个伤兵的目光汇聚到徐达脸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伤兵忽然撑起半边身子,替帐中所有人把话说了出来:
  
  “大将军,弟兄们不怕死,怕的是死了没人管家里头的老小,如今殿下把这条后路给铺好了,弟兄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您跟殿下说一声,缺装药的人手就从咱们这挑。腿断了手还在,眼瞎了耳朵还灵,只要还剩一口气,弟兄们就不光躺着吃白饭。”
  
  徐达站起身来。
  
  他不需要说什么。
  
  他来伤兵营,就是想看看这些受了伤的弟兄们,有没有因伤怯战。
  
  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
  
  不但没怯,还嫌自己好得不够快。
  
  这跟他见过的所有伤兵营都不一样。
  
  以往的伤兵营里,活着的人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而不是怎么回去接着拼命。
  
  因为以往的伤兵营,进去了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伤口会烂,会发热,会一天比一天疼,疼到最后人就没了。
  
  那种地方待久了,铁打的汉子也会被磨掉血性。
  
  可这座伤兵营不同。
  
  地面是干的,空气是通的,伤口是缝合过的,棉布是干净的,碗是自己的,烂肉的臭味被挡在了营外。
  
  伤兵们躺在这里,觉得自己不是在等死,而是在养伤。
  
  养伤和等死,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觉得自己在养伤的人,心里头还有盼头,还有往后的日子可以想。
  
  觉得自己在等死的人,什么都不想了。
  
  军心这东西,不光是前线冲杀的弟兄们喊出来的那几声口号,也藏在伤兵营里那些躺着的人的眼睛里。
  
  前线的人豁出去拼命,回头一看,受了伤的弟兄被照顾得好好的,他心里就踏实了。
  
  反过来,伤兵营里的人看见前线打了胜仗,自己的伤又在一天天见好,那口心气便散不掉。
  
  一座干净的伤兵营,顶得上一万杆火铳。
  
  三天前那一战,朱橚用火器和谋略让将士们折服。
  
  而此刻在伤兵营里,他用的不是刀枪,是一碗药、一笔银子、一句承诺。
  
  若说前者赢的是敬畏,那后者赢的,便是人心。
  
  敬畏能让人听令,人心才能让人卖命。
  
  徐达走出蓝色帐篷的时候。
  
  傅友德看得出来,大将军的步子比进营时快了几分。
  
  那是下了某种决心之后才有的步速。
  
  ……
  
  红色布条的帐篷在营地的最深处。
  
  五顶大帐围成半圈,帐与帐之间的过道比前面更宽,地上撒的夯土也更厚实。
  
  戴思恭领着二人走进了正中的一顶,帐帘掀开之后,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二十余个伤兵躺在木板床上,大多数人闭着眼睛,面色潮红,额头上敷着浸了水的布巾。
  
  偶尔有人在昏睡中翻动身体,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杀”和“冲”之类的字眼。
  
  烧得说胡话了,还在喊杀鞑子。
  
  傅友德的脚步慢了下来。
  
  徐达在帐篷口站了一息,目光从那些烧得不省人事的面孔上扫过,然后朝戴思恭问了一句。
  
  “八百多个伤员,重伤发热的有多少个?”
  
  “八十三人。”戴思恭答道。
  
  徐达和傅友德对视了一眼。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八百多个伤员里,起码有四百人会在伤后三到七日内开始发热溃烂。
  
  这炎热的天气,三天已经足够让大部分未经处置的伤口走向恶化了。
  
  四百,和八十三。
  
  差了五倍。
  
  “就凭消毒和止血?”傅友德问。
  
  戴思恭点了点头:“颍川侯说得不错,伤口感染是伤兵致死的第一要因。以往战场上的伤员,伤口不经清洗消毒便草草包扎,细菌在血肉中大肆繁殖,三日之内必然红肿化脓。”
  
  “如今每一处感染的伤口都经过盐水冲洗、银溶消毒,细菌被挡在了伤口之外,溃烂的便少了。原本该躺在这红帐里的四百人,如今有三百多个还待在绿帐和蓝帐里养伤,用不了多久便能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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